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事天下-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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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瑕与琼瑶立在檐下,看着宫人四处忙碌,不多时便将偌大的紫石宫装点得张灯结彩。她想起两年前自己复宠的那个腊八夜,也是这样看着几个时辰前尚且死气沉沉,门可罗雀的紫石宫,变得灯火辉煌,刺目到她只觉不能直视。
琼瑶敏感地察觉到她搭着自己手臂的指尖微微一颤,便立刻扶住了她,低声道:“寿宴就在夜里,娘娘还要献艺,现下……还是保重着些的好。”
她提着一口气,声音压得沉沉道:“本宫明白。”
“有句话,奴婢晓得不应当讲,可是奴婢还是觉着,娘娘现在晓得了,有了准备,也要比到时骤然相见,才措手不及要好。”
“可是同元颀有关?”
琼瑶颔首:“今日皇后娘娘还请了数位高官及其家眷列席,便意在要为几位尚未成婚的年轻王爷相看王妃人选。靖王殿下出了孝期,如今又刚刚封了亲王……恐怕这一回,皇后娘娘……便是主要为他选一位品貌家境俱好的大家闺秀作为王妃……”
她垂眸,脑中一瞬空白,低声道:“他……也是时候了。”
“娘娘能够看得开是最好,奴婢只是怕娘娘迷了心智,恐怕会对今后有所不利……奴婢劝娘娘一句,靖王殿下虽好,可是比起娘娘的初衷……终究还是稍逊一筹啊。”
使命。琼瑶竟用了“初衷”这个词来形容她的归路。原来她一切的所为,在旁人,即便是琼瑶这样与她关系极为亲近之人的眼中,竟是在达到自己的初衷么?可是她自己也是当真这样觉得么?归路于她,也不过是长久以来所谓“应当”去做的事,而非她真正“想要”去做的事。与元颀相遇之前,她只是如常人一般地想着,唯有回去彼世,她才有未来可言,而只什么都不做地留在此世,她虽也并非不能得一世安稳,可终究也只是身似浮萍飘零无寄罢了。可自从她遇上了元颀,懂得了元颀,将自己满腔的情意与思恋都交付给了他,此世于她,便不再只是一个错误闯入的一处莫名所在,而是一片孕育了她所爱之人的土地,是她机缘巧合之下,与元颀相遇相知相恋之处。
“本宫的初衷……你说归去是本宫的初衷,如今这话,却是连本宫自己都不敢信誓旦旦地说出口来。你担心同元颀的事会令本宫迷失本心,可是焉知他不是早已攫取了本宫的全部心神?世间的儿女情长,大抵也不过如此罢了。”她这样叹息道,有些无能为力的模样,更有些像是想要放弃自己长久以来,无论是出于自己的意愿还是理性的考虑,一直都在固执地追寻着的东西。然而最后洛瑕到底没有说出那样将她从前所汲汲营营的一切全部推翻否认的一句话:“只是所幸本宫尚且没有糊涂至斯,总算还晓得自己应当做什么。本宫将近两年的岁月都消耗在这折磨人的深宫里,如今自然不会因为争这朝夕之间的儿女情长,便让自己和你们从前所做出的努力都成了白费。”
琼瑶虽看得出还是有些担忧,但还是勉强放下了心,道:“娘娘是明白人,既然能够懂得这些道理,便定然晓得自己应当做什么。而之于靖王殿下……娘娘恕奴婢直言,奴婢看得出娘娘对殿下已是情根深种,只是这诸般天家之事……素来便是由不得人。”
洛瑕是且听且惊,琼瑶这一番话说完,她已有些怔住,道:“琼瑶,你此话……可当真么?本宫对元颀的心意……当真这样明显?”
“若是旁的毫不知情之人,倒也不妨。只是如大小姐与奴婢,与娘娘常在一处,又晓得些前因后果,晓得娘娘与靖王殿下一道都经历过什么,是以才看得清楚些罢了。”
琼瑶这样一番解释,总算令洛瑕放下了几分担心。她与元颀之间的千般情意万种纠缠,终究是见不得光。若是教旁人得知了去,她自己也罢了,左不过被治一个秽乱宫闱之罪,赐死了事。可之于元颀,他作为皇子亲王所有的光辉前程,都将随此付之东流。她已注定了不能许他今生今世的相守,若是再因了她的缘故,害得他失去本应得到的煊赫尊荣……她欠他这样多,已不知道能用什么再来偿还了。
她抬起头来,握住琼瑶的手,恳切道:“琼瑶,若是没你在本宫身旁,深宫里这样漫长的日子,本宫只凭一己之力,却是当真不知该怎样熬过去。”
“承蒙娘娘厚爱,忠心辅佐娘娘,这是奴婢分内之事。当初公子命奴婢跟随娘娘入宫,便是要奴婢成为娘娘的臂膀,奴婢为娘娘赴汤蹈火,亦也是在所不惜。”
她眉目清敛,声线温和,言语间却仿佛有能够令人安下心来的魔力。洛瑕亦是感念:“琼瑶,多谢你。”
自洛瑕入宫伊始,便是琼瑶自始至终跟随在她身边,不离不弃。即便初时她对于慕家人有千万个不信,千万种排斥,琼瑶跟随在她身边,也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怨言。后来她复宠,琼瑶是她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宫中千头万绪的繁杂事务由琼瑶一一经手,若非琼瑶襄助,洛瑕大抵便不会有今日如斯荣华。
“娘娘谢奴婢做什么。奴婢能遇上娘娘这样的主子,便是奴婢的福气。为娘娘所用,是奴婢应该做的,也是奴婢愿意去做的事。娘娘若是真将奴婢放在心上,便要自己珍重自己。奴婢晓得这些话已是逾矩,只是奴婢总不愿见到娘娘裹足不前,是以奴婢才想着应当不时提醒娘娘一番。”
“姐姐,环佩,本宫与你,还有琼琚琼玖,皆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本宫便不为旁的,只为自己和你们,也不应当这样放弃……琼瑶,当初姐姐也同本宫说起,与男子的情意,终究只能当作筹码罢了,并不能将自己的全部希望都托付在男子身上。元颀他……说到底,本宫也只能将他当作一条退路罢了。这样说来纵然有些薄情,可是又何尝不是呢?本宫同他的一段情,此后终究也只能是个留在心中聊以遣怀的念想罢了。”
“难为娘娘了。”
“哪有什么难为不难为。”洛瑕终是摇头笑了一笑,又道,“说来你方才提起今日将有数位高官及其家眷列席,是要为元颀及其余几位适龄亲王相看王妃。只却不知都有哪几家的小姐?”
