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依人-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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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斗,伤己又伤人,对自己全然没有帮助呀,伤成这样,到地府里还得挨上针缝之苦,万一我缝得不好,你的下一世投胎也可能会因而残废,仔细想想,不是百害而无一利吗?”娇绵绵的嗓,仍在说着。
很好,他决定了,他要这只女鬼!他一定要拥有这只女鬼!他屏蓬活到这么大,不曾有人温柔叮嘱过他半句话,他从小到大第一次听见有人软着甜滋滋的天籁嗓音在他耳边说话,他的骨头都快酥掉了…屏蓬握了握搁置腿边的双拳,确定它们已经恢复以往力量,现在只等她收针,他就要一手箝揽她纤细腰肢,一手解决掉红脸鬼差,然后逃回人界去寻找一具可以回魂的肉身,再找梼杌报仇!
真是美好的远景哪,光是想,他浑身都亢奋地战栗起来…
连秋水在线尾缠上结,以剪子剪断丝线,她的工作到此为止,同时代表着屏蓬的野心才要开始!他突地坐直身,蛮横地扣住正要放下剪子的柔黄,将轻若鸿毛的娇躯往自己怀里带,下一步就是攻击红脸鬼差,一掌打得红脸鬼差连清醒都来不及便再度昏厥过去,屏蓬冷笑着,沾沾自喜。
“你要做什么?!快放开我―”连秋水使劲挣扎,但她的力道对屏蓬而言,根本不具半点攻击性。
“女人,从现在起,妳就是我的了!哈哈哈哈!”屏蓬邪佞狂妄地大声宣告,脚步不曾停歇,直窜往屋外,意外撞到一堵肉墙,硬邦邦的,不动如山,害他这一撞又给弹回石床上,怀里的连秋水随即被人抢走。
“是哪只想死的鬼差敢来坏我屏蓬好事?!”屏蓬气呼呼地跳起来,亮出双手十只尖爪就要杀过去!
“吼!”开明兽比主人心急,没哈耐心地咆吼,只有一声,震得小屋微微摇晃,也震得屏蓬噤声。天底下,不识得开明兽的妖物,少之又少,但还是有的,可是没有哪只白目蠢妖会不认识站在开明兽身旁的那位凶神武罗,他满脸狰狞的痂痕,见过一回就不可能忘。
“神武罗?!”屏蓬太意外在这里看见武罗,更意外武罗抱着他觊觎的甜美女鬼。
“你在这里闹事?”武罗只是玻ы成习毯垡惶跻惶鹾盟菩锥竦嘏で鹄础�
幸好他在连秋水周身布下护身咒,不仅能护她不受任何兵器利爪所伤,更能在咒术被触动的同时传达给他,他便能以疾光一般的速度赶至她身边,之前发生过断头小鬼王擒拿她当人质一事,他引以为戒。
“你还说,从现在起,她就是你的女人?”武罗没漏听屏蓬刚刚爽快吶喊的宣言,那一句话,令他相当不悦。
“这-…-…”妖兽的本能告诉屏蓬,绝对不能在武罗面前点头承认自己方才确实这么说过,不知怎地,他看见武罗搂抱女鬼的姿态和坚定,再看见武罗一副要将他千刀万刚的凶狠眼神,清楚感觉到自己惹怒了这位神祇。糟糕!他没信心打赢神武罗,神武罗可是曾经亲手把凶兽梼杌丢进天牢里关起来的恐怖家伙,而他身为梼杌的手下败将,岂有可能奇迹般地胜过武罗?“他刚才被缝几针?”武罗问她。
“约莫四百。”连秋水默默扳指算算,回道。
“看来,他是嫌少了。”武罗的手,摸上开明兽的背,原先为实体的神兽化为烟状,一部分维持兽首,一部分聚形成长长刀柄,牠可以幻化为剑、为刀、为枪,任何一种兵器,任君挑选,并自动自发往武罗掌心拢聚。
武罗用凛冽目光告诉屏蓬―我可以再替你砍出几十道伤口,让你再挨数百针之苦!
“够了够了够了太够了……”屏蓬忙不迭摇手。“我不知道这只女鬼是你神武罗的朋友,我不该动了邪念,我错了!”
