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舞者-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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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月亮说得没错。她看上去就像只要宰来献神的小羊。老月亮把她的手腕捆在脚踝上,她不得不向前弓下身去,——好在这姿势还不算太别扭。多数时候老月亮可没这么仁慈。
她神智还很清醒。其实对于老月亮的手腕,我并不十分欣赏(对他的生意也是),不过至少她还在这儿。他本来完全可以把她交给那个来追她的家伙。
“沙虎一贯留一手。”我轻声说道。她转了转脑袋,向我望来。
她躺在一块蓝色地毯上,漂亮的头发披了满肩,乱乱地散在地毯上。那件白斗篷已经被老月亮扯了下来(如果他是想看看斗篷下的东西,可真要大失所望了)。她还穿着件长及腿面的束带外套,裸露着手臂和修长的大腿。可以看出,她浑身肌肤光洁,但每块肌肉都很结实。她在地毯上扭着身子时,肌肉的纹路在苍白的皮肤下错结扭转。我终于相信:她就是那把剑的主人。
“我这样都是你害的?”她质问道。
阳光透过红色的帐篷照在她身上,把她笼罩在奇异的玛瑙色光线中,蓝色的地毯也变成了紫色,像一滩浓酒,——或者干涸的陈血。
“的确,你这样都是我害的。”我点点头,“如果我不‘害’你,你现在早就被老月亮卖了。”我弯下身去,抽出匕首,割断了她手腕上的绳子。她缩了缩,僵硬的身子一时有些不听使唤。于是,我放下她的剑,小心地帮她按摩那修长的小腿和裸露的肩膀,感受着肌肉那坚韧的力量。
“我的剑在你手里!”她过于惊讶,一时没工夫去注意我手上的动作。
我琢磨着要不要把手从她肩膀上往下滑上一点,随即放弃了这个念头。也许捆了几天后的人行动是有些不利索,不过一旦她缓过劲来,我的麻烦就来了。现在还是不要急着拿运气打赌比较好。
“这真是你的剑?”我说。
“是我的。”她推开我的手,站了起来,同时闷哼了一声。那件皮束腰垂在她大腿上,我看见那衣服的下缘和领口部分都绣着一圈奇怪的符文。线是蓝色的,配上她的眼睛恰到好处。“你拔出来看过?”她问道,那声音里有什么东西把我噎住了。
一阵不算轻松的沉默过后,我开口了:“没有。”
她明显松弛下来,用手抚摩着那奇异的银色剑柄。可以看出,那种曾经让我尝过苦头的麻木感没找她的麻烦。看她摸那剑的动作,简直像欢迎自己多日不见的爱人回家似的。
“你是谁?”我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不禁开口问道。剑刃上的符文,束腰上的符文……还有剑柄上让人头晕的扭曲图案,以及我触摸剑柄时那阵死亡的气息。她该不会是老天派来审查我是不是阳寿已尽的吧?也许她会决定我该去卫海还是黑地,是永享清福还是永世不得翻身……
但我马上就回过神来。这简直又可笑又滑稽!以前我从没想过自己死后的情况。剑舞者只会不停地战斗……战斗……直到他们死在其他人手下。一般这种人可没时间考虑灵魂归宿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而我就是他们中的一员。
她穿着和我一样的便鞋,绑腿一直打到膝盖,绑带是金色的,越发显得她双腿修长。事实上,她几乎和我一般高。她站起来时,我吃惊地盯着她。她的脑袋已经够着了我的下巴,这种身高即使在男人里也非常少见。
她也微微皱起眉头:“我还以为南方人都很矮呢。”
“大部分都很矮没错,但我是例外。另外,——我可不是典型的南方人。”我殷勤地笑了笑。
她扬起浅色的眉毛:“那么,‘典型的南方人’会把女人引进陷阱里去吗?”
“我给你设套儿是怕你会钻进更大的套里去。”我笑道,“如果说这是陷阱的话我也认了。不过,你忍了一时不快,却逃过了色狼坦吉尔们的魔爪,不是吗?你告诉老月亮‘沙虎一贯留一手’的时候,他就知道我来之前不能把你拍卖给出价最高的买家。虽然你急着见他,不想让我亲自给你压阵,但我也不能彻底撒手不管呀。”
她的眼睛瞬间闪了一下,仿佛在揣摩我的话。“那么,你是在——保护我咯?”
“虽然方法间接了点儿。”
她若有所思地扫了我一眼,露出个简单的微笑,将剑带套在身上。她扣上带子,调整了一会,直到那剑柄不偏不倚地从她左肩后探出,——和我安顿“绝击”的位置一模一样。她的动作又快又敏捷。虽然那阉奴的命根子本来就所剩无几,这时我还是相信,她绝对有本事把他打点得更彻底。
一想起摸到那把北方剑时胃里那阵子抽搐,我的手掌又刺痛起来。“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找老月亮到底有什么事?我能帮上忙也说不定。”为了摆脱这种感觉,我有些突兀地问。
“没用的,你帮不上忙。”调整好剑带后,她举起一只手,把一侧散发掠到耳后。
“为什么?”
