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盾文学奖]第3届-孙力、余小惠:都市风流-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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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上有一种东西最慷慨无私,那就是它;如果世界上有一种东西最吝啬无情,那也是它。他感到一种从没有过的巨大失落感。
面前案几上摆着一叠急需处理的文件,现在该是工作的时间了,每天夜里十点到第二天凌晨一点,他都要伏案工作三个小时,批阅文件,审改明天的讲话稿,翻阅各大报纸,读一点书,考虑下一步的工作……这三个小时,对他来说容量极大,十分宝贵。他从不轻易让任何人、任何非工作方面的事干扰、占用这三个小时。他有过彻夜不眠,还没有过白白空耗。今天,他却无论如何不能把自己的精力集中起来。坐在办公桌前,心乱如麻。
光明桥该动工了,离计划的东西线工程全部完工只有三个月时间,春节能不能向全市人民告捷?治理污染“黄”、“黑”、“白”三条龙的几项工程下个月要破土动工,碳黑厂改造已经拉开序幕;煤制气工程准备就绪;就看发电厂供热改造工程的技术关能否过去。这个老发电厂每年排出的“白龙”,肆虐这座城市整整半个世纪了,下午,环保局的报告说,将采用静电除尘解决废气中的二氧化硫问题,但还有一些技术问题尚未过关;“老城区”的改造和兴建,今天中午开了第一刀,下一步的承建要具体落实;几个居民区的小区绿化冬天不便进行,但要布置好;……
他思绪纷乱,收不拢来,千头万绪,竟不知今晚想做些什么。他狠狠摔掉烟头,离开办公室。
走进卧室,看见素娟正在桌边写着什么。
道路改造工程,她也上马了。昨天,他难得和妻子女儿一起吃了顿晚饭。饭桌上,素娟高兴地告诉他,她如何发动街道大娘们赶制、捐献慰问品到工地。还组织了义务服务队,帮助施工工人洗衣服、理发、改善工地伙食……开始,他也挺有兴致,还夸奖了妻子几句;后来,妻子越说越兴奋,恨不得事无巨细,一一讲给丈夫听,他有点不耐烦了。他脑里装满了第二天的议题,便在素娟谈兴正浓的时候,放下了筷子,走进了办公室。待他从办公室回到卧室时,素娟已经睡着了。
现在,他看见素娟还在忙,不由得一阵歉意。
素娟听到动静,转过头:“有事吗?”
“睡觉。”阎鸿唤走到床边。
素娟赶紧走到床边,为丈夫铺床:“怎么了?”她问,不相信丈夫肯这么早结束工作。
“没什么,我有点累。”阎鸿唤声音懒懒的。
“我还得写几行,一个计划,不影响你吧?”
“你能写出什么好计划来,过来,跟我聊聊天。”
妻子诧异地注视着丈夫,自他当市长以来,这是第一次听他说,想与她聊聊天。
“可是,我这计划明天得在机关讲,这和你的‘环线’可是直接联系的,你瞧,我以工作支持你,你却不支持我了。”
“别在家里说什么环线,我一天到晚都在跟它干,回到家来就不能说点别的?”阎鸿唤有点不耐烦。
“可我是妇联主任,明天……”素娟轻轻走到丈夫身边,把手里的计划递给他,“我还想让你帮我提提意见呢。”
“真见鬼。”阎鸿唤把妻子的计划丢在地上,“谁出的鬼主意让你当什么主任,女人就是女人,妻子就是妻子。”他把妻子揽在身边坐下。
“瞧你,我不是天天给你当妻子?就这么一回……”
“一回也不要。素娟,你说,让女人撑起世界的一半儿,这个说法对吗?我觉得,这太残忍了。”
“这是什么话?”素娟笑了,“当然对,世界当然有我们的一半儿。”
“你们这一半应在家里,撑住家里这个小世界。”
“你今天想起什么来了?”素娟惊异地看着丈夫。
“我问你,假如有一天,你和人结婚了,而我心里还只有你一个,不想再结婚了,你觉得该怎样对待我才对呢?”
“你疯了,我怎么会再结婚?”
“我只是假设一下。”
“那要看我为什么和你离婚,如果没感情了,互相有了仇,只要我和别人结了婚,就不再理你。”
“不对,你没听懂我的意思。”阎鸿唤打断妻子的话,“这么说吧,拿我和你现在关系来说。如果我又和别人结了婚,你对我还像现在这种感情,你希望我怎么做才对得起你,让你痛苦更少一些?”
“我会永远痛苦,你无论怎么做,也减少不了这种痛苦,离婚,本身就对不起我。”
“不,不对。你还是没有讲清楚女人的心理。如果我们根本还没有结婚,只是恋爱,可由于一个特殊的原因,我们没能结婚,而我和另外一个人结了婚,而你仍然爱着我,你希望我怎么办?”
