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儿在林梢-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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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星球里隐灭,到别的星球里去再生。如果,我
还能‘再生’的话。你已经亲口对我发过誓,你不会恨我,那么,请
你原谅我吧!原谅我对你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江
浩,听我一句话,我并非你想像中那个单纯快乐的
小女孩,我是一只木叶蝶,身上早就布满了保护色。
不,我还不止是只木叶蝶,我还是一片毛毡苔。你
知道什么是毛毡苔吗?那是种颜色艳丽的植物,它
有美丽的,针状的触须,盛开时,是一簇焰火般的
花球。但是,它每个触须都是有毒的,只要昆虫被
诱惑而沾上它,它立即把它捕获而吃掉。江浩,你
知道吗?我就是这样的一个花球,危险,邪恶,而
可怕。你别被我的外表所诱惑,我的外表是假的,是
虚伪的。你差一点已经成为毛毡苔的捕获物。
从一开始,我就叫你不要对我认真,我想,我
的天良未泯。你是个又善良又优秀的青年,比我预
料的要好一百倍。像你这样的青年,你该会找到你
最理想的伴侣。那决不是我!因为,江浩,你从没
有真正认识过我!你爱上的只是虚无的影子,一个
空中楼阁中的人物,一只有保护色的木叶蝶!
江浩,你好年轻,在你这样的年龄,一切哀愁
都容易随时间而淡忘。如果我曾留给你任何哀愁,
希望它会像一片浮云般飘去。我走了,江浩,请你
最起码相信一件事,我的离去,是救你而非害你,是
怜你而非恨你!最后,我要请求你一件事,请你当作从没有认
识过林晓霜,当作这只是你的一个梦,一个荒谬的
梦,梦醒了,世界和原来的都一样,只是没有了林
晓霜!对于完全不存在的事物,你根本不必悲哀的,
是不是?我会走得很远很远,你这一生,再也见不到我
了。谢谢你曾帮我捕捉过欢乐,谢谢你曾提醒我青
春。我不会忘记你,和你那好可爱好可爱的‘蜗
居’。希望没有多久,会有另一个女孩,和你共享蜗
居里的‘哈索’,和床底的‘可乐’。
我走了。祝福你,深深深深的祝福你!我的年
轻的‘小’朋友!祝幸福
从没有存在过的晓霜”
江淮一口气读完了这张纸条,他的脸色已经比那张纸还要白了。他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有好一刻,他连思想的能力都消失了。然后,他就整个人都被一种近乎恐惧的愤怒所攫住了,在这愤怒的底层,还有那么千分之一,万分之一的希冀,不,这事是假的,这事太不可能!这事太荒谬!太荒谬!太荒谬!他握紧了那纸条,他的手颤抖,他的头发昏,他的眼睛前面,全是金星在迸现。但是,这笔迹,这文字,这词汇……都那么熟悉!熟悉得可怕!居然是她?居然是她!居然是她这怎么可能?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她怎能同时间幻化为两个人?不,他模糊的思索,不,她从没有同时间出现在两个地方!她经常失踪,她行踪诡秘,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她来做什么?为什么?是了!报复!这两个字在他脑中闪过,他的血液就顿时凝结成了冰块。他咬紧嘴唇,倒抽了一口冷气,忽然间,他跳起身子,直冲到柜子前面,在稿件柜里翻出了那本“黑天使”的原稿,他多此一举的核对著那笔迹。然后,他呻吟著,整个人就瘫痪的坐倒在地毯上,用双手紧紧的抱住了头。没有怀疑了,一切都那么明显!那么令人心胆俱裂!好一个林晓霜,好一个不存在的林晓霜,来自伦敦的林晓霜,学了四年戏剧的林晓霜!
江浩扑了过来,兴奋燃亮了他的眼睛,他整个脸孔都发起光来。“大哥!你认识晓霜?你知道晓霜?”他伸手去拿那本“黑天使”。“她帮你写过稿?她是个作家?她居然会写作?这简直是——奇迹!她——”
江淮劈手夺过了那本“黑天使”,他把它锁进稿件柜里。回过头来,他望著江浩,他的脸色惨白,眼光狞恶,整个脸上的肌肉都扭曲而变了形,他凶暴的,粗鲁的,沙哑的,颤栗的问:“老四,你爱上了这个林晓霜?”
“大哥,”江浩被他的神色吓住了。“我不该爱晓霜吗?你怎么了?”“我问你爱还是不爱?”江淮大声问。
“当然爱!”江浩冲口而出。
“如果失去她,你会怎样?”
“失去她?”江浩茫然失措,一把握住了江淮的手腕,急切的说:“不,我不会失去她,是不是?大哥,你无所不能,你认得她,你会帮我找回她,是不是?”
“如果世界上根本没有林晓霜这个人呢?”江淮厉声问。“如果这只是你的幻觉呢?”
江浩忽然崩溃了,他跳起来,用手抱住了头,满屋子乱踢乱踹,他踢桌子,踢椅子,踢柜子,踢台灯,踢沙发……踢一切他踢得到的东西。一面踢,他一面咆哮的、悲愤的叫著:“为什么你们都说没有这个人物?难道我这几个月发了神经病?我和她在一起笑过,闹过,玩过,跳过舞,钓过鱼,唱过歌。我抱过她,吻过她……难道这一切都不存在?难道这一切都是幻觉?”“你抱过她?吻过她?”江淮的声音凄厉,如野兽的哀鸣。
“是呀!”江浩疯狂般的喊著。“我和她坐在船头上看渔火,那还只是两天前的事!她躺在我怀里睡著了,我用外套裹著她,直到现在,我还能感到她在我怀中的体温。而你居然说没有这个人物!”他捧著头狂喊:“如果没有这个人物,如果没有晓霜,我就该住到疯人院去!”
