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雨连江by 薄荷酒-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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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意一如当年,绝望……更甚当年……
视线相交之处便是光阴冉冉,逝水滔滔。
如果说人的心思都是有极点的,在这一刻的对视中,我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极点。后来想起来,真正令我对唐斐感到绝望的,并不是他方才含怒的一掌,而是两个时辰后这短短的凝视。
他的恨并没有错,只是我终于,承受不住。
然后他偏过目光,放开手,我听到头顶传来冷冷的声音:“左回风,废话少说,你留下右臂,我便放了唐悠;如若不然,你纵有通天彻地之能,今生今世也休想再沾他一根头发。”
一柄小刀平平飞去,刀柄朝前,锋刃处闪着幽蓝的光芒,不仅有毒,而且是见血封喉的剧毒。
左回风侧身相避,任由它掉在地下,悠然道:“尊驾所言不错,左家唐门循的原是同一条路子。只可惜量大者制人,量小者制于人,天下万事,不外如是。如此阴毒小气之物怎配取走我的右臂,你可敢将此刻抵在贵派掌门身上的兵刃相借一用?”
唐斐冷笑了:“左少庄主敢用,在下岂有不敢借之理。”我觉得臂上一轻,一道白光直奔左回风面门,去势奇快,被左回风袍袖微挥,轻描淡写卷在袖中。
唐斐的手还是既干燥又稳定,牢牢钳制着我,但我知道他有点紧张了,否则不会突然使出应敌时的暗器手法。
左回风取刀在手,在右臂上比了比,赞道:“果然是好刀,只可惜所托非人。”眼神蓦然变得冷厉如电:“事已至此,你我今日便赌上一睹,且看输赢如何。”
他后退几步,看似动作缓慢,步子也不大,几步下来却已从三丈开外退到了十丈左右;离得这么远,声音依然清晰平稳如在耳际:“条件很简单,这条手臂只需三刀。第一刀,你把唐秋放到地上;第二刀,你退五丈,我进五丈;至于这第三刀么……你我各安天命。”
唐斐略一沉吟,冷笑道:“其它照旧,我现在要你再退十丈。”
我心顿时沉了下去,三刀断臂是相当冷酷严苛的手法。黑道帮会处罚属下时,罪过轻时三刀六洞,重一点往往必须三刀断臂。说是三刀,其实是一刀,只是分三次运劲而已。第一刀须直劈入骨,第二刀断骨挫筋,第三刀断臂落地。一般来讲,第二刀一过,纵然皮肉依然相连,这条手臂已算是废了。如果按照唐斐的意思,第二刀完成时,他自己和我相隔五丈,左回风和我之间却足有十五丈。
武林中轻功最顶尖的燕行门门主燕归崖,施展到极限时也不过一掠十丈。
左回风却毫不迟疑:“一言为定。”右手随即徐徐摊开,掌心中赫然是一颗白色锥形之物:“这颗烟火弹坠地即燃,此刻各派人马已齐聚于唐门四面八方,人人仰首望天,所等者,左某一个信号而已。以唐前掌门之精于算计,可算得出此物何时坠地么?”
唐斐的身体猛地一震,一言不发。
既然是平托在右掌上的东西,无论怎么用心托住,终究是要坠地的。
我死死盯着左回风。因为从小练暗器的关系,我的眼睛很好,足以看清他的表情。他对我微微一笑,又退了几步,那个短短的笑容于是模糊在夜色里。
心里有个地方紧得难受,我只觉自己正陷在噩梦之中,身前身后皆是步步心机、重重疑阵,我却渐渐反应不过来。
他真的、真的准备这么做吗?
一片寂静。
我发觉唐斐的手正在微微地抖,掌心里一片湿湿冷冷,也许是因为紧张,也许是因为兴奋。我用力咬住嘴唇想冷静一点,可是没有用,我全身都在颤抖。
努力集中精神听了这么久,直到此刻,我才真正感觉到恐惧。
我知道唐斐不会杀我,因为他的杀气全都对着左回风。我也知道左回风不会真的难为唐门,否则一百零八名弟子不会被送走。
最重要的是,我以为左回风不会真的拿自己的手臂做交换条件,不可能也没必要。
我以为各有所恃也各有所忌的两个人终归会各退一步,相安无事;为何竟会各进一步?
肃杀冷冽的气息一波接着一波,明白无误地告诉我一切都是现实,不是梦境。我心里的恐惧也一波接一波,渐渐找不到边际。
刚才的满天烟火只怕已经搅得门中大乱,过不了多久,唐靖唐崴应该就会来找唐斐了,届时左回风虽然占不了上风,脱身总没有问题。然而一旦左回风发出号令,局面就再无转圜余地,真正被动的人还是唐斐。所以说,占上风的人是左回风,我原本是这么想的。
可是如果左回风受了重伤呢?这里是唐门,是唐斐的地盘,他还离得开吗?唐斐是不会放过他的……
体内有个地方狠狠地抽搐了一下,迅速传遍全身,疼得几乎想把身体蜷起来。神智原本就一片昏乱,阵阵惶急下,什么也想不出来。今晚的局,不是左回风设下的吗,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左回风……不是那种从来用不着我担心的人吗?
