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云舞天-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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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母妃生病了,支撑不住,终于弃他而去。
那一年,他九岁。
九岁以后的人生,便是在战场上度过。其实,父皇根本早已忘了他还有这么个儿子,在国师的建议之下,顺手将他扔给了镇守边关的九叔,便是后来被夺了兵权的昭王朱煦景。九叔是个军事奇才,在他一心调教之下,他最终成长为独挡一面的将才,这才让他灰暗的人生开始放出光芒。
十六岁时,他一战成名,受封英王,从此褪去加诸在他身上的阴影,裴家也终于得以平反。
而如今,父皇甚至要将皇朝的未来交给他!呵,这个儿子,他曾经连看一眼都懒的呀……
“谁?”收起脸上的柔情,他突然凝眸清喝。
墓地后,慢慢地转出两个男子。一个身着王袍,三十多岁,一个侍卫打扮,面容沉静。正是皇七弟淮王朱煦远,与他的得力助手骆予桢。
他慢慢站起身来,脸上浮起冷笑:“原来是七叔,怎么今天七叔这么有空,来上坟么?”要说居心叵测,那个从来没正经的二哥也比不上这位总是笑脸迎人的七叔,他不可能那么巧也跑来上坟吧?
淮王笑容可掬,和善地打招呼:“翊晨,好久不见了,七叔可有点想你了。”
“是么?”人家带着笑脸,他也不能太过失礼,当下点了点头,淡淡回道:“有劳七叔挂心了。”
“唉,咱们叔侄这么客气做什么?都是一家人。”所谓笑面虎,说的便是淮王这种人,一边跟人说笑,一边趁机捅人一刀。
朱翊晨岂会不知?他略微提了提嘴角,当是笑过了,道:“七叔现在应该很忙才是,怎么有空到这里来?”看样子,是特地来找他的吧?如今京中政局浑沌不清,每个人都忙着在父皇归天之前拉到足够的筹码,想必他也不例外。
淮王长叹了一声,慢慢走近裴妃之墓,目光落到铭文上:“我来看看你母妃而已,可怜她兰心惠质,一代才女,却郁郁而终。”
看母妃?朱翊晨不易察觉地一抽眉峰,冷静地道:“后宫之中,本是是非之地,是幸还是不幸,皆各人天命。”
“天命?”淮王似乎讽刺般地笑了笑,“什么是天命?被人诬陷也是天命?你母妃才貌双全,本来深受宠爱,若非无良之辈,她又怎会华年早逝?”
这话听得朱翊晨脸色微变,道:“七叔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还用本王说吗?”淮王嘲弄地笑道,“你不会不知道你母妃被人诬陷出轨吧?”
“七叔!”他突然喝道,“我母妃的事,不必你操心!她人已入土,更何况又已平反,你这话是在挑拨吗?”
淮王静静地望了他一眼,没有生气,依然平静开口:“挑拨什么?事实就是事实。”转回头,望着坟冢,幽幽叹道:“倾城佳人,居然就这么死去,我也替你不值啊!”
“七叔!”
“当年,裴家之女名动京城,多少王孙公子恋之成狂,孰料最后连皇兄也动了心,将她纳入宫中。说来好笑,本王当时年少,自从见过裴妃,也是日思夜想,那容颜,何等动人。”说到这里,看了他一眼,“你很像她,连颈上的红纹胎记也跟她一模一样,据说,那是裴家人特有的胎记呢!”
裴家人……朱翊晨眼光一沉,低头不语。裴家呀,他的亲人们早已变成一抔黄土……
见他如此反应,淮王原本平静的眼眸中掠过一丝不易见的冷笑,而后缓声续道:“她那样的女子,自律极严,怎么可能会出轨?皇兄却连这一点都没有信她。再加上裴家历来出正直之臣,树敌颇多,一个圈套连着另一个,诬告裴家的信件一出现,皇兄居然就信了,没有仔细查证,一怒之下便抄了裴家满门……”
“七叔!”朱翊晨突然出声,打断了他,抬起眼,他的目光拒人于千里之外,“抱歉,这些往事,我没有兴趣听下去,时候不早了,侄儿先回去了。”说罢,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去。这些过往,每个字,都是他心中的痛……
望着他匆忙离去的身影,淮王和善的脸上突然敛起笑意,眸中寒意逼人,冷冷地哼了一声。
身侧的骆予桢安静地看着主子,默默地想:以目前情形看来,京中最有实力争夺皇位的,除了太子,就是卓王与淮王,而英王手上握有西疆大营的兵权,又出身漠北大营,他投向谁,谁便有必胜的把握了。只是……他若要自己登基为帝呢?
剩下的两个人也离去了,墓园安静下来。
一座巨碑后,转出一个挺拔的青年。望着人迹已杳的那一处,低叹似的问:“苏辞,你说,他不会动摇?”
