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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肖南 by 雨天(经典的虐心文)-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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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在开往西安的火车上,四周的人都昏昏沉沉的睡着了,我从怀里掏出了肖南给妈妈的那封信。 
      就着昏暗的灯光,我抽出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一张照片跟着从里面滑了出来。 
      照片上是肖南和一个年轻的女孩子,虽然不是非常清楚,还是能看出来是在师部的窑洞前面照的。 
      女孩子剪了头发,梳着两个小刷子,和肖南肩并肩站着,两个人都穿着军装,紧紧系着腰带,英姿飒爽,连那明快的笑容,都看着非常地般配。 
      我把照片翻过来,后面写着:和黄纪萱同志摄于叶集,一九三六年春。 
      展开厚实的竹纸,上面整整齐齐的是肖南的小楷。 
      “母亲大人如晤: 
      自南儿那夜不辞而别,悠悠已是经年,不孝子累母牵挂,思之常辗转不能释然。 然生逢乱世,匹夫当承其责,望慈母体谅,原宥孩儿孝义不得两全。 
      照片上的女子,姓黄名纪萱,江苏徐州人氏,与儿已有婚约,现定于今年中秋举行简单仪式,不曾得到母亲承应,也只能祈望您谅解。 
      同弟虽已成人,然心性未改,执拗单纯,一若幼时,将来难免会为世事挫折,念此忧然。 
      不孝儿阿南敬上。” 



      “执拗单纯、一若幼时,……今生欠你,来世再还,哼。” 我在肚子里冷笑着重复肖南的诸般说词,恶狠狠把照片上笑眯眯的两个人塞进信封。 
      阿南,你好虚伪,这世上若真有来生,我何需活得如此认真。 



      当我辗转回到北平时,已是七天以后,妈妈惊喜之余,没有责备我,只是彻夜不肯休息,一字一句地琢磨那封简单的家书,听我细细讲肖南的事情,问爸爸大致在什么地方,在和什么人打仗。 
      我自然略过了爸爸和肖南险些兵戎相见的那一幕,只说他们各自平安,妈妈渐渐收住了眼泪,略略感到宽心。 
      丫头秀明已经二十岁了,前年嫁了人,却还留在我家服侍母亲。当她端了烟枪盘子悄悄进到屋里的时候,我呆住了。 
      秀明摆好炕桌,然后熟练地装起大烟泡,母亲叹口气,拢拢本就整整齐齐的头发,慢慢横在炕上,从容地从秀明手里接过烟枪,就着盘子里的火儿深深的吸了一口,然后靠在身后叠起的缎被上,满意地仰起脸,眯上了眼睛。 

      我一时愣在那里,动弹不得,母亲虽然不再是那个白衣黑裙的少女,可在我心里依然婉约秀雅,怎会染上这种奢靡可恨的东西? 
      “阿同,你不要介意吧,” 
      屋里弥漫着奇异的香味,母亲徐徐吐出一口气,疲惫地冲我笑笑,日渐松弛的上眼帘微微遮住了那双曾经明媚的眼睛,“……与其和太太们抹骨牌,还不如抽这个解闷一些。” 

      “妈。” 我无言。 
      “阿南我是死了心了,你又到处乱跑,……原来你爸在,我还有得忙,现在倒好,……我,还有什么好忙的呢。” 
      妈妈不说话了,昏昏沉沉的眼睛里重新闪着晶莹的水光,我心里暗暗叹口气,看着那摇曳的烟灯,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 
      我一直真心以为我也应该算是个革命青年,可事实上,在这场战争里,我始终是和母亲站在一起的,不关心主义是非,不关心花落谁家,只担心父子成仇,惦记亲人何时返家。 





      (十四) 
      因为我不敢把义勉哥的信托人带送,所以第二天就去邮局给绮真拍了一个电报,只说义勉哥一切平安,至于那封信,我想等自己去上海的时候再说。 



      渐渐地,我明白妈妈为什么会迷上了大烟了。爸爸不在,开福特的司机就回了师部,拉包月的老王因为没有事做,也已经被辞退了,前后的厢房都锁起来了,硕大的院子里只剩下了梧桐疏影、夏日鸣蝉以及长满了青苔的粗陶鱼缸,显得异常的空寂。 
      秀明也不象十来岁时那样跑着来去了,她象妈妈一样在脑后挽了沉沉的髻子,偶然,端着饭菜或者大烟盘子在廊子里轻轻走过。 
      妈妈则终日里抱着那只白猫坐在堂屋前面,迟钝的眼神,全不象刚刚四十出头的女人,只有在看见我的时候,才会笑着伸出手来。 



      不知不觉,八月十五就这样来了,然后,八月十五又这样过去了。 
      那两个人已经成了夫妻。 
      黄纪萱,陌生的梳辫子的女孩儿,现在和阿南一起,在母亲卧室里的墙上笑着,原来,那里只有我们兄弟。 



      日子总要过下去。 
      不在妈妈跟前闲话的时候,我就要么抽空整理在延安收集来的那些民歌儿,要么换上西装,出门去找原来那些吹拉弹唱的朋友,一起听他们从国外最新带回来的唱片。生活似乎渐渐满满当当起来,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有一次朋友们问我这两年都去哪里晃了,我说我去了苏区一躺,他们便都同声笑我,似乎我说了什么了不起的俏皮话。 

