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名妓柳如是-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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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分 人有悲欢离合第60节 群子荟萃绛云楼(1)
人们仰慕绛云楼,海内学者共宗之,纷纷而至。有挟著请教的,有来探讨学术的,谦益接应不暇,常熟的旅馆都住满了来拜访他们的人。谦益让河东君出来接待应酬宾客。他介绍说:“这是柳儒士。”河东君有时貂冠锦靴,有时羽衣霞帔,出现在客厅里,会见四方名士、学者。她雄辩滔滔,应对自如,宾客无不为之倾倒。谦益有时请她外出代他答访赴约、唱和,河东君与宾客在客栈盘桓终日,他也毫不介意。
谦益有个远在泉州的门生,派遣仆人携带着礼品和书信,专程求教。原来门生在信中列举了古书数十条僻事,请求老师为他释惑解疑。
老仆钱五躬身走了进来,他捧着一只拜匣,举过头顶说:“老爷,又有客人求见。”自他自作主张挡了河东君的驾后,他就再也不敢擅自赶走客人。
谦益正在逐条回答那个泉州门生的提问,被一条僻典“惜惜盐”卡了壳。他没去接拜帖,也没去看钱五,心不在焉地问:“何人?”
“回老爷,”钱五看了看他和柳夫人,见他们都在埋头潜心学问,放低了声音回答说,“闽地南安来的一位游学士子。”
谦益仍然没有抬头,他的视线还在那条“惜惜盐”上,他向河东君书案方向抬了下左手,说:“请柳夫人代见一下。”
钱五把拜帖又捧到河东君面前。她伸手拿过拜帖,掠了一眼署名:郑成功?这是谁呀?好陌生的姓名。她没有多想,反正是仰慕绛云楼的学子!便说:“五爹,请客人到东小客厅待茶,我即刻就到。”
她不愿叫客人久候,没有去更换服装,就起身下楼,阿秀、阿灵相跟在后。
她们匆匆穿过曲廊,走进了过去半野堂书楼改建而成的小客厅。
厅内的一应陈设,全系紫檀木镂花、大理石镶嵌的桌椅、台、几。条几上两只画瓶插着几枝红杏,宣德铜炉中散放出淡淡的异木芳香,两个童仆在侍候客人。
阿秀打起帘子,河东君出现在门口,她微笑着对客人说:“郑公子,让你久候了!”
客人微微一怔,心里闪过一丝不快。他是仰慕钱虞山来的,为何让一个妇人来见他。可就在这刹那间,他心头不禁为之一亮,蓦然想到了久闻其名的绛云楼女主人,刚刚萌生的不悦,倏然荡涤无存了。他慌乱地立起身,不知如何称谓为好,犹豫地不敢冒昧上前。
河东君向他拱拱手说:“请郑公子见谅,拙夫有事外出未归,不能来迎见公子,深感遗憾!”
果然是闻名遐迩的河东君夫人,郑成功立刻迎上前,还礼说:“学生久闻夫人江南才女大名,今能拜见,学生万分荣幸!”
河东君略微打量了下客人,做了个优雅的请坐手势,自己就在主位上坐了下来。
她端丽的容貌,大家的风度,给了客人不同寻常的好感,他自我介绍说:“学生祖居福建南安,自幼随家父闯荡水上。旧名郑森,成功乃学生现名。学生出身戎武,可深感只有武韬而无文略,不仅不能执掌好将士,更谈不上好好报国效力。学生久慕钱学士文名,专程拜谒,欲求收在门下,朝夕聆教。”他说到这儿,又详述了他的家世,以及他如何从南都太学赶来。最后,他说,“请夫人向牧公转达学生之愿望,祈求恩准。”
进门时的第一眼,客人就给了河东君一个很好的印象,他微黝的脸膛,正正方方,宽阔的天庭,微向前倾,透着股英气,眼深眉浓,嘴唇线条棱角分明。瘦高的个条,儒服方巾,显得洒脱大方。一个有为的少年!经他自己介绍后,她才知道他就是海盗出身的将领郑芝龙的二十一岁的公子。
她微微一笑,回答说:“郑君戎武世家,有武韬,又欲求文略,思求济民匡国,千里迢迢来到虞山,柳是极为钦佩。”她端起香茶,呷了一小口,又说,“播扬学问,以儒学教化天下,乃牧翁夙愿,郑君如此旷达贤才,愿列于牧公门墙,牧公绝不会拒之于门外的。”她朗然一笑,“请郑君放心!”
成功起身拜谢说:“谢谢夫人!”
他们的谈锋又转向国家的形势,成功说了一些有关“索虏”、“流寇”的传闻,河东君又询问了一些海上军中生活,谈得十分投机。他们年龄相近,又同有一腔关心国事的热血,一见如故,相见恨晚。他们谈了很久,河东君才吩咐下人就在半野堂书斋为成功主仆安排好宿食,这才起身道别。
河东君一回到绛云楼就对谦益说:“牧翁,柳儒士又为钱学士收了一名高足,学士将如何谢我?”