“她是我妻子。”武罗修正屏蓬的用词。
“咦””屏蓬怔仲,好半晌,恍然大悟。“原来她是女仙不是女鬼呀!难怪!难怪她气色红润,身边又有圣光包围!”他之所以第一眼感到眼熟,是他曾在梼杌身旁那名女人身上嗅过类似气息,虽然她已由鬼变妖,神族的干净味道依旧挥之不去,同样的,武罗怀里的她看似鬼,却又不像鬼,矛盾的神与鬼界线模糊。
“你这只臭妖!”醒来的红脸鬼差火大地在屏蓬身上套住铁链,将屏蓬五花大绑。“一个不留神就被你偷袭,你该死了你!走!先去寒冰地狱把你冰成冰棍再说!”他补踹屏蓬好几脚。
“放开我放开我放开我我要去找梼杌报仇呀呀呀呀呀―”
屏蓬的凄嚷虽不甘愿,却被拖得远去。
“他没有伤到妳吧?”武罗关心地询问连秋水,她浅笑摇首,不要他担心。
武罗老早就察觉到了,她正在改变。
她身上,萦绕薄薄的七彩圣光,那是神族才会有的光明,她还没补满黄泉之主要求的五万数量,正确算来是一万三千六百六十六条,连五万的一半都不到,她尚未真正归列仙班,应该仍是一抹幽魂,却已经嗅不出半丝鬼息。
她有粉樱般的好气色,健健康康镶在双颊,染红了清美。
她有最祥静的笑容,光是瞧见她,再怎么心浮气躁的人,也会因而缓缓平息,得到慰藉。
每缝补完一条破魂,她的模样便会变得更洁净,她每下一针,都会为破魂轻轻吟着善语,偶尔会有痛苦哭泣的魂魄向她倾诉那一世所受的折磨,她会耐心听着,甚至不吝惜展臂将魂魄轻轻揽进胸口安抚,她会开口劝谏,她会轻声开导,她会微笑送行,她会诚心祝福每一条魂魄从补魂小屋离开后,都能重拾一个不再有懊悔的来生。
她的慈、她的善,已经让她拥有不输给任何一名天人的飞天资格,连天也认同了她。
“放妳一个人在这里面对魑魅魍魉,我实在放心不下。”
“你已经那么小心地护我安全,而且我也不曾真正发生意外呀,你别担心我。”她要武罗放她下来,让她洗净染有污血的双手,他替她取来帕子,为她拭手,她以笑容当成谢礼。
呀,她好像一直忘了跟他提,她与文判官说好,即便数年后她有机会晋升仙籍,她也愿意继续留在黄泉里,为需要补魂的魂体效力。修仙,不一定非得在云烟渺渺的仙山才能修,只要有心,处处皆是仙境。
嗯……看武罗一脸担忧,她还是先别说得好。
武罗缓缓擦拭她葱白十指,问道:“累不累?”
“还好。”
“真是不公平,若把那些动物魂全算进去,妳老早就补完五万条还有剩!”说起来,武罗仍有气,真的是被黄泉之主占尽便宜。
“我觉得替破损的魂体缝补,是件很开心的事,看他们能重新站起来,能走、能跳、能跑,我自己也感同身受,得到满足。会伤痕累累来到黄泉,或多或少都是带着忿恨离世,我能为他们做的事太少,至少不让他们下世身负残疾,那就好。”
她说道,身上的清光又明亮了一些,或许她自身无法看见,但她身上一丝一毫的变化,全收纳进武罗眼底。
她是真的心存喜乐,在做着不讨喜的辛苦工作,正因如此,才更彰显她的伟大。
连秋水按着武罗的手背,她的双手已经被他擦得干干净净,她与他并坐在长椅上,为他斟杯地泉水。
“我在这里,看尽了生离死别,看见有人来时痛苦难过,也看见有人走时眷恋不舍。我遇过虎标哥、虎娇姊、三霸哥、鱼二哥、四贼哥、矮子哥:…还有雪姊。”鱼二哥断掉的膀子,是她为他重新缝上,当初鱼二哥比她早一步离世,最原先的补魂师缝法粗糙又随便,鱼二哥的膀子在剑山地狱里承受不住几回上下的折腾再度断掉,后来才由她接手补牢,她仍记得鱼二哥见到她时吃惊的表情。
那些人名,都已好遥远。
“大家都怎么了?”武罗没忘怀当年受到他们的照顾,一张一张故友面孔,他依然记忆犹新。
“几位大哥受完炼狱之刑后,判转入畜生道十七世,或为猪牛,或为鸡鸭,十七世是很快便结束的,后来他们各依前生数世的业,再入轮迥。雪姊她……则是待在奈何桥旁,等着。”
“等着?”
“她在等着鱼二哥。”
“她因为恨着鱼二哥,所以对全寨的人下药,害死所有人,死都死了,她还等什么?”武罗不懂女人心思,明明在世时对鱼二所做的一切都嗤之以鼻,鱼二讨好地送她花,全教她砸在地上踩烂;鱼二谄媚地送她珠宝美裳,她一件一件抛进井里不要,死了之后却在等鱼二,岂不矛盾?
“等着跟鱼二哥说一声抱歉。许多事,生前做了,后悔也来不及,抱着遗憾来到地府,渴求着能有弥补的机会。”
雪姊在寨子灭绝之后,一个人徒步走下山,漫无目的,最后昏厥在路旁,被一名樵夫救下。清醒后的她,不断地哭泣,泣诉着懊悔,每一滴眼泪里都和着呼喊鱼二姓名的痛哭,她在那时才醒悟过来,她要的,从来就不是以他的生命来赔罪,失去他,并没有让她得到释怀和满足,反而使她痛不欲生,但顾及腹中唯一还与他有关的孩子,她没有轻生,辛苦地生下孩子,将他带大。孩子姓鱼,是鱼二哥的姓氏,五十年后,她罹患重病,撒手人寰,死前再三叮嘱交代儿孙,在她的牌位上,一定要为她刻上“鱼”姓。
连秋水在地府中偶遇雪姊,听起雪姊缓缓道出那些故事。
而当时的鱼二,身处炼狱中偿业。
雪姊希望能亲口告诉鱼二,关于她的后悔、她的领悟,以及他与她的孩子、孙子,那些鱼二没能参与的一切。
她等着,也是一个五十年。
“她后来有等到鱼二哥吗?”
连秋水笑里有欣慰,温柔颔首。“有,她有等到。”
“鱼二哥原谅她了吗?”
“这种无法言明谁对谁错的事,哪有原不原谅之说?鱼二哥确实伤害了雪姊,他以最糟的方式得到她,而雪姊也的确是夺走鱼二哥性命的推手,谁错得多,谁错得少,无法比较,我只知道,当时鱼二哥与雪姊相见,两人都沉默了好久好久,只是互相凝望掉泪,没有道歉、没有责备,后来雪姊把两人孩子的名字告诉他时,鱼二哥有了笑容--…”接下来,两人都到了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