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歌染尼·烈血炎龙-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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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祈祷我的头发会给你带来好运……新婚的那天清晨,夺罕说。
去你的好运。染海吐出嘴里的污血。
茂乌走近她,一手是打马的短鞭,一手是弯刀。弯刀在她面前竖立起来,明晃晃的,比起她手里纤小的匕首,宽得像面墙。
染海霍然明白,也许等不到被押送至夺洛面前,她就会先死在陌生人的手里。靴底淤积了血,脚下直打滑,染海用手肘拄着地面,歪斜地站起身,茂乌伸手拧住她的下巴,张口要说些什么。
奇异的啸鸣起于风中,却比风还快,震颤着劈裂空气,直贯耳畔。
茂乌的脖颈发出脆响,头颅滑稽地猛然左扭,带动躯体缓缓倒下。染海眨着模糊的双眼,看见他布满斑点的右太阳穴上多出一段箭翎。
一支,又一支,箭零零落落,胡乱坠下,似乎全然没有目的,也不分什么敌友。染海手脚并用,爬到灰马的尸体后躲藏。射手发箭并不流畅,像个结巴急着要说话,舌头却总是打结。她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紧闭双眼,默数那尖锐的啸声。十七箭之后,一切归于平静。
静得令人恐惧。
没有人声,没有马蹄,只有旷远草海飒飒作响。
染海睁开双眼打量周围。到处都是落空的长箭,在地面与人马尸体上乱七八糟地插着,一箭命中茂乌,三箭扎进匹安背后,苏苏仰面倒在匹安身下,无声无息。
“苏苏……苏苏。”染海顾不得疼痛,死命支起身子向红发的女孩挪去。
唰。哪里的草丛被拨开了。染海的动作骤然凝固。不是幻觉。
听不见脚步,却听得见一路荒草倒伏,窸窸窣窣,如旱蛇在贴地爬行,越发逼近。忽然一阵噼啪作响,大片粗壮干枯的草根折断,来人像是跌倒了,又诅咒着爬了起来。
染海认得那声音。
一定是错了。怎么会是这个胆小鬼呢?他连马也骑不好。
但那个声音开始呼唤她们的名字,愈渐清晰。
朔勒跌跌撞撞地出现在染海面前,手上提着一张旧弓,刚要开口,却又露出惊恐神色,直瞪着染海身后。染海警觉地攥紧匕首回头,见匹安的肩耸了起来,尸体以一种奇异的姿势翻身滚开,苏苏随之坐起,惊魂未定地喘息,抚摸右颊上一道深深的新伤。
染海松了口气,转头对朔勒急促说道:“快走,刚才有一个逃了,很快就会喊来救兵的。你的马呢?”
朔勒惊慌失措地摇头,好一会呼吸平复,才指着东面说:“逃走的那人,我杀了。马吓、吓跑了。”
染海这才发觉金发少年的后衣襟在往下淌血,不禁蹙眉:“转过来。”
狰狞刀伤几乎横贯他纤瘦的后腰,垂至大腿的金色发辫染了半截血,硬结得像一条赭红的粗糙草绳。
“你杀了他?刚才是你放的箭?”染海难以置信。这家伙杀了去报信的坦森,还在漆黑夜色中一箭命中茂乌的太阳穴?
朔勒局促点头,“我刚才正准备回去报信,迎面跟那人遇上……”
“你不是跟着夺罕吗?”
朔勒把眼光尴尬地转向一旁:“夺罕尔萨带着诺扎毕尔出去了……他让我留下来听游哨队调遣。”
“你放的箭?”苏苏盯了他好一会,眼眶忽然红了,“是你放的箭?”
“……啊。”朔勒畏缩地回答,却被苏苏跳起来用刀柄狠劲照肚子给了一下。
“都怪你!”
少年疼得弯下腰直抽凉气,却又扯着了背后的伤,碧绿的眼里满是泪花,“怎、怎么了你……”
苏苏指着脸上血痕,声音里拖着哭腔:“被你破了相啦!嫁不掉啦!”
染海想笑,却没能笑出来。腿疼得厉害,站立不住,天像是急速地黑了下去,世界在眼前一寸寸陷入空无的深渊。
可是,天本来就是黑的呀,她想。
她在轻微的颠簸中醒来,愣了好一会,才认出眼前摇晃的东西不过是一张蔑子骨的牛皮车篷。
周身都疼,但还能忍受,腿上的伤已被干净的布条扎裹起来,上过药膏。
柔暖的浅金日光穿透车帘子,抚在脸上,牧人叱喝羊群的声音被风一程程吹送而来。是黄昏还是清晨呢?染海想翻个身,撩开帘子看看外头,却动弹不得。愕然低头,是米夏在睡梦中紧紧搂住她的手臂,如同搂着心爱的玩偶,圆脸蛋依偎在她腰侧。
染海屈指弹了弹弟弟的鼻尖,眼看小人儿烦恼地发出咕哝声,扭动身体,她禁不住轻笑出声。
这笑声似乎惊动了什么,有道人影猛地从车厢角落蹿到她眼前,不由分说扑了上来。太快了,染海看不见那人的脸,却认得那股从小就熟悉的香气,羊乳与蜂蜜,掺杂一抹槐花芬芳。
“好啦,别哭了,我没事儿。”染海轻声说。
娜斐还是死死地抱住染海脖颈,不顾米夏被挤在中间,一个劲地抽泣。
“苏苏和朔勒还好么?”染海抬起自由的那只手,抚摸妹妹的银发。
娜斐闷在染海的颈窝里点头,泪水蹭了她一脖子:“苏苏拿了火油,说是要给朔勒洗后背上的伤,差点把他衣服给脱了,硬是叫阿拉穆斯和妲因从营帐里轰出来了。”说着,自己也扑哧笑了。
米夏终于憋醒了,使劲从她俩之间钻出来,揉着蒙眬的睡眼嚷道:“姐姐,你打仗不带我去!下次不准这样!”
