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之子 作者:[美] 弗兰克·赫伯特-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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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帝加承认,他体内存在着可怕的渴求。他可以做出那样的选择,不顾亲情和家庭去做一个耐布有时不得不做的事情:为了整个部落的利益而做出极端的选择。从某个角度来看,这样的谋杀行为是一种暴行,代表着终极的背叛。杀害天真的孩子们!然而,他们不仅仅是是孩子。他们和其他弗瑞曼孩子一样吃香料,参加泰布穴地的狂欢,搜寻整个沙漠寻找沙鲑,玩孩子们玩的其他种种游戏……然而更重要的是,他们参与了皇家国务会议。虽然他们都还只是小孩子,但已经具备了足够的判断力来参与政事了。从身体上看,他们可能是孩子,但从经验上看,他们已经老谋深算。他们与生俱来就有完整的遗传记忆库,正是这种可怕的意识使他们的姑姑阿丽亚和他们自己截然不同于其他任何活着的人。
在无数个夜晚,史帝加无数次发现自己的思想缠绕在这对双胞胎和他们的姑姑所共有的不同于常人之处。很多次,他被这种折磨从睡梦中惊醒,然后来到双胞胎的卧室,脑子里仍旧继续着刚才的噩梦。现在,他的疑虑已有了明确的目标。无法做出决定本身就意味着一种决定——他知道这个道理。
这对双胞胎和他们的姑姑在子宫内就已经醒来,知悉了由他们的祖先遗传给他们的所有记忆。造成这种后果的是香料,是母亲们的香料瘾——杰西卡夫人和加妮。
在上瘾前,杰西卡生了儿子穆哈迪。阿丽亚则是她上瘾以后生的。回想起来,这一切都能看得很清楚。比·吉斯特们指导的无数代优选优育创造了穆哈迪,但姐妹会的计划中并没有为香料的影响留出余地。哦,她们知道存在这种可能性,但是她们害怕它,把它称作畸变恶灵。最让人不安的莫过于此——畸变恶灵。做出这种判断,她们一定有自己的道理。还有,如果她们认为阿丽亚是个畸变恶灵,那么该判断也同样适用于这对双胞胎,因为加妮也同样上瘾了,她的身体里饱含着香料,还有,不知道出于何种原因,她的基因和穆哈迪的正好形成了某种形式的互补。
史帝加脑筋飞转。毫无疑问,这对双胞胎将会超越他们的父亲。但是会从哪个方面呢?那个男孩曾说过,他有成为他父亲的能力——并且得到了证明。当莱托还是个婴儿的时候,他就展示过只有穆哈迪才可能拥有的记忆。还有其他的祖先守候在那座巨大的记忆库中吗?那些祖先的信仰和习惯是否会对现在的人类构成无法估量的危险?
畸变恶灵,神圣的比·吉斯特女巫就是这么说的。然而姐妹会却对这对双胞胎的基因垂涎三尺。她们希望得到他们的精子和卵子,却不想让载着精子和卵子的那两具躯壳存在于世间。这是杰西卡夫人这次回来的原因吗?为了支持她的公爵,她与姐妹会断绝了关系,但是有传言说她又回到了比·吉斯特组织中。
我可以结束所有这些梦想,史帝加想,轻而易举。
然而,他又一次对自己会产生这种念头感到惊讶。穆哈迪的双胞胎是否应该为这个现实世界——这个摧毁了他人梦想的现实世界——负责?答案是否定的。他们只不过是面透镜,穿过镜面的光线折射出宇宙中的一种新秩序。
痛苦中,他的思绪又回到弗瑞曼人最主要的信仰上。他想:上帝的旨意已经到来,不应该轻举妄动;让上帝来指引方向,沿着上帝的方向前进。
让史帝加最为心烦的是穆哈迪的宗教。为什么他们把穆哈迪当成了上帝?为什么要神化一个有着血肉之躯的凡人?穆哈迪的宗教创造了一个怪兽般的统治实体,对与人类有关的一切事务都横加干涉。政教合一,违反了法律就意味着原罪。对政府颁布的任何法令有所质疑都必然带上一股亵渎的气味;任何反叛都会引来地狱烈火般的镇压,而镇压者总是理所当然地将自己视为卫道者,自己的一切作为都是正当的。
然而,颁布政府法令者毕竟是凡人,不可避免地会出现错误。
史帝加悲哀地摇了摇头,没有意识到仆人已经进入了皇家石室前厅,准备开始清晨的工作。
他用手指抚摸着挂在腰间的啸刃刀,回忆着它所象征的往昔岁月。不止一次,他同情那些反叛者,但在他的命令下,反叛行为被一次次不断镇压。矛盾的心情经常充斥在他胸中,他真希望自己知道如何去化解这个矛盾,回到这把刀所代表的简单的世界中。但宇宙是不可能后退的,它是推动这一片灰蒙蒙无尽虚空的一台巨大的发动机。即使他的刀杀死了这对双胞胎,也会被这虚空反弹回来,在人类的历史长卷中织入更多的复杂,制造出更多的混乱,引诱人类去尝试其他形式的有序和无序。
史帝加叹了口气,这才意识到周围的动静。是的,这些仆人代表着穆哈迪双胞胎周围的一种秩序。他们时不时地进来,处理各项必要的事务。最好向他们学习,史帝加告诉自己,在最佳的时间以最佳的方式解决问题。
我也是个仆人,他告诉自己,我的主人就是仁慈的上帝。他引用了一段话:“我们在他们的脖子上套上高齐脸颊的项圈,所以他们的头高高扬起;我们还在他们的身前和身后竖起屏障,把他们隐藏起来,所以他们什么也看不到。”
这是弗瑞曼古老的宗教教义里的一段话。
史帝加暗自颔首。
预知和展望未来——就像穆哈迪用他那令人生畏的洞察力所做的那样——这种行为对人类的发展产生了反作用。它为决策拓展了新的空间。是的,它大大解放了人类,但它也可能是上帝一时的兴致。究竟如何,这又是一个普通人无法理解的复杂问题。
史帝加把他的手从刀上拿开。啸刃刀带来的回忆使他的手指一阵微微的刺痛。但是,曾经在沙虫巨嘴中闪闪发光的刀刃现在静静地躺在刀鞘里。史帝加知道,他现在不会拔出刀来杀死那两个孩子。他已经做出了决定。最好还是遵从他至今仍然珍惜的传统美德:忠诚。能够理解的复杂性总归比无法理解的复杂性要好;现实的情况总归比未来的梦想要好。史帝加口中苦涩的味道告诉他有些梦想是多么虚无,令人厌恶。
不!不需要更多的梦想了!
