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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哪怕沧海变成桑田-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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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他的可能性确实不多。等到杞成舟一路急奔,穿过山道上零零落落丢得一地的喇叭铜锣、红花黑鞋等等什物,上得滴翠亭,便只看见一顶迎新轿子披红挂彩,孤零零地搁在亭中,映着微雨,映着弥漫在空气中的凌乱气息,说不上来,是那么一种艳煞的凄凉。
  伸出剑尖去挑轿帘,这先生心里忽地卟卟跳将起来。也不知轿帘这一挑开,他将会看见什么?到底又会有什么样的悲惨结局,将呈现在他的眼前?
  轿帘挑开,里面是空荡荡一张太师椅,罩着大红绣金合欢的椅袱子,明艳得有些晃人。这其实也在意料之中。那新娘子再是个循规蹈矩的新娘子,到底不是块木头,难不成看着人家都跑了,她不会跑?但她这一跑,可以想象的结果是,既跑不过别人,也跑不过老虎,所以……
  从滴翠亭又往上去,顺着山路拐弯,行不多久,前面有了动静,只听一个女声远远咳一声嗽,清清嗓子,唱起山歌来:
  小尼姑猛想起把褊衫撇下,正青春,年纪小,出什么家?守空门便是活地狱,难禁难架。不如蓄好了青丝发,去嫁个俏冤家。念甚么经文也,佛!守的甚么寡?
  山歌轻快,那女子更是唱得山含情、水含笑,仿佛这座山根本没出过滴翠亭那样的事似的。这就奇怪得很了!按说那里离此不远,刚刚这一阵动静,这女子竟不知道?然而这段山道并无分岔,这女子不经过滴翠亭,却又从哪里钻将出来?再往前直追,歌声中与那女子愈来愈近,转过山角,蓦地里柳暗花明,所有疑问一下子冰消雪释。原来这来历不明的女子,根本就不是个人。
  不是人,却是个山妖。红袄红裙,红鞋红指甲,甩着一块红巾帕,满头珠翠,一抹纤腰,那妖精扭得水蛇也似,在穿林而过的山间小路上若隐若现。杞成舟使劲挤两下眼睛,还是没能把这一副幻像从眼前挤走,倒见那红帕子随着腰肢的扭摆,愈是舞得好看了,上下左右,翻滚飞动,勾魂巾似让人眼花缭乱。
  一曲歌毕,那妖精换了一种俏皮的腔调,又唱道:
  小和尚就把女菩萨来叫,你孤单,我独自,两下难熬。难道是有了华盖星便没有红鸾照?禅床做合欢帐,佛面前把花烛烧。做一对不结发的夫妻也,和你光头直到老……
  一个“老”字还没唱完,忽地嘎然而止,那山妖一停步,蓦地里腰一拧,转过身来。杞成舟收笑不住,只得上前一步,见礼道:“原来是岳姑娘。”
  这岳姑娘,自然就是被丢在轿中的那位新娘了。她这一下回眸,饶是杞成舟早已领略过她的美色,亦觉得此人不似山妖,更胜山妖。一双黑眼睛嵌在脂红粉白的脸上,幽深得有些邪异,也不过十八九岁年纪,倒很不晓得怯人,就这么上上下下打量他一会儿,忽然道:“你便是那个剑馆的先生?”
  连这么漂亮的新娘子都知道他的名声,不免让人受宠若惊。杞成舟忙道:“正是在下。姑娘这可受惊了。”
  新娘子并不回答,只看着他摇一摇头:“你还是这副打扮呵。在这里呆了几年,可是变土了呢。”
  杞成舟微觉尴尬:“是么?”
  新娘子嫣然一笑,樱桃微破,左腮上现出个浅浅梨涡,道:“前些日子我在山外姑妈家呆了阵,听人家说,现在江湖上,落拓装早就过时了呢。如今太阴圣教一统武林,温教主号令天下,江湖气象焕然一新,外面的江湖子弟,都流行一种很精神的蓬勃装了呢。”
  “是么?”
  “是呵,蓬勃装是这样子的,”新娘子边说边比划道:“头发紧紧地束在顶门上,不是花馆张先生那种束法,是要束得更高些,象一条马尾在脑后荡来荡去。鬓发当然也不留了,头巾要雪白的,束巾带子尤其要长,可以从脑后拖到两鬓来,这样,风一吹,雪白的巾带就在脸侧翩然欲飞,那可真是说多潇洒,就有多潇洒……”
  杞成舟却与山外隔绝得久了,听她这一番形容,想不出什么话来说。他不说话,那新娘子却不放过他,一壁说,一壁又看他一眼:“嗯,这胡子也不能要。温教主自己年轻貌美,所以也只喜欢青年才俊,因而江湖上无论是多么长的胡子,为了讨教主喜欢,都一体割去,人人刮得下巴发青,看上去,果然个个显得年轻了呢。”
  杞成舟干巴巴道:“是么?”
  新娘子终于没好气了:“是么是么,你难道只会说这一句话?你做什么来的?提着把剑,这么鬼鬼祟祟地跟踪我,想要谋财害命呀!”
  其实在这样幽僻的山道上,独对这般美貌的新娘子,任何一个想干坏事的男人,都该懂得这世间有比谋财害命重要得多的事。当然这种事杞成舟目前还不想干,只得努力挤出个和蔼的笑容,道:“是新郎官让我来看看情形。现在没事了,山道上可能还有危险,姑娘这就跟我一起回去吧。”
  “什么!魏老二他还指望我回去?”