我宁可再进一次玄幻阵,也不想这样眼睁睁地看着。
相隔二十丈,原来还是可以听到刀锋没入血肉的声音,可以看到汩汩的红色。
那是曾在许多个晚上,无论我拨开多少次,还是毫不客气地环过来的手臂。
内息如焚,左冲右突,解不开穴道,不能动,不能说话。
我只有看着。
后背一片沁凉,身体似乎被放在地上,看不到左回风了。视野所及依然是一缕缕一片片的红色,辨了一会儿才认出那是唐斐的外衣。唐斐微蹙着眉,神色好像有些担忧,手指正按在睡穴上。
除了一瞬不瞬地瞪着他,我什么也做不了,然后我发现他的表情突然僵住了。
在我回过神来之前,一只皎如白玉的手伸到他身前,迅速点了两处穴道;跟着熟悉窈窕的身影闪出来,将唐斐从我身边拖开。
竟然是唐梦。
我觉得自己也许真是在做梦也说不定。
下一刻,有人抱住我,解开穴道,扶着我坐下;跟着一股绵绵内力从脉门透进来,缓缓游走。
颈项像生锈已久的铁锁一样难以转动,我辛苦地转过头。左回风就坐在身侧,眉宇间赫然有几分忧色。鼓起勇气朝他右臂扫了一眼,衣袖虽然红了一片,显然没有伤到臂骨。
也许是今天晚上想得实在太多,麻木了,眼看着变故迭起,乾坤挪移,居然什么感觉也没有。我对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庞,唯有苦笑。
我没有想错,他的确、的确是那种用不着我担心的人。
难怪又是自伤,又是用烟火弹作幌子,如果他的目的是让唐斐全神贯注、无暇他顾的话,无疑做得非常成功。若非如此,唐梦绝不可能这么轻轻巧巧得手。
只是,为什么是唐梦?他有的是人手,为什么偏要让唐梦来解围?
回身看去,唐梦已解开唐斐的穴道,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各自无语。几天不见,唐梦憔悴了许多,容色雪白,神情凄苦中透着倔强;唐斐寒霜满面,嘴唇颤抖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左回风搂了搂我的肩膀,低声道:“等我一下。”起身直接对着唐梦走过去,微一拱手:“多谢唐夫人相助。”
唐梦勉强露出笑容,侧身避过:“谢字不敢当,不知左少庄主可还记得先前承诺?”
“左家部众从今夜起驻留此地三天。”左回风淡淡道:“还望这段时间内唐门弟子少安毋躁,三十六个时辰一到,围困自解;贵门的唐仪唐昭在左家做客,左某自当殷勤留客,请他们多盘桓几天。”他顿了顿,突然问道:“你现在可愿意随秋一起到舍下盘桓几日了?”
唐梦全身一颤,眼里露出迷茫之色,随即转冷,终于顿了顿足:“多谢美意,只是唐梦现在哪里也不想去,只盼阁下带着唐秋走得越远越好,再不要出现在唐门!”
唐梦的声音一向很好听,风动碎玉一样的声音。
左回风和唐斐的脸上,都有一丝讶异。
我追逐着唐梦的眼睛,可是她已经别过头。长长的黑发在风中不住飘摇,半遮着那张秀丽的面庞,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可以确定的是,从头到尾,她没有看我一眼。
我听见左回风对我说,秋,跟我走吧。
如果说几个时辰之前,我还丝毫没有想到要离开唐门的话,那么几个时辰之后,我发现自己只剩下离开一途。
即使在很久以后,当我试图把所有的事情完整地回忆一遍时,仍然觉得那个漫长的夜晚像一团混乱而深不见底的漩涡,各种东西绞作一团,看不到来处也找不到去路,其中有关唐门的一切都是冷的,包括我自己在内。
那种所有的凭依一个个消失,所有的通路一条条被堵死的感觉鲜明而深沉,如影随形般附着在内心某个地方,久久无法褪去。
第二十四章奈何一梦
我记不太清自己是怎么跟着左回风离开唐门的。全身没有力气,每走一步体内都隐隐作痛;左回风似乎在一旁扶着我,他的手始终稳定,像带了温度的扶手。没有这样的扶手,我只怕是走不出这个地方的,唐家堡原来如此之大,以前怎么都没发觉。
走得很慢,可是我不愿意让他抱着。
东方开始透出淡淡天青,清浅的白色缓缓漫过深蓝的夜幕,也漫过我的眼帘,我的意识在这样的曙色里化作了一片混沌。
最后的记忆是有人把我抱起来,搂在怀里,于是温暖的触感伴随着一阵阵近乎麻木的钝痛,无休无止地延续着。
后来,我做梦了。梦的一端繁花似锦,绿水青山,三个孩子在其中嬉戏,春光明媚;我站在另一端静静地看着,什么感觉也没有。
唐斐,一别三年,其实我好想你,虽然你一点也不稀罕。
幸福的孩子奔跑着,当他们的背影隐没在花从中时,我的梦里下起了如织的细雨,淅淅沥沥在耳边回响。
古人所说的相见争如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