洛瑕随意岔开了话题,因若是再说下去,她怕是不能再将自己对元颀真实的心意掩藏下去……说是念想,可是暗地里,她又怎么能够将这一段情彻底地抛诸脑后?元颀是她十七年来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倾心相许的男子。她初到此世时同慕晟一段无疾而终的思慕自然是不能够作数的,即便如此慕晟对于她,较之那些无甚交集的旁人,终究是不同的。更何况元颀,他之于洛瑕,更不是旁人能够轻易比拟的存在。
“旁的也都罢了,只是据奴婢听闻,这一回酒宴,左相祝公明的千金祝芳菁,亦会到场。”
作者有话要说:祝小姐许久不见芳踪,下一章牵出来遛遛(^o^)/~
☆、(六十九)
祝芳菁此人,洛瑕早前便有所耳闻。
左相祝公明独女,祝贤妃本家甥女,宁王元颢的亲表妹,元周除却宗室贵女之外最为尊贵的千金小姐。有着这样显赫的身份,祝芳菁前些年常常出入宫中,风生水起好不肆意。这年余来据闻是左相远在家乡的母亲旧疾复发,祝公明自己因身在高位不好擅离职守,便将母亲极为宠爱的孙女送回家乡陪伴祖母,月前方才归来。
而她年已十八,这样的年纪,即便还未嫁做人妇,少说也是有了夫家只待完婚了。可谁想她却偏生将左相夫妻为她相看来的数门亲事一概拒于门外,置之不理。她这番任性行径尚且很令左相夫妇头疼。可看在旁人眼中,却很容易教人想起她从前几乎日日往宫里跑,与几位同龄皇子们甚为交好一事,而再看她甫一回到都城,便入宫赴了皇帝名为贺寿,实则是为未婚亲王选妃的酒宴,这也不能不教人觉着,她是存了做王妃的念头,才迟迟不嫁的。
可巧如今还未曾大婚的几位皇子亲王中,十七皇子年龄尚小自不消说,十三皇子靖王、十五皇子显王、及十六皇子豫王,往日倒是都同祝芳菁在一处,是极为熟稔的了。又加之她身份如此显赫,十有八九是要嫁与皇室为正妃的。她尚且年长豫王两岁,想来皇帝不会将她配给豫王,如此,便只得元颀与显王二人了。
洛瑕一臂由着琼瑶琼琚为自己更衣梳妆,心中一臂这样暗暗想着。她尚且记得初入宫那时,在秋爽苑偶然听见祝芳菁与元颀谈论诗文……这样却也不难看出,祝芳菁究竟意在嫁谁。
她摇头笑得有些无奈。
因名义上还是皇帝万寿节,她也不好穿得太过素淡,便择了一件海棠红水绸洒金五彩鸾纹通袖长衣,衣上金线勾勒绣成的鸾鸟口中衔一颗指节大小的璀璨明珠,光线流转处熠熠生辉。下着刺绣折枝垂丝花金带红裙,耳坠明月珰,又梳朝云近香髻,发间一支彩翟出云点金滚玉步摇十分地夺人眼球。一双凤眼皎若悬星,顾盼之处自有妩色绝伦。
“娘娘今日既然是要在御前献艺,自然也还是妆扮得鲜艳些才好。”
“妆扮得再鲜艳,也不过取悦旁人罢了。只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身为妃嫔,便意味着一切所作所为……都不能自主了罢。”
“娘娘也不必取悦旁人,毕竟阖宫内里,须得娘娘取悦的……”
洛瑕微微挑眉,笑得极凉:“皇帝算得什么?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罢了。半截身子都要入土了,本宫又何曾将他放在眼里?所谓以色事人,左不过逢场作戏罢了。”
琼瑶舒了口气,笑道:“娘娘果然看得通透。这样想,便是了,即便皇上贵为九五之尊,可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也再没几日可活了。娘娘把握着分寸,将戏做得差不多些,也够了。”
是夜设在玉堂殿的万寿宴,以一众装扮统一的俏丽宫女奉上庐山云雾茶而始。
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