第二章
问:“你见过那个传教士吗?”
答:“我见过一只沙虫。 ”
问:“沙虫怎么了?”
答:“它给了我们可以呼吸的空气。”
问:“那我们为什么要摧毁它的领地?”
答:“因为这是夏胡露的旨意命令这么做。”
——《阿拉吉斯之谜》哈克·艾尔-艾达
按照弗瑞曼的习惯,亚崔迪双胞胎在黎明前一个小时起床。他们在相邻的两个密室中,以一种神秘的和谐,同时打着哈欠,伸着懒腰,感知着岩洞居民们的活动。他们能听到仆人在前厅里准备早餐,一种简单的稀粥,椰枣和坚果泡在从半发酵的香料中提取的液体中。前厅中装有一些球形灯,一片柔和的黄色灯光穿过开放式拱形门廊照进卧室。在柔和的灯光下,这对双胞胎麻利地穿好衣服,穿衣的同时还能互相听到对方的动静。两个人事先已经商量好,穿上蒸馏服,以抵御沙漠里的热风。
双胞胎在前厅里会合,并注意到仆人们一下子安静下来。莱托在他的蒸馏服外披着一件镶有黑边的褐色斗篷,他的妹妹则穿着一件绿色的斗篷。他们斗篷的领口都用一个做成亚崔迪鹰徽形的别针系在一起。别针是金子做的,金子上镶嵌着红宝石,代表鹰的眼睛。
看到这样华丽的服饰,萨萨——史帝加妻子们中的一个——说道:“你们穿成这样是为了你们的祖母吧。”莱托端起他的碗,看了看萨萨那黝黑的、被大风吹皱的脸。他摇了摇头,说道:“你怎么知道我们不是为了自己才这么穿着的呢?”
萨萨迎着他捉弄人的目光,毫无惧色地说:“我的眼睛和你的一样蓝,看得和你一样清楚。”
甘尼玛大声笑起来。
萨萨总是在这种弗瑞曼式的斗嘴游戏中游刃有余。她接着说道:“不要嘲弄我,孩子。你是有皇家血统没错,但我们身上都有香料的烙印——我们的眼睛都没有眼白。有了这种印记,哪个弗瑞曼人还需要更多的华丽服饰?”
莱托微笑着,懊丧地摇了摇头。“萨萨,我亲爱的,如果你年轻一些,没有嫁给史帝加,我会娶你的。”
萨萨平静地接受了这个小小的胜利,示意其他仆人继续整理前厅,为今天的重要场面做好准备。“好好吃你的早餐,”她说,“你今天需要能量。”
“你能肯定,对于我们的祖母来说,我们的衣着不会显得过于华丽吗?”甘尼玛嘴里灌满稀粥,含混不清地问道。
“别怕她,甘尼。”萨萨说道。
莱托往嘴里喂了一大勺粥,用询问的目光看着萨萨。这个女人真是一肚子民间智慧,一眼就看出了华丽衣着的含意。“她会认为我们害怕她吗?”莱托问道。
“应该不会。”萨萨说道,“记住,她是我们的圣母。我知道她的本事。”
“阿丽亚穿成什么样?”甘尼玛问道。
“我还没有看到她。”萨萨简短地回答道,然后转身离去。
莱托和甘尼玛交换了一下眼色,分享着某种秘密,然后伏下身去,快速地吃完早餐。很快,他们来到了宽阔的中央通道。
甘尼玛用他们分享的基因记忆库中的某种古老语言说道:“这么说,我们今天会有一个祖母了。”
“这让阿丽亚很烦心。”莱托说道。
“她有那么大的权力,换了谁都不愿意放弃。”甘尼玛说。
莱托短促地笑了笑,从这样年轻的肉体中发出成年人的声音,听上去让人感觉有些怪。“还不仅仅是这些。”
“她母亲的双眼能否看到我们所看到的事情?”
“为什么不会呢?”莱托反问道。
“是的……阿丽亚担心的可能正是这个。”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