色事天下-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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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醒时,她躺在紫石宫中自己的寝殿,睁眼所见的床帏顶帐绣满了连绵的花枝图,华贵富丽,然而多少失却了后宫妃嫔的持重。她一朵一朵的数过去,想要再次回到梦中,凝神之间却发现这些花枝美则美矣,却是——有花无果。洛瑕皱了眉,蜷起的指甲嵌进掌心,她吸了一口气,唤道:“琼瑶,服侍我更衣。”
琼瑶闻声进来,手中还端着热气腾腾的药汁,她口中一阵泛苦,挥挥手让撤了,听琼瑶道:“小主睡了许多天,可教奴婢们担心坏了。现下小主觉得如何?可大好了?”
“自然是大好了。琼瑶,现在是什么时辰?”
“回小主,是辰时正。”
她便笑:“我进宫多日,还未向摄六宫事的赵姬娘娘请过安罢?我方才想起此事,觉得实在是不合礼数。今日我去向她赔个罪,也见一见后宫各位娘娘小主。”
琼瑶放下药汤,一臂服侍她更衣,一臂道:“小主怎么忽然想起向赵姬娘娘请安?”
“我寝殿中的摆设是谁安排的?”
“小主的紫石宫,是由大小姐一力布置,轮到寝殿时,听闻皇上和赵姬娘娘也曾着意添置。”
洛瑕放下拭脸的巾帕,由着伺候梳妆的侍女为她绾发描眉。她将一对棠花小钗在鬓边比了比,对琼瑶道:“想来赵姬娘娘心急了,以致做了没用的事,不过,便是她做任何事,我这做婢妾的,还是当对她见回礼。咱们自个周全着礼数,旁的人也不好在这一样上挑了咱们的刺去,琼瑶姐姐,你说是不是?”
琼瑶一怔,略有勉强的笑道:“小主说的是。奴婢这便去着人为小主顺轿。”
洛瑕将棠花小钗簪在髻上,嘱咐宫女选件清雅些的衣服换上,这样出了门去。
洛瑕其实还不大坐得惯宫里的软轿,人被架在半空里,上下不得,委实不大舒服。只是没旁的法子,她的位份,还不到能够坐得鸾车的品级。
轿子一路一颠一颠,到达赵姬的含福宫时,已是巳时三刻。赵姬宫里的大太监何全已候在门口,见她下了轿,打了个千儿笑道:“这位可是新晋的洛采女?奴才何全,跟小主请安了。”
话是如此,他却连膝盖都不带弯一弯,精瘦的脸上堆满了皮笑肉不笑的意味,眼神锐利的像是能刺穿人。能养出这样的奴才,赵姬是何等人,洛瑕也大约可想而知。
比之她的紫石宫,赵姬的含福宫又是另一番富丽。且不论金雕玉砌,雕梁画栋,仅一眼望去令人目不暇接的金玉辉煌比比皆是。正殿正中的夺珠鼎是花朝国进贡之物,神州天下只此一座,西侧的嵌玉琉璃屏是由一整块古法琉璃精雕细琢而成,火熔煅造,是即便在南朝天都也难得一见的奇珍。除此种种名物宝器,不胜枚举。
这含福宫的主人赵姬,虽已年届三十四五,望之却如三十许人,依然丰容靓饰,身着较庄重的正红稍亮一色的宝红色宫装,倚坐在上首的贵妃榻上。她身材略丰满,生一双吊梢眉丹凤眼,说不出的凌厉飞扬。裙袂曳地,金线绣遍朵朵娇艳花簇,松挽着翻荷髻,发间斜插的一支金凤缕翼步摇最为亮眼,明金色珠穗的每一束都缀了一颗小指指节大小的南珠。她两手十指留了寸许长水葱样的指甲,染了同衣裙一色的蔻丹,戴着镂金牡丹护甲。如今尚在从二品姬位,就已显出高高在上之态,也不知是她心气过人,还是不敛锋芒。
此时前来晨昏定省的各宫妃嫔早已散去,赵姬漫无表情靠在上座,把玩着手中一把杨妃扑蝶的团扇。洛瑕跪下身去:
“婢妾紫石宫正七品采女洛氏,参见赵姬娘娘,给娘娘请安。”
赵姬听得她请安,眼光只一斜,冷冷道:“起来罢。”
洛瑕仿佛没有发现她声音里的冷漠与轻蔑,依言起了身,规规矩矩立在那里。
“本宫听闻长春宫盈嫔是你本家表姐?”
赵姬也不赐座,洛瑕身姿端整,眼角微含:“娘娘明智,盈嫔小主正是婢妾远房表姐。”
赵姬搁下团扇,瞄了她一眼:“紫石宫住得还惯?”
“承蒙娘娘记挂,紫石宫富丽堂皇,婢妾身份卑微,恐消受不起。”
赵姬冷笑一声:“皇上赐你的地方,本宫和你表姐还受不起,这样到了你手里,是你的福气,不好好珍重着,还说这些劳什子的场面话做什么?以为本宫不知道么,你同盈嫔那些狐媚手段,惑的皇上沉迷的这样,盈嫔也罢了,你倒是还胜她一筹,连紫石宫这块风水宝地都弄得到手。初初进宫便是这样的声势浩大,同盈嫔使一招声东击西,给本宫乃至整个后宫个措手不及,真真是道行不浅!”