“高足?何来的高足?”
谦益还在苦思冥想着“惜惜盐”。刚才,他亲自上楼查书,寻找它的出处依据,还是一无所得。一听河东君如此说,便放下正苦恼着他的“惜惜盐”,不解地望着她。
河东君朝他神秘地一笑说:“郑芝龙将军的公子郑成功!”并将成功给她的印象以及他们的谈话全部内容告知了他,又补充说:“是一个很有前程的有为少年!”
谦益很是得意,他早就知道海盗出身的将领郑芝龙,兵力雄厚,富可敌国。武将也仰慕他的文名,将儿子送到他的门下,这说明他在朝野的声望。他思绪的一端瞬间飞落到他的复起上。他正在调动一切力量和关系,四下活动,包括联络有实权的军中将领。不曾想到郑芝龙在这时送来了他的公子,真乃炎夏送风,锦上添花,他抑制不住内心的高兴,忙问:“郑生现在何处?”
河东君把她的安排告诉了他。
“我现在就去见他!”说着就放下了泉州门生的僻典。
河东君却摇了下头,阻止了他:“让他先歇息一会儿,午后再请他到这儿来相见也不迟。”
他立刻领悟了她的意思,虽然她没有明说,刚才你不愿见人家,现在又急着去见,人家不会说你势利吗?一缕微窘,在他脸上化作了一抹不易觉察的微红,他向夫人感激地一笑说:“老夫遵柳儒士雅旨。”他又记起了“惜惜盐”,佯装着突然忘了似的说:“今日不知为何如此健忘,怎么也记不起‘惜惜盐’的出处了!”
河东君暗自笑了,她明白了他的意思。回答说:“太史公腹中之书也有告穷的时候了?”她向他微微一笑,“‘惜惜盐’出自古乐府,是一种歌行体,盐,读行,大概是因为方音沿讹之故吧!”
谦益早想问河东君,但又不愿服输,此时笑了笑掩饰自己的尴尬,说:“老夫老了,记性差了,若在你这个年纪,决不会要你提示于我。”
河东君微笑着。她佩服牧斋做学问的恒心毅力和刻苦勤勉的精神。他无书不读,所作诗文,体博用宏,祖唐称宋,一洗迂腐剽窃积习。可是,学海无边,学无止境,哪能全知?她笑的是谦益不谦,以全知者自居。
谦益将泉州门生提问的数十条僻典的答案交给河东君,要她用小楷誊抄清,交给等着回复的那位学生的仆人。
中午,他略休息了一会儿,就早早地到客厅等待着郑成功。
果如河东君所述,郑生器宇轩昂,谈吐不凡,一见就令人产生了好感,成功呈上拜师礼单和一对从南都定制的特大红烛,亲手点燃,就在客厅的孔圣先师像前向钱学士行了拜师大礼。
第四部分 人有悲欢离合第61节 群子荟萃绛云楼(2)
他让成功坐在他的身边,喜爱地看着他,详细地询问了他的学习状况,和他所读过的书,又为他拟了个读书计划和他亲授的时间。接下去又问及了他父亲郑芝龙将军的近况和海上的军中生活。他认为成功将来定会是国家栋梁之才。知他还未有字,就为他取字大木,取“一木之大厦”之意,对他寄予殷切的期望。
郑成功非常高兴,再次跪拜谢师。
谦益派人请来了他的另一些门生,介绍他们相见,并备了筵宴,为成功洗尘。
数日后一个丽日,河东君邀了谦益的友人、门生瞿式耜,他们一道陪着郑成功,游览虞山胜景。
他们先去观赏了桃花涧,看到溪水里漂满了桃花的落瓣,随着涧水奔涌而下,有如一条粉红色的瀑布自天而降。美感激发了成功的诗情,他即兴吟出了两首《桃源》。河东君赞道:“曲折写来,如入图画,恢宏清绝,大木君绝才也!”
五十六岁的瞿式耜接着评说:“瞻属极高,大木兄他日必为伟器!”他转向钱谦益,“祝贺我师又得人才!”
谦益微笑着捋着胡须,一脸得意之色。
他们自桃花涧去到剑门。
剑门两峰对峙,悬崖陡壁,仿佛是剑劈就的,其间豁然如门中开。河东君兴致勃勃向成功介绍说:“相传此门内藏有财宝,启门钥匙藏在尚湖之中,要想得到它,必须舀干尚湖之水!此处不仅是虞山一景,也是兵家必争之地。”
成功很感兴趣,他回头看着他的业师钱谦益,问:“牧公,难道古今就无人敢于一试?”
“尚湖恢宏博大,谁能有舀干湖水之力?”他摇头叹息。
“假如尚湖就是‘索虏’、‘流寇’,也无人敢去舀干它吗?”河东君像是问自己,又像是问他们。
郑成功意气风发地说:“自会有人敢去舀的!只要举国戮力同心,就会有舀干它的一日!”
河东君见谦益有些尴尬,就扭转话题,以亲切的口吻,唤着郑成功说:“大木君,你看这剑门的气势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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