“我说没用就是没用。”她快步走出帐篷,大踏步地穿过沙地,向老月亮的帐篷走去。
我连忙跟了上去。但我还没来得及挡下她,她就握住银剑柄,一剑挑掉门帘,踏进了帐篷里。我跳进帐篷时,她正举着那把要人命的东西,把亮晃晃的剑尖指在老月亮棕色的脖子上。
“如果是在我们那里,我完全可以要了你的命,算是报答你对我的款待。”她冷冷地说,声音里毫无热度,一幅居高临下的仲裁者派头。虽然这句话里没有半点感情,但这反而让她的威胁听起来更有分量。“在我们那里,如果我不杀你,一定会被人当懦夫。别说安以什亚了,连普通以什亚都当不成。不过,我刚来这里,还不知道你们的规矩,所以暂时先饶你一命。”剑尖碰着肉的地方,一缕鲜血从老月亮身上流下来。“你是个愚蠢的小人,真不敢相信我弟弟的事里你也有份。”
可怜的老月亮。他猪眼暴突,汗留成了小河。我真奇怪那剑尖为什么没被汗冲开。“你弟弟?”他尖声说。
丝一样的头发从她肩上垂下来。“五年前,有人把我弟弟从北方拐走了。他那时候才十岁……十岁……就成了奴隶。”她的声音里突然带了点感情波动,“奴隶贩子,我知道我们的金发,蓝眼,和白皮肤都能帮你开个好价。在一块放眼看去只有黑皮黑发的地方,事情就是这样。”剑尖又刺得深了些。“是你偷了我弟弟,奴隶贩子,现在我要你把他还给我。”
“我偷了你弟弟!”老月亮怒火中烧地在剑尖下吞了口唾沫,“我不卖小男孩,巴莎,我只卖女人!”
“骗子。”作为一个正拿剑冲男人脖子上比划的女人,她算得上非常冷静了。“我知道南方人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我也知道一个北方男孩在奴隶市场上能卖到什么价。我花了五年时间来学这些,奴隶贩子,别对我说谎。”她突然抬起一只穿着便鞋的脚,冲老月亮那发福的肚子就是一下。“记得吗?——一个金色头发,蓝色眼睛,皮肤苍白的男孩,一个跟我长得很像的奴隶?”
老月亮的眼睛飞快地向我转了转,无声地向我求救。一方面,他希望我能做些什么,另一方面,他也很清楚,一旦我这边有什么动静,那把剑很可能会当场在他喉咙上开个窟窿。因此,我明智地决定暂时按兵不动。
“五年前?”他的斗篷已经全泡在汗里,黄色的丝缎粘在土褐色的皮肤上。“巴莎,我什么都不知道啊。五年时间也太长了。北方孩子的确是抢手货,我见得太多了,怎么知道哪个是你弟弟?”
她没再说什么,我看见她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吐出一个单词。虽然那把剑没再往深里去,但老月亮的血突然变成了葡萄干似的深黑色。他的呼吸变成可怕的嘶嘶声,吐出的气在面前形成一片薄雾。突然,他开口了:“是——是有个男孩。大概是五年前吧……也许更早。那是在庞加,当时我在那里……”他的肩膀动了动,“在竺拉,我在台子上见过一个小男孩……但竺拉北方男孩很多,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你弟弟。”
“竺拉,”她重复了一遍,“那是什么地方?”
“从这里往南走,”我插嘴道,“那是个危险的地方。”
“危不危险倒没关系,”她又在老月亮的肚子上来了一下,“说,奴隶贩子,他到底在谁手上?”
“欧玛,”老月亮苦歪歪地说,“他是我兄弟。”
“他也是个奴隶贩子?”
老月亮闭上眼睛:“我们这是家族产业。”
北方姑娘拿开剑,麻利地把它准准地插回鞘里,动作熟练无比。然后,她一句话也没说,就从我面前擦了过去,留下我一个人面对浑身发抖,泡在汗水里哼唧的老月亮。
我的同伴用颤抖的手指摸了摸脖子上的口子。“冷……”他说,“太冷了……”
“女人就是冷。”我追着北方姑娘走了出去。
三
我跑到马那儿才追上她。她已经给一匹马上了鞍,挂上了水袋。那是匹毛色灰暗的小柴马,正拴在我自己的枣红马边。白斗篷已经消失在老月亮的帐篷里,她站在阳光下,身上只穿着件羊皮束腰,露出大片苍白的皮肤。我知道,不等太阳下山,这北方姑娘就会晒得浑身又红又痒。
她明明知道我就在边上,却一直当我不存在似的。我靠在一颗棕榈树粗糙的树皮上,看她把一条带穗子的黄色缰绳套在那牲口脖子上,又伸手穿过缰绳去扶马鞍。银色的剑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披在束腰后的头发却是一片金白色。
我又是一阵口干舌燥。“你要到竺拉去?”
她一边紧马肚上的搭扣一边斜了我一眼:“你不是听到那奴隶贩子的话了么。”
我耸了耸没杵在树上的那边肩膀:“以前去过那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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