她一上来就来了这么一出,洛瑕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这样的意气用事,如何能保她自己在真正的后宫之主的位子上,坐稳到现在?她也想过赵姬或许是凌厉跋扈之人,却不曾想她竟这样不懂收敛。
“娘娘教诲,婢妾只得恭听。不过娘娘方才说什么声东击西,婢妾却并不知情。盈嫔小主是同婢妾有些亲缘,可婢妾入宫之后,还未曾拜见。娘娘口中婢妾的罪过,若当真是婢妾所做,可为何婢妾自己却并不知情呢?婢妾晓得娘娘摄六宫诸事,通达明断,必定会知晓婢妾的清白。”语罢,竟扑通一声径直跪下。
见她惶恐心虚一般跪倒在地,赵姬嗤笑一声道:“本宫还道洛采女口舌多伶俐,原来也不过是个只会说嘴的。入宫前你盈嫔表姐不曾知会过你么?含福宫同她一向不对盘,你进了宫,可要多多绕开了走。”
洛瑕待她说完,静默一瞬,就地三叩首抬起头来,倏地嫣然一笑。赵姬挑高了眉,道:“你这是做什么?傻了么?”
她含着三分笑意,上扬的眼尾如弯月,虽仍是跪着,身姿却如亭亭荷枝:“婢妾这三叩首,是因后头婢妾或许会于言语之上冒犯娘娘,是以事先向娘娘赔罪,求娘娘莫降罪婢妾。方才娘娘所言,有几处婢妾要辩。盈嫔表姐与婢妾同为妃嫔侍奉皇上,自应当投其所好,讨皇上的欢心,并非娘娘所说的狐媚惑主,是为一。娘娘说盈嫔表姐与婢妾声东击西,搅了后宫的清净,婢妾却以为,盈嫔表姐入宫时日不长,婢妾更是新晋的宫嫔,后宫里有些言语也实属平常,娘娘这样论调,便实在是小题大作,是为二。娘娘还说了,要盈嫔表姐同婢妾见着含福宫绕开了走,这可委实是教婢妾费解。上至皇后娘娘和娘娘您、下至盈嫔表姐甚至婢妾,皆是伺候皇上的妃嫔,在这后宫里都是自家姐妹,既是自家姐妹,又何来不对盘要绕道走一说?娘娘这样说,莫不是太过生疏了些?是为三。再者……皇上赐了紫石宫给婢妾居住,实是为娘娘考虑啊!”
洛瑕唇边笑意深了些,又道:“紫石宫位于宁波塘之上,寒气重些,娘娘不比婢妾年轻,身子骨强健,不怕那些个寒邪之气侵体。婢妾的紫石宫,看着虽华丽些,可离群索居,实在寂寞,也亏得婢妾年轻气盛,才不致孤枕难眠,若换做了娘娘,恐不掌灯是不能安寝的呢!”
她话里话外不忘带刺,赵姬面上颜色一青一白,胸口不住起伏,听她说到最后,几乎要摔了手中的团扇:“你……真真是好样的!”想是气得不轻。
洛瑕从袖囊中取出丝帕,按了按唇角的胭脂,红英耳坠子上的玛瑙珠沙沙的颤,她轻笑道:“娘娘过誉,还要多亏盈嫔表姐从前教得好!”
赵姬愤然将团扇一甩,也不让她跪安,扭头便走。
洛瑕缓缓收了笑容,依着礼数叩首:“婢妾告退,恭送赵姬娘娘。”
她从地上拾起裂成两半的扇柄,回过头对琼瑶道:“这样好的一把扇子,赵姬娘娘却就这样毁了,委实是可惜了。赵姬娘娘不觉着可惜,我却是看不下去的。琼瑶,不如我们带回宫去,好生修整。杨妃扑蝶,香容羞花,真是好寓意。”
回去时又是何全将她们送到宫门口,临上轿时,他恭恭敬敬的一福身:“奴才恭送洛娘子,洛娘子好走!”
洛瑕回过头来:“娘子?”
来时还一幅暗里倨傲态度的何全,此时却似别有深意一般:“洛小主有所不知,因着小主前些日子一直不醒,今日一早,皇上已知会娘娘,晋了小主为从七品娘子了。恭喜小主,贺喜小主。”
洛瑕似是并未深思,旋即从善如流笑道:“多谢公公告知。我看时候不早,公公还是快回去侍奉赵姬娘娘左右罢,莫怠慢了娘娘。”说罢转身上轿。
行至秋爽苑,洛瑕下了轿,遣走抬轿的内监和侍奉的宫女,只留琼瑶在身边伺候,说是要四处走走。
“小主以为何全是什么意思?”
“他平日跟在赵姬身边,就算再跋扈,也不至拿这等事开玩笑。”
琼瑶道:“这是自然。奴婢只是觉得,何全前后态度判若两人,或许他同赵姬娘娘……并非是寻常的主仆关系。”
“你也觉得他背后另事其主?”
“奴婢不敢妄加猜测。”
原本元周于神州大地地处偏北,入秋易凉,常有霜降,枫树生得颜色极好,都城的红枫更是一绝,而宫中又以秋爽苑的枫树为最佳。此时寒露方过,霜降未至,枫树红得正好。洛瑕转眼往一旁去看,那颜色红沁如血,娇艳欲滴,若再得清霜以映衬,当更是鲜妍夺目。
“……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重重枫叶掩映中的花木轩榭里遥遥传来吟诗之声,能听来是个十六七岁的女子,她念完,又有个男子声音道:“杜樊川这《山行》于歌咏枫树上,很是寻常了。”
洛瑕亦是摇了摇头,这诗虽也不是不好,只是能脱口而出的人太多,纵能流芳井水之处,却如那下里巴人,全然失了曲高和者寡的诗词雅意。
那女子不服气的哼一声道:“那十三表哥你倒是说出一个不同寻常的来,给芳菁开开眼!”
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