      可是寂寂长日,我如何真的能填满,填满了不去再想阿南。 



      小时候爸爸为我们买的那架老钢琴有一个键已经坏了,我懒得叫人来修,一直拖到了秋天。 
      这天,坐在明亮的书房里,我一边慢慢弹一边低声哼唱,凑合着润色那首《两家情愿》。 
      “…… 
      镰刀弯弯割黑豆,你是哥哥的连心肉。 
      百灵子雀儿朝天飞,你是哥哥的要命鬼。 
      井子里打水园子里浇,死也忘不了你对我的好。 
      鸡蛋壳壳点灯半炕炕明,烧酒盅盅量米也不嫌你穷。 
      半夜里想起厄的干妹妹,便狼吃了哥哥也不后悔。 
      ……” 
      看到这里,我忍不住笑起来。 
      黄土高坡上的沟沟壑壑里,是谁还在那里唱这样疯狂的歌? 
      不停俯首在挡板上,我轻轻哼唱着修改谱子,一时忘形,不知不觉便唱错了词。 
      “……鸡蛋壳壳点灯半炕炕明,烧酒盅盅量米也不嫌你穷。 
      半夜里想起咱们无缘份,便狼吃了弟弟也不后悔……” 



      “小少爷,太太叫你呢。” 
      我悚然一惊,忙抬起头来,秀明一手扶着门框,正站在书房外面。 秀明青色的大褂下面是微微隆起的小腹,她怀孕已经六个月了,却还没有回自己家休息。 
      “姆妈找我有事?” 我心里有点不踏实,不知道她是否听见了什么。 
      “李署长的太太刚刚来过了,好事啊。” 秀明笑说,虽然成了小妇人,可是高兴的时候,脸上还隐约留着少年时顽皮的样子。 
      我一听叹了口气,用手搓搓脸道:“一个月七八趟,烦不烦啊她,我又不是个瘸子找不到老婆,用她瞎操心!” 
      “这是我们太太央着人家的,要怪就怪你左赖右赖不肯去相亲。” 
      “你去告诉姆妈,说我忙着呢。” 
      说罢,我不耐烦地继续低头弄我的东西,等了半天,没听到秀明离开的脚步声,我不觉抬起头来。 
      秀明还在那里站着,怔怔地看着我,背对阳光,秀明腮边一缕松散的头发变成了透明的绛红。 
      “秀明?” 不知为什么,我有点不安。 
      “小少爷,” 秀明慢慢说道,“听我一句劝,把心思放活一点。” 
      我警觉地看她,她却大胆地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这世界上,有谁是离了谁不能活的?” 
      我缓缓从钢琴前站起身,向秀明走过去。 
      “秀明,你在说什么?” 
      面对着我,秀明还是习惯地垂下了眼帘。 
      “……小少爷,从小,你就比大少爷温和,常常和我说话,我……,” 她顿了一会儿才道,“你知道,丫头总是容易有……非分之想。” 
      我呆住了。 
      一颗晶莹剔透的水珠慢慢地出现在秀明低垂的睫毛上,她抬起眼睛,苦涩地看着我。 
      “可是,您的眼睛里就只有……大少爷。” 
      我无法想象那一刻我的脸色。 
      “……后来,您什么都不说就走了,我偷着哭了好多天,什么念头都想过,” 听着秀明说这陈年旧事,我不觉暗自心惊。 
      “……可是,我终究是没做什么傻事,小少爷,人如果死不了,就得尽量往好处活着。所以,媒人再来的时候,我就打定主意,见天想着您,不如好好给自己找个婆家。” 

      秀明停一停,睫毛上的水珠悄悄掉了下来。 
      “……小少爷,忘了南少爷,找个好姑娘吧。 日子长了,……什么都会好起来的。” 
      秀明低下头,用手轻轻抚摸着自己隆起的小腹,唇边微微漾起了一点笑意,“就象我,不知不觉,连孩子都有了,再想起过去的事,就全当是……杜丽娘作过的一场好梦吧。” 

      我怅然不能成言。 
      秀明微微侧过身子,看着廊子上挂着的画眉笼子道:“……南少爷的心思太多,不会拴在一个地方,你若是能放下他,那才是一辈子的福气。” 
      我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两个人呆呆在门前站着,看北风片片卷起地上枯黄的梧桐叶子,直到我惊觉秀明脸上露出了疲惫之色。 
      “谢谢你劝我,秀明,” 我心乱如麻,皱眉敷衍道,“……我会好好的,你放心。” 
      秀明点点头,伸手把腮边的头发掠到耳后,“少爷,那我先过去了,太太那儿别担心,我会劝她。” 
      说罢,秀明转过有些笨重的身子离开了。 
      “秀明!” 我在后面叫她,“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秀明回头道,“你放心,小少爷,这辈子,我都不会对别人说。” 




      (十五) 
      我知道应该听秀明的话,我还能想什么,想他们几时生孩子么。 
      有一半是为了妈妈,另一半算是为自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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