  新娘子不听“新郎官”这三个字也还罢了,一听,那是止不住地冷笑,怒道:“他倒挺本事的!自己一溜烟,跑得个没影子,却叫你来接我回去?你这就告诉他去,我这可只有一句话给他,老猫嗅咸鱼,休想呵休想!我跟他从今往后,一刀两断,没什么可说的!至于彩礼,他也甭厚着脸皮再跟我提起了。这可是他自个儿不要我这媳妇——哼,今儿还真亏得这只畜生,让我岳如花十八年来,头一次开了眼!你说,这一大群小伙子,就丢下我一个人——亏他们平日里还争着为我打破头——我呸!”
  杞成舟干笑两声,换过话题道:“那畜牲呢?”
  月影如花一拧腰,掉头又往前走,手中巾帕挥动,原来却是她的红盖头,随着腰肢扭动,被她甩得花枝招展,边走边道:“那畜牲谁能料到,竟是我命中的福星?要不是它来搅个场子,我可不是要跟魏老二拜堂成亲了么?呸!不就是开了个布行么?难道有几个臭钱,就自以为能配得上姑娘这一副花容月貌?哼,姑娘我可是钱也要,人也要!他那人品,切,也不晓得自己照一照镜子!”
  杞成舟亦步亦趋跟在后面,听了她这番高论,答应不好,不答应也不好,只好继续干笑。月影如花牢骚发过,到底是人财两得,心情大好,哧地一笑,忽一伸手,勾住路边一棵小树,山妖也似秋波一横,撩着他笑道:“怎么偏是杞先生这么仗义,一人一剑,这就冲来救我了?”没等他回答,哧地又一笑:“你可不要告诉我,你从来就没喜欢过我哦?”
  这话说得完全不容分辩,未免弄得杞成舟有些脸红。月影如花倒还自如,靠着那棵小树,娇笑道:“今天的事,你可千万不要告诉魏老二哟。他要是知道那只老虎只瞪我一眼,就走了的话,最低限度,也非得追回彩礼不可。你一定要说是,我千辛万苦,才终于虎口余生——我知道的,”想了一想,又最后补充一句,强调道:“我知道的,你是个好人。”
  
  好人杞成舟前脚刚走,演武大厅立刻沸腾。那些弟子本就乐得偷懒,当此非常,更不必谈什么练镖,都是一古脑涌进庭院,去向逃回来的人七嘴八舌探问情况。其中阿闲又是猎户出身,好几次跟随她父亲陈三进山,胆子倒大,手疾脚快,立即从兵器架上拔了两根木棒,往冷凝手里一塞:“走,咱们帮手去!”
  冷凝糊里胡涂的,还没从被捅开的血案中回神,在后面木木跟了两步,才晓得审量审量手里的家伙:“就凭这个?我们?”
  “这个怎么了?”阿闲道:“当初武二郎用的不就是这个?可见这就是老虎克星。哼,老头子总是说我不行——他行,他也没打只大虫我看看呵?嘿嘿,练了这么多年的功夫,这回可轮到我……”
  冷凝仍然迟疑:“可是武二郎那一根,好象一下子就断……”
  “那是他运气不好!”阿闲毫不以为意:“我俩的运气,总不至于如此之差。再说了,我爷爷从前也说过的,武二郎那根棒子其实根本就没断,只不过小说家这么写了,好夸他英雄——你到底去是不去?我可是要走了,我才不想被人家说成是幸灾乐祸呢,好象嫉妒月影如花了,哼,想那魏老二,虽然从前也给我献过殷勤,我可是没有……”
  冷凝一噎,再一看阿闲已经雄纠纠提棒出门,只好跟将上去。那剑花大院里一片纷杂,人人激动得一塌胡涂,自然不曾注意到她俩。两人于是一人手持一根老虎克星,悄悄掩上山路。一路上得滴翠亭,便看见如丝微雨中,凄惶惶一顶花轿。
  阿闲一棒挑开轿帘,看看没人,叭嗒一声,又放落下来,猫腰去观察路面。冷凝却没她那个胆子,一边紧紧贴在她身后,一边握紧手中那根木棒,万分戒备着,可还是觉得阴风嗖嗖,从山岭上不断吹来,仿佛大虫扑过来的前兆。挨得片刻,越发地遍体生寒,勉强叫声:“阿闲……”
  阿闲却道:“过来,你看这是什么?”
  过去一看,是个花样的印迹,五个瓣子,巴掌大小,清晰而柔和地印在一丛干草的边缘,让冷凝不自禁联想起自家那只花猫的脚印,背上不由又生出一片冷汗:“难道是……”
  “就是这畜牲的脚印了,”阿闲兴奋莫名:“好家伙!这回看老头子还有什么话说——是从这里走了,我们追过去。”
  “但这根本就不是路呵!”
  “废话,大虫当然不走路的!”阿闲忽然“咦”一声:“你不是要告诉我,你害怕了吧?”
  让这一激,冷凝才一努劲,好不容易鼓起几分余勇,拨开草丛,索性上前去了,大无畏道:“鬼才害怕呢!左右前面还有乱草丛在顶着!”
  “那可不一定,”阿闲道:“乱草丛又不是猎户,说不定找错了地方;又或者,他功力不济,虽然找到,早已经被‘呵呜’一口……”
  一句话说得冷凝蓦又回头。阿闲看看她的脸色,就知道自己破坏了气氛,咯咯笑道:“还没有被‘呵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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