江淮站起身来,靠在墙上,他的头仰望著天花板,眼睛里布满了红丝,眼眶湿润,他喃喃的说:
“执戈者带著黑天使而来,她下了战书,而我竟不防备!我是个傻瓜!天字第一号的傻瓜!她一开始就有备而来,她布下陷阱,我们一个个往里面跳!是的,她是毛毡苔,我们全是她捕获的昆虫!她将把我们缠绕,绞碎,吞噬……哦,老天!”他咬紧牙关,咬得牙齿格格发响。“人生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为什么偏偏轮到我的身上?”
江浩已经把满屋子的东西都踢遍了,他踢翻了台灯,踢翻了茶几,踢翻了椅子……然后,一下子,他站在江淮的面前。他的脸孔由原来的苍白而转红了,他涨红了脸,眼睛里燃烧奢火焰,他激动,热情,而神经质。他用发热的手握住了江淮,激烈的说:“大哥,我知道你认识晓霜,她是你的一个作者,你一定有她的地址!大哥,你告诉我,我去找她。那怕她在天涯海角,我去找她!大哥,你是好哥哥,你一向疼我,宠我,你帮我这个忙,我感激你一生一世!”
江淮觉得五脏六腑都紧缩了,他喉咙干燥得要裂开,头脑中像有一百个炸弹,在那儿轮流爆炸,他握紧了江浩的手,他的手也同样在发热。“老四,”他低沉而恐惧的说:“你能不能忘掉她?你还这么年轻,你根本不懂什么叫爱情!”雁儿在林梢28/35
“哦!大哥!”江浩绝望的高呼:“你为什么不忘掉陶碧槐?你为什么不忘掉陶丹枫?而你叫我忘掉林晓霜!好,好,好!我忘掉!忘掉!我不找你,我去找晓霜!”他跄踉著往门口冲去。“我不用你帮忙,我不相信我找不到她!”他回头看著江淮:“根据物质不灭原理,没有人会从这世界上隐灭!”
江淮冲上前去,一把抓住江浩,他把他拖到沙发边来,按进沙发里。红著眼眶,他哑声说:
“你给我坐在这里别动!你等著,我去把林晓霜给你抓来!你不许离开房间,我保证给你一个林晓霜!”
江浩愕然的抬起头来,不信任的看著江淮,问:
“你能把她抓来?”“我能?”江淮惨然的自问著。“是的,我能!”他终于点点头,大踏步的冲出了房门。
14
丹枫正在收拾行装。她把箱子放在床上,把所有的衣柜都打开了。她慢慢的,一件一件的把衣服折叠起来,收进箱子里,她做这件事,做得专心而细致,好像她这一生最重要的事,就是要迭好这些衣服。她面容愁苦,她心情低落,她觉得自己把所有属于欢乐的,属于留恋的,属于柔情的种种情绪,也都打包装箱了。而这箱子,却可能尘封到永恒。她想著,她的手就不能运用自如了;每件衣服都像有一千斤那么重,既提不起,也放不下。然后,她就拿著一件衣裳,在床沿上坐了下来,痴痴的,迷乱的,凄苦的对那衣裳发起呆来了。那是件黑丝绒的斗篷,她第一次去见江淮,就穿著这件斗篷,那还是冬天,天气是阴沉欲雨的。现在,她的心也阴沉欲雨了。
她就这样坐在那儿,神思恍惚的想著一切。从过去到未来,从英国到台湾。哦,她演了一场最坏的戏!她演砸了每个角色!她自以为能干,自以为有定力,自以为聪明……她却演坏了每个角色,演坏也罢了,演失败也算了,怎么她竟会迷失在自己饰演的角色里?她握紧那衣裳,丝绒那么光滑,那么柔软,柔软得像她的意志……她把头仆下来,把面颊埋进那衣裳里。就这样走了吗?就这样离开她眷恋的地方?问雁儿,你来自何方?问雁儿,你为何飞翔?问雁儿,你可愿留下?问雁儿,你可愿成双?她忽然心灵震动,一股酸楚就直往脑门冲去,她的眼眶骤然发热,那光滑的丝绒就莫名其妙的潮湿了。是的,流浪的雁儿没有家乡,去吧!去去莫迟疑!不能再追寻,不能再逗留,所有的角色都演砸了,她只能飞走,飞得远远的,飞到另一个星球里去!
急促的门铃声打断了她的沉思,也打断了她那凄苦的冥想。她站起身来,把衣服堆在床上,走到门边去,毫无心理准备的打开了房门。江淮像一阵狂风般卷了进来,手里紧紧的拎著个口袋。他面目凶暴,眼光狰狞,浑身上下,都带著暴风雨的气息。砰然一声,他把房门掼上,就直冲到客厅里。他对室内扫了一眼,他的眉毛凶恶的拧结在一块儿,眼底闪烁著像豹子或狮子般的光芒,他的胸腔沉重的起伏,呼吸像鼓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