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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琢玉成华(h,虐,he)作者:南栖-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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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幸灾乐祸间,车停了。
  我小心迈过景元觉,伸出头去,看见前面一条青石小道几乎是垂直往上,通往护国寺的后山门。
  蒙恒下马过来正要说话,我一时同情心作祟,轻声嘘道:“蒙中将,皇上还睡着,再等会吧?”
  不料蒙恒听了却立刻皱眉,上前就掀帘子。
  帘子掀开了,景元觉正好钻出来。
  “走吧。”他越过我,一步跳下车,精神十足。
  景元觉在前面健步如飞,后面我拄着蒙恒在滑腻的青石阶上艰难一跳一跳,肚子里把他家祖宗,该问候的都问候了个遍。
  “苏大人,”蒙恒忍了半天,眼看景元觉身影如豆,几步一闪独自迈进了庙门,终于忍无可忍。“苏大人恕罪,不如蒙恒带苏大人上去吧?”
  “麻烦了。”
  我不想蒙恒这个贴身侍卫难做,很老实的抓住他。
  “得罪。”
  蒙恒说完这两个字,架住我的胳膊加劲,身子一提就平地跃起,风驰电掣,几十级的陡峭山阶,两个起落就上了高处。
  “哈……”我头晕目眩,喘了两下才站稳,再回头看看片刻之前站的地方,自叹弗如。
  我敬仰的看着他,“中将真是来去如风。”
  蒙恒高手风范,平平一句“哪里”,半掺半提着我就往里走。
  进门是一间僻静的小禅院,院里沿墙种着几棵叫不出名字的秃树,地上落叶积厚,只东首井台,在两棵桂树下扫了落叶,还算干净。
  禅房却是别致。
  厅阁敞开着,看得见里面窗明几净的摆设,几件深色的桌椅,均是一尘不染。外间一条重檐走廊,木台底面,悬于地基半丈之上。说是用来行走,不若说这走廊是专为聊坐观景而用。那板台上铺了两个大小适意的软垫,景元觉正占了其中一个,和对面粗布黄衫的瘦削老僧说着话,两人左右平首而坐,并不拘于礼数。
  我们两人进来,那老僧转头过来一望。
  慈眉善目,白须飘飘,嘴角带着暖意微微的扬起,一看就是得道高僧。
  旁边蒙恒松了扶我的手,恭敬跪在冰凉的石板地上,磕头。
  “徒儿见过师父。”
  老僧点头而笑,声音慢而清晰,“知恒来了。”
  他柔和的目光在蒙恒身上停留一会,接着转向我,温和的笑了笑。
  顿时感觉一阵暖风拂过,晃过神来,老僧已转头继续和景元觉说话。和刚才一样,他们俩声音很小,有一句没一句的,不知道具体说的是什么。
  这边蒙恒行完礼站起,又搭把手给我,并不上前伺候。
  我转头看他,上下认真打量一番,心中再次肃然起敬。“中将能下山统领近侍保卫皇上,真是慈悲为怀。”
  蒙恒看着我,一脸忠厚裂了条缝。
  “……苏大人,蒙恒早年,曾带发修行。”
  “哦,”我窘然,“……原来是俗家弟子。”
  蒙恒几分哭笑不得,草草点头算数。
  我皮厚的掠过歉疚,接着找他解惑,“不知蒙中将师父法号?”
  “了茫。”他小声说。
  没听过,却也不奇怪。大师成名之时我恐怕还未出生,现在看样子,他怕又是早已归隐。
  我接着不耻下问:“你师与皇上是?”
  “师父曾传授皇上武功。”
  “哦哦,”我大惊于新发现,“你与皇上是师兄弟!”
  “不敢,”蒙恒低声解释,“师父与皇上并无师徒名分。”
  我点头,名分不重要,情分才重要,你蒙恒地位牢靠,他日不可限量啊。
  “看蒙恒中将,就知道了茫大师的武学造诣必属罕见卓绝。”
  “蒙恒驽钝,不及师父十分之一。”
  谦虚。蒙恒的身手我虽然没亲见过,但看过他拉弓射箭的臀力,跟过他腾云驾雾的身法,加上他平时呼吸吐纳透出的的内功修为,分明高手中的高手。现在他说他不及他师十分之一,那这了茫禅师,泰山北斗?武林至尊?绝世高人?