素娟立刻明白了,她缄默不语。
“你说呀,还是妇联主任呢。不合格,你应该了解妇女的各种心理。”
“如果真是这样,我不希望你猜度我的心理,迎合我的心理。这种猜度基础上的迎合是虚假的,我只希望你按自个儿的真实感情去行事。”素娟看了一眼丈夫,尽量选择着文绉绉的词语,她知道了丈夫此刻的心事。对于那个女人,她听他讲过。
阎鸿唤感到脸和心都发烫。
真实?他怎么才能理清自己的真实情感?他曾真诚地爱过她,也曾真的淡忘了她。只是那次会面,当她把图纸亲手交给他时,才又重新勾起他对逝去了的爱情的回忆。当他知道她仍爱着他的时候,才又一次隐隐发现自己的心底还深深藏着一个她。但他已不能再爱她,不仅仅是道德的约束、婚姻的束缚,还因为他脑中没有空隙给这过去了的,又重新出现的爱留有余地。自从他踏上市长这个职务的那一天起,他就逐渐意识到他的“自我”在逐渐消失;他不再仅属于自己,属于素娟,属于这个家庭;更多的,他却属于这座城市,属于它的今天和明天,属于它的人民;他不能只以一个阎鸿唤、丈夫、父亲的身份思考问题,更多的,他以市长这个特有的身份思考。为了这座城市,他必须放弃一些对于他仍然是珍贵的东西,包括徐力里对他的爱。同时,他也逐渐意识到他的“自我”在增强。他要把他的意志,他的思想,他的目标,化为全市统一的行动,这全盘的部署和落实,都是他的意志的体现,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自信。
但是现在,在这个小小的卧室里,妻子寥寥几句话,却使他自信全无。他弄不清自己,倘爱,为什么这么多天竟忙碌得从不曾想起她,倘不爱,为什么自己今晚如此情意绵绵,以致无法继续工作?无论如何,他不能让她在临终前继续痛苦了,她之所以能在重病之下,完成这么一项艰难的设计,一定是爱的力量支撑着她。他不能让她这个支柱折断,他要给她一座大厦,对她说:“我爱你,一直爱你。”是欺骗,还是怜悯?是还情,还是抚慰?不,都不是,此刻,这是他的真心话。
“鸿唤……”素娟知道丈夫虽然闭上了眼,但并没睡着。
“晓松今天来信了。”
“噢。说些什么?”阎鸿唤仍然闭着眼睛。
“他说。小萌想要一件裘皮大衣。今年冬天,北京这种衣服挺时兴。”
“那就给她买呗。”
“他手头钱不够。”
“咱们赞助他点儿。”
“钱太多了点。要五百块。”
“胡闹,什么大衣这么贵?”阎鸿唤睁开了眼睛。
“我倒是给晓松存了点钱,现在也有两千多块了,可是……”素娟有点发愁,“光大衣就花五百,剩下的还够买什么?眼看着他今年也二十六了,快该办了。”
“不给买。”阎鸿唤坐起身,“晓松已经独立了,想给女朋友买东西还伸手跟家里要钱,不像话。”
“晓松要买,准是小萌喜欢。”
“小萌这姑娘也不对头。刚谈对象就要东西,格调不高。”
“你甭翻来覆去总有理。那是晓松的一片心。”
“他几片心都行。但别太过分了,追求享受。”
“算了吧,你拿不出钱来就埋怨孩子。谁让你们出国回来老宣传人家外国服装,这可倒好,国内的姑娘都打扮起来,你又受不了了。”
“嗯。”阎鸿唤望着妻子,“这么着,你给晓松去封信。就说,现在国外早不流行这种衣服了。最流行的是式样新的新潮服。一年一件,过了时就不要了。别买什么裘皮的,不好放,样子也难看。然后……然后你上街到小贩那儿给媳妇花一百来块买件样子漂亮的衣服寄去。准是皆大欢喜。”
“你以为人家信你这套?”
“就这样吧。”阎鸿唤关上了灯,“咱们睡吧。”
他倒下身,又嘱咐妻子。
“明天早上五点半。无论如何要叫醒我。”
妻子对他谈起的儿子的“大事”,多少分散了阎鸿唤的注意力,他觉得头绪清楚了。今天要早点睡,明天一清早就去看徐力里。八点半,他要听取农委关于郊区社队乡镇企业的情况汇报,然后,还要参加开发区两个合资项目的规划会议。只有早晨,他才能抽出时间去看她,而且,不知为什么,他觉得去看她,向她表示那句重要的话的时间,最好是在一个早晨。
他关上了灯。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的脸上,身上。皎洁的月光,像二十多年前那个北京近郊的夜晚一样明亮,可像这月光一样的她,却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似一颗来去匆匆的流星,在黑蓝色的夜幕中划出它最后一道光亮。
此刻,她在想着什么,也在想着那个夜晚吗?
她躺在病床上,全身的疼痛难以忍受,她几乎彻夜不眠。漆黑的夜带着一种奇异的压迫包围着她,使她越来越感受到呼吸的紧迫。她觉得自己生命漫长的旅程离终点不远了,自己的双脚已经站到了死神的面前,再迈一步就是死亡的万丈深渊。
她并不感到恐惧。生与死,对一个人原是这样的简单,此刻,她躺着,功能衰弱的机体还在运转,大脑还在思维,她便是活着,或许,下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