身畔的侍卫锁着眉,思索半晌,回答:“英王殿下行事非常理可度,属下猜不出来。”
他轻轻地笑了,轻如春风的笑容却带着微微的忧伤:“他怎会不知七叔是在利用他?可是,七叔还是达到了目的,虽然与他原先的想法相差十万八千里。”七叔还是没有猜透他的心思啊,用裴家打动了他,却不知道他若决意复仇,便一定要由自己享受成果,七叔……输定了。
午后,仁举帝的寝宫中幽静无声,药香弥漫在空气中,混合成一股陈腐气闷的味道。
一个轻巧的身影无声地移近,站在帷幔外,静静地望着床上的病人。
半晌,床上的身躯动了动,气息微弱地出声:“是……翊炎吗?”
帷幕外的身影微微一躬,上前:“是,儿臣来向父皇请安。”
仁举帝微微点头,转向床边看着总管:“扶朕起来。”
垫上柔软的褥子,仁举帝半靠在床头,唤道:“翊炎,你过来。”
“是。”在重病的父亲面前,朱翊炎规规矩矩地回道,来到病榻前。他再狂放,在这种情形下,也知道要收敛。
“你坐过来。”对二子微微一笑,仁举帝示意他坐到床边。
朱翊炎略感到惊讶,父皇并不是一个会亲近孩子的人,虽然从未疏远过他,却也从来不会以这么慈祥的表情与语气对他说话。他点头应声:“儿臣遵旨。”
坐在床沿,朱翊炎有片刻的恍惚,他们父子,还从未这样亲近过,父皇也从来没有用这么慈爱的眼光看着他,直到这一刻,他才感觉到眼前这人,是他的父亲。
“翊炎,朕知道你心里其实很不服,算起来,你们兄弟十几人中,及得上你的没几个,可是,朕却一直没有真正地重用你。”
这番肺腑之言让朱翊炎一震,被说中心事,脸上隐隐有些不自在:“父皇,是儿臣逾越了。”原来,父皇并不是一无所知,连他的不平,都看出来了。
仁举帝淡淡一笑:“其实你想的并没有错,但是,翊炎,朕不能把江山交给你,你七弟才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不错,名正言顺……皇家之中,他才是正统。心中黯然,朱翊炎默然不语。
“不要怪朕偏心,翊炎,你是朕引以为傲的儿子,但是,朕不能看着你们兄弟相残,将来,不要对翊宣赶尽杀绝,为朝廷想想,为天下想想,不要成为历史的罪人。”说罢,虚弱的轻咳了声。他的身体已经亏空,油尽灯枯之日已近。
朱翊炎不语,双唇紧抿,一脸凝然。
引以为傲吗?既然如此,后面这些话又是什么意思?还是怕他夺位吧?抬出天下来,想让他为天下而甘心袖手?他……在父皇眼中,原来就是这样的吗?
半晌,他轻轻扯开唇线,勉强笑了笑:“父皇,您觉得儿臣会成为历史的罪人?”
仁举帝叹了口气:“朕只是在提醒你。”
提醒?希望他不要去淌这趟浑水,好让七弟安然登基吧?只是,旁人都道他居心叵测,七弟若开始有能力,会放过他吗?恐怕……到时他成了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他自己呢?到底要什么样的结局?
父皇啊父皇,你终究还是不懂我呀……
从寝宫出来,慢慢地在乾清宫内漫步,不打算马上回府。
现在这个形势,任谁都看得出来惊变在即,七叔不会甘心让太子顺利登基,而翊晨,恐怕也不会袖手旁观了,他怎么可能置身事外?如果他们两人真的有意皇位,他这个“野心勃勃”的二皇子,势必会成为铲除的对象,自己又怎么甘心成为牺牲品?
懒懒的目光投向天际。在宫延之中,他见惯了勾心斗角,明白只有狠下心来,才能继续活下去,所以,对于可能威胁到自己的人,他素来不会留情,也最擅长斩草除根。这样的他,难道有一天,也等着被别人斩草除根吗?
正想着,转到一处小花厅外,却见与苏辞一个模样的苏墨守在门口。
他一挑眉,立刻恢复人前浪荡不羁的表情,开口问道:“苏墨,你在这里做什么?”
苏墨吃了一惊,扫了他身后的苏辞一眼,垂首回道:“属下参见卓王殿下,回殿下的话,我家王爷在里面休息,属下才守在这里。”
他居然在这里?朱翊炎抬手,正要推开门。
“殿下!”苏墨叫道,“我家王爷这些天一直很忙,还请殿下不要打扰他休息。”
瞄了他一眼,朱翊炎迳自对身后的苏辞吩咐:“你守在外面,本王进去看看。”
“殿下——”
没有理会,他跨进花厅,掩上门扉。
苏墨有些不知所措,看看身边的双胞胎兄长,问道:“哥,卓王他想做什么?”
苏辞笑了笑,拍拍小弟的肩:“放心吧,我家王爷不会对英王殿下怎么样的,咱们兄弟俩正要趁这个机会聚聚。”
跨进厅内,他慢慢绕过桌椅,看到软榻上安睡的朱翊晨。
他睡得很熟,身上盖的毯子滑到腹部,也没有察觉。他一定累坏了,否则,以他的警觉性,不会连人进来的也没有清醒的迹象。这些天来,他周旋于众臣之间,还要每天来乾清宫探病,想必都没有什么时间休息。
静静地站在榻前,望着他沉静的睡颜。就算睡着了,他的眉峰依然冷厉,给他原本清雅柔和的脸庞添上一份傲然冷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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