  ……
  正念想间,了茫禅师自蒲团上站起,在佛龛前取了一把未燃的香拿在手上,和景元觉一前一后出来了。
  老禅师打开另一侧禅院墙上极不明显的一处木门,把香递给景元觉。
  景元觉接了笑起来,“可惜无酒,怕是要让人寂寞。”
  了茫禅师摇首,双手合掌,缓缓温言,“真自在,减轻狂。真坦诚,解愁肠。”
  “是,大师说的是。”
  景元觉嘴上附和,脸上仍笑,“可惜,还是无酒。”
  了茫禅师无语,叹息着转身回禅房,不一会,他端出一个还封着红印的小酒罐来。
  “拿去吧,早给你备下的。”
  景元觉笑嘻嘻接了,拿在手里掂掂,却并没迈进那栅门,反而几步过来,抓住我的一只手臂。“一同去。”
  景元觉拽着我进了栅门,了茫禅师就将栅门在我们身后,轻轻掩上。
  栅门几步之外,看见后山几棵松柏之后,是一块约摸可站十人的突出山崖。山崖三面悬壁,虽不是万丈深渊,但也足有几十丈高,下面的山坳林木,隐约只见树梢。
  四周地势使然,唯有了茫禅师禅院的那条小径,能通到这处隐秘之地。
  山风一吹,我不由缩了缩脖子。
  从刚才起我就在想,若是要在这弄死个把人,往山下一丢,真是神不知鬼不觉。
  回头看景元觉,他自从把我带出来就松开手,什么也不说,自己钻进山崖一边的山林里,木雕泥塑般杵在其中,一动不动。
  我又等了一会,忍不住在地上捡了根树枝当作拐棍,一瘸一拐的进了林,想看看他究竟在发什么呆。
  到了他身后几丈开外,总算看见他在对着什么沉思。
  三座坟茔。
  很普通的堆土坟茔,大概已经有些年头,坟上都零零星星的冒出些茅草,又因为是冬天,大多枯黄着矮矮低伏着头,乱成一团的纠结着,显得极没有生气。
  坟前有并立的三块石碑,一般高矮,一字排开,除了抬首几字,上面刻印的内容和字体,几乎完全相同。
  宋迄德之墓,王同钦之墓,陈元之墓。
  我僵立当场。
  过了一会,回过神来,我沿着来路,悄悄退到林子外面。
  在山壁边的大石头上坐了,看着斜阳的余晖一点点离开深谷,在它撤退的地方,留下了大片大片的阴影。
  几只寒鸦现身,在谷中显了暮色的天空上飞过,又归入山林。
  对面山间,隐隐几柱青烟直上云霄,不知道是哪座山寺,燃起了向晚的炊火。
  我拿着那根树枝,不知所谓的在地上划来划去,默然无语。
  “又是一个晴天。”
  景元觉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站在我坐的大石头后面,自顾自的开口,“钦天监的人说是大雪,也说了好几天了。
  “噗——”
  我手下的树枝突地铲飞一颗小石子,横空跃起,直直落入山谷,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大雪之际,往常殿试之时。
  看着石子消失的地方,我漫不经心的答他,“时令一到,该下就下了吧?”
  “下雪啊……不知到时候,这山谷是不是银装素裹,入眼另一番景象。”景元觉拍了拍石头上的灰,一屁股坐到我旁边,“难得这里天大地大,却一片静谧舒心。以前第一次来,就很喜欢。”
  是吗。
  所以,才把他们秘密葬在这里吗?
  在你下令腰斩弃市之后。
  “尝听人说起同文书院旧事,”我扔了树枝,拍拍手,静静看着山谷,“同文夫子罗氏放者,杏林名医,更才冠江左四俊之首。罗氏曾以数年周游各处,考前朝旧事,谙黎民疾苦,后集毕生所学,著六策,为天下治。六策成,罗氏病重,乃遗命门下守藏之,十年不献。”
  “不错……十年不献,”景元觉的声音自旁边传来,却像相隔遥远,“当年他们献策时,也曾跟朕说起这个顾虑。”
  我摇头。
  “他们太急了。”
  那三个人,宋迄德,王同钦,陈元。罗放的弟子,顾文古的师兄,同文书院的箐英,大名鼎鼎的“暄兆祸儒”,当年若是能预见后来的结果,还会那样急切行事吗?
  “不是他们急,”景元觉平静的接过我的话,看着眼前的山谷,幽幽出口,“是朕,初出茅庐,操之过急。”
  我惟有叹息。
  恐怕没有哪个稍有抱负的君主,得了那指向天下大治的六策,还能罢休,还能忍耐。何况景元觉当年不过十八岁,刚刚亲政数月,初出茅庐,年少气盛。
  操之过急……
  当事人花了四年代价得出的这个结论,正确,更沉重。
  不必多言。
  有一会,我们就这么坐着,静静的看着日沉西山,看着脚下深谷里的阴影,一点点的,越扩越大。
  如果……
  如果当年的宋王陈三人,没有耐不住寂寞急于献策,如果当年的景元觉,没有年少气盛操之过急,如果当年的暄兆新政,没有以文祸而告终,那么覃朝,今天,还会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我兀自摇首。
  青史万言,独独没有“如果”二字。
  “喝吗?”
  忽然一声低问传来,我转头,景元觉扬了扬手上的瓶子,“还有一点。”
  那瓶子,不是刚才了茫禅师给他的那个?
  “……祭酒?”
  “祭酒已经撒了,”他并不在意,“剩下一点,用作同饮可好?”
  还真是……不拘小节。
  结果我还是接了,喝了一口,立时呛咳起来。“怎么这么烈!”
  “谁叫你喝那么快,”景元觉夺过酒瓶,“大师不饮,自然不知好坏。”
  无语,酒烧在喉咙里,又一路烫到胃,顿时浑身都带上股热气。
  景元觉将酒瓶对着那林中墓处举了下,饮了一口。未转过脸,他低低自语般开了口,“……当年弃车保帅,你知不知道,是谁先提出来的?”
  我看向那幽暗的林间,夕阳低落,暮光斜照之处,只见树木,不见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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