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郡主到淑妃 作者:漱玉泠然(晋江2013-06-06完结)-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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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出来看灯,我特意准备了一身簇新的衣衫。牡丹嵌花掐腰织锦长袍,水红色菱缎背心,外头罩着玫瑰紫的银丝边纹披风,远远看去,像一束盛开在月色下的红杜鹃。这织锦长袍尤其显身形,上次在婵娟那里看到她那件显山露水的舞衣,我就发誓要自己做一件,当然,在家里是不敢穿的,萧夫人如果看到我穿上如此妖冶的衣裳,肯定会张开血盆大口惊呼的。
我推度娘,笑道:“度娘,你看那狮子张的血盆大口,像不像阮媚儿那张大嘴?”
度娘笑。
我又推度娘,笑道:“度娘,你看那俩胖头娃娃,像不像落雪,脑大无仁儿?”
度娘又笑。
片刻,度娘指着一盏“琴瑟和谐”的灯,笑道:“那个司马相如扎得倒有几分像萧大爷。”
我扭身,嘴一撇,道:“一点儿都不像。”不过还是多看了几眼那盏“琴瑟和谐”,直到那一串五光十色溜过去再也看不见了。
西京城今夜没有宵禁,直闹到交了三更,还是今夜无人入睡,人们好像个个都怕再不疯狂我们就老了,所以熬到深夜,人流依然涌动不息。
在这样的拥挤中,高个子被挤得更高,矮子则被迫变身地老鼠,胖子作了一次免费排油,瘦子则得到了义务的精油按摩,因为胖子身上的油全挤他们身上了。
正当我感慨这举袂成云的盛况时,度娘像是驾云而去的神仙姐姐,真的不见了。我慌了神,“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许多回,可度娘既不在灯火阑珊处,也不在灯火繁华处。
我被挨挨挤挤的人潮涌动到一家酒馆门口时,终于精疲力竭,只是安慰自己,度娘总会自己回家的,所以不用着急,先去酒馆垫补垫补再说。
酒馆今天宾客盈门,却没有一个女子孤身来此,我小心地把幂首巾往下拽了拽,严严地遮了脸,左顾右盼地走了进去。
进了酒馆,更犯踌蹰,满座都是杜康和陆羽的门徒,少数几个女子,也多是青楼歌女,花香四溢招蜂引蝶地夹在一群附庸风雅的须眉中间,最要命的是,放眼望去,根本就没有一张空桌子。
我隔了厚厚的幂手巾,迷离的眼神在大堂上空盘旋数圈,但直升飞机都快没油了,就是找不到一个安全着陆的地方。
正在我打算知难而退的时候,一个坐在墙角举杯独酌的人亮了,这不是萧尧吗?怎么换了寻常衣裳,跑到这儿来借酒浇愁?
我一步一步走过去,快走至他身边时,心里竟有些莫名其妙的幻觉,好像他不是我的夫君,我也不是她的妻子,我们只是萍水相逢,只为酒逢知己。
不料他看看向他慢慢走过来的我,又下意识地瞧了瞧四周,略欠了欠身子,文质彬彬地对我说:“姑娘,这里没有桌子了,若不嫌弃,可与在下共用此案。”
我被瞬间冷冻。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一条幂首巾,就把我与萧尧的恩怨情仇齐齐切断了。此刻的他,对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既没有不可一世的怨,也没有“山在虚无飘渺间”的情。
“人生若只如初见”,这梦境想想很美好,真正实现时,却像一颗以涩为主调的怪味豆。
乐观的想,我可以为自己的女红自豪了,这套新衣把我的身形显露无遗,难道萧尧被诱惑了?我的沾沾自喜里挟着一丝无可奈何。
我虚飘飘地坐在他面前,见他无言地端起一盅酒,望着窗外,呷了一口,白莲子一样的月亮挂在深蓝的天幕上,四周笼着一团白蒙蒙的雾气。极好的月色,却被云遮去了三分,只是观灯的人们却丝毫不以为意,有如许花团锦簇的灯盏,圆月也沦为了天然布景。
☆、第二十八章 天上掉下个吴小姐
他看着街上的人流,问道:“姑娘怎么一个人观灯?”
我当然不能说话,想了想,我打了个手势,表示嗓子坏了,不能说话。这也是常见的事,那些秦楼楚馆的歌伎,夜夜笙歌,偶感风寒,先坏掉的就是嗓子。萧尧显然相信了,他走到临桌,向正在联诗作对的客人要了笔墨,身形微晃地递给我——他微醉了!
我用左手在纸上写:“家人不在身边——大人怎么也一个人?”
萧尧的神色间有些落寞,道:“没人陪!”
我暗暗诅咒,你这泡妞技巧也太逊了点,你想让我说我来陪你吗?我偏不说!我在纸上写道:“街上有那么多人。”
萧尧摇摇头,道:“姑娘知道‘向隅’吧?”说实话,我真不知道什么“向隅”,“今满堂宾客,有一人独向隅而泣。唉,知音难遇!”
我想,不如套套他的话,于是又写道:“难道你一个知音也没遇到过吗?”
萧尧头垂得更低了,看起来有些颓唐,又摇摇头:“难!”