娜斐蹙眉轻拧他的耳朵,“你这么喜欢打仗?”
“大英雄都喜欢打仗。巴蓝王喜欢打,东陆皇帝喜欢打,父汗和夺罕哥哥也喜欢。”四岁的男孩挺着小胸脯得意洋洋地说。“什么时候才能打下一场?”他抓住染海的手,使劲摇晃。
染海怔了怔,许久没有开声,只是伸手揉乱弟弟的银发。
“别急……就快了。”终于,她叹息似的低语。
2
哑巴蹲在河边刷锅,白沙摩擦黄铜,发出枯涩而酸楚的声响。
儿子在身后说:“阿爸,那我走了。”
哑巴转回头来看他。儿子真高,比他妈妈都高,到底是像谁呢。十一岁,算是成人了,在崭新笔挺的皮袍子里拘束地站着,左肩和两肋上捆着坑坑洼洼的旧皮甲,是两头羊换来的。
儿子走近了些,一脸绵羊似的羞涩表情,头发也永远像遭羊啃过一样,乱七八糟。哑巴搓净手上的湿沙,用指头替儿子梳了梳。
男孩腰间只挂着朴素锋利的短刀,没有成年牧民惯用的三尺弯刀。哑巴皱起眉,戳戳束带上空着的皮绳扣绊,儿子明白他的意思,微笑了。
“法特沃木说了,等我进了游哨队,他们会给我想法子找把刀。”
哑巴嘴里无声地嘀咕着,两手绕到自己腰后,从厚实棉袍里笨拙地解下一柄刀,递到儿子跟前。男孩伸手就抓,哑巴用刀鞘打了儿子的手心,啪地一记清亮声响。
儿子迷惘地缩回手,看父亲两手托着刀郑重送出,示意他用同样的动作接下。男孩照办了。刀不是弯刀,入手沉重,顺畅笔直的流线,只在刃尖有一抹凶险弯翘,仿佛动物的獠牙。
男孩抽出刀瞧了瞧。这玩意的年岁一定比他还大,出过锈,又被磨平了,斑驳丑陋。
“这是刀吗?”儿子有点失望。
哑巴知道儿子在想什么。他自己也有过这个年纪,那时候只喜欢亮晃晃白闪闪的新家伙,不论趁不趁手,先有一股威风。他叹了口气,仔细把刀系在儿子腰上,拍拍儿子肩头,让他去。男孩风一样跳过草堆跑了。
转场的大队明儿就要到了,儿子却连一天也等不了,急着要去与游哨队会合。往后打仗的日子多得是,多得能让你想抹脖子……这会儿急什么呢。哑巴嘴边层叠的皱纹微微扯开,现出一丝苦笑。
他回身蹲下,接着擦那口锅。铁河在脚下缓缓流淌,水波把倒影一条条撕裂,起伏荡漾。哑巴对着水面走了一会神。不过四十二岁,头发早白了大半,熟铜色的脸皮上沟壑深刻,眼神浑浊,像是五六十的模样了。
儿子又疯疯癫癫地跑了回来,手里挥舞着什么。
“阿爸你看!”
是把新刀。粗糙的没上漆的榆木鞘,手柄上的皮裹条还是鲜黄的,没染过一点手汗。刀铮然出鞘了,刃有点薄,却挺锋利,日光下一道新鲜雪光刺目。
“游哨队刚买了三百口新刀,法特沃木替我抢了一把来咧!”男孩冲空气中砍了两刀,虎虎生风。他手忙脚乱解下腰间的旧刀,丢在哑巴身边的草窠子里,“这个还你。”
哑巴张开嘴,好一会,又合上了。他都哑了这么些年了。
儿子全没留意他的神情,新刀舍不得入鞘,一路拿着架势,比划来比划去地走远了。
水里映出老婆通红的圆脸,他抬头,见她在身旁蹲下,搁下一摞锡的、铜的脏旧碗盘,又把他擦洗好的那些收拾起来,顶在头上,临走时冲他一笑。她做姑娘时,脸就这么红。
羊群在对岸吃草,不算多,四百头羊,每年三口人裁了衣料,余钱还够添换马具,买一大袋子盐。若是明年春天羔子下得多,兴许能给儿子说门亲事。
他在心里盘算着,埋头使劲刷了会锅。
身后的草地上有脚步声,哑巴停了手,眯眼看着水面上倒映出他背后的两条人影。
日头正当午,河水粼粼闪耀波光,哑巴的眼睛以前被风沙吹坏过,落下了病根,一根睫毛也长不出来,上下眼睑老是湿乎乎的,迎着太阳和大风就淌眼泪,看不清。他只好又回过头去看。
人他是认得的,只是多年没见,高了,肩膀宽阔了,还带了个形貌丑陋的跟班。
那人摆了摆手,跟班牵了马走开。他在苏鸣身边蹲下,端详了好一会,开口说话,说的是东陆语言:“怎么你还活着?”
哑巴嘿嘿笑了,听来如同北风窜过空洞的岩窟。
方濯缨也笑了。当然,人们现在又叫他夺罕了。“我记得你死了的。在居兹绿洲西边的沙漠里。”他说。
哑巴忽然开口说话,不比耳语更响亮,是从喉咙里一字一字磨出来的枯槁声音:“杂,种,命,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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