午夜清冽的风吹过,大堂里的客人纷纷添酒回灯,以御寒气,萧尧似乎也感觉到了长夜的凄冷,下意识地裹紧身上的素缎冷蓝镶滚大氅,又是这一件,看来这是萧尧的压轴的衣裳了,我在纸上问他:“您这件大氅是为元宵新做的吧?”
萧尧向怀里看了看,又喝干了一盅酒,道:“这是我娘给我做的……”我仿佛听到被他埋葬在心底的一声唏嘘,“我不大穿,所以还像新的一样。”他又像想起了什么,眼神一下子温柔起来,“不过只有一次,被灯花爆了一个洞,有一个姑娘,帮我补好了,却没有告诉我!”
紫羊毫湖笔“啪”地掉在纸上,滚了几滚,终于被我后知后觉地捉住,宣纸上却已染上了点点斑斑的墨迹。
握笔的手有点打颤,我写道:“你喜欢那位姑娘?”
萧尧一阵怔忡,点头,又摇头,笑道:“不,我有妻室。”
我觉得自己就像西天上那一轮惨淡的月亮,人群那样热闹,这热闹却不是我的,只能远远地观赏,可是从天空俯视下去,一切都那么清晰,越清晰,越痛楚。
我鼓起勇气,写道:“你爱你的妻子吗?”
萧尧已经醉得迷迷糊糊了,鸡啄米似的点着头,“我……不能……”口齿不清地说完这个字,他头一歪,醉倒在红木方桌上。
我站起身,替他盖好大氅,到酒保那里付了双倍的酒钱,又嘱咐他把萧尧送进客房里,一个人走了。
冬去春来,春寒料峭的时候,很多人都染了风寒,度娘也是人身肉长,有几日病得下不来床了,萧夫人怕伊在齐眉馆把病过给别人,便叫伊搬到谢妈妈屋里住了几天,上夜的事都交给青花了。
我跟萧尧的屋子,除了度娘,是闲人免进的,因此青花在这里上夜,几天下来,对我感激涕零,口口声声赞我体恤下人。
为了报答我的体恤,一日,青花一边给青花三果梅凤尾尊里的碧桃换水,一边神秘兮兮地告诉我一条新鲜出炉的独家新闻,“表小姐要来咱家住呢!”
我懵懂地看了伊一眼,问:“表小姐是谁?”
萧家上上下下在青花那里都是一本清账,伊也对自己这点特长多少有点洋洋自得,凑近我的耳朵,八卦味道十足地说:“就是太太的侄女吴悠悠啊,郡主怎么能不知道她呢?”听伊的口气,就像在笑话法国人不知道拿破仑,美国人不知道华盛顿似的。
“啊?是她!”我身子无声地风雨飘摇起来。
“原来郡主知道她啊?”青花有点失落了。
不,其实怎么说呢,我应当是不知道她才对,如果……我不中途拦截萧尧情报的话。于是我说:“隐隐约约的,也不十分真切了,你来给我讲讲啊!”
于是青花重新焕发了生机,眉飞色舞地说:“她父亲是太太的表弟,叫吴允宗的,吴大人年轻时也算个能人,治理水患很有一套,因此还做到过工部主事呢,可惜这个人眼皮子太浅,什么钱都要抓,什么钱都敢抓,结果一来二去,被降了职,贬到蜀北做知县去了,吴小姐也只得跟了她父亲去。吴小姐虽是吴允宗的太太生的,但她生母早亡,跟吴允宗的姨太太们又合不来,所以太太接了她这里住来。”
我搜索了一下记忆中的吴悠悠,怪不得初次在永州见她时,伊一副凄风苦雨状呢。
我想到一个八卦问题,可是又不好出口,对于八卦的人,我向来不敢问太多问题,因为搞不好最平淡的问题,也会让伊在她们的三八牌流水线上通过深加工,而变成另一剂猛料。我浮光掠影地问:“萧府的人对这位吴小姐还好吧?”
青花在接受专访时向来是给点阳光问题,就会灿烂出一堆答案,总能让别有用心的我从冗长的报导中得到有效信息,“除了太太,谁还喜欢她?老太太是百事不问,老爷也不过人前应个景儿,大爷和二爷都不是七情上脸的人,也不过敷衍罢了。”
虽然知道有青花的主观色彩,我听了还是隐隐的欣慰。
我拿竹剪修剪着碧桃上旁逸斜出的枝子,问青花:“你是怎么知道的?”
青花撇撇嘴,笑道:“这说来话长了,吴大人发达时,悠悠小姐就在萧府住过,那时我也才进府,就叫太太拨过去伺侯她,哎哟……啧啧啧……”青花作了个往事不堪回首的表情,“我这辈子都没伺侯过这样儿的主子,怪毛病多的比她身上的虱子还多,唉……可算把她给盼走了,谁知又回来了……昨儿太太屋里的钟妈妈,叫我们几个把补桐院的暖阁打扫出来,说她这两日就到,唉……”
青花高调经典地长吁短叹,我则是低调奢华地长吁短叹。
补梧院在惠风轩左近,紧邻萧府的西角门,院子的东南又有一个角门,连着一条夹道,与惠风轩相通——萧夫人很懂得左膀右臂的道理嘛。
越担心什么事情,什么事情反而会光阴似箭岁月如梭地提前到达。就在青花和我就吴悠悠小姐,八卦出一堆前景风雨如晦的第二天,晨起后,萧尧也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