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匪-第12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水烟。陈八卦以手掩嘴,寻机会把又苦又麻的烟水吐在地上,用脚踩了,歪眼看那老皮花发的大婆子用铁皮簸箕端了一摞子炸弹跟挑筐的瘦兵出去,就问:“听说你弄了个小的还挺有学问?”老连长又是咧出金牙一笑,直脖子说:“有学问的女娃子难侍候,这不又闹着要到省上住大学呀,说是北京有个鲁教授到了西安,名气大的不得了,死活要去听讲。咳,我耍了半年也烦了,戏也不会唱,就给些盘缠叫走了。”说着噗地朝地上吐口痰,歪过脖子问:“哎哎,你知道这鲁教授是个啥人?”陈八卦咝儿吹了一下烟哨子,说:“也不算个啥人,在北洋的教育部干过,在北京大学教过书,能写白话文章。嗬,不懂《奇门遁》,敢把天下论,胆大。青年学生都是一窝风,走了也就走了,你不要上心里去。”
说着说着就说到孙老者大儿子这桩无头案,老连长说:“这事也不是三天两头能破出头绪的,这二年州川里匪贼如麻,我老家石瓮沟的治安都叫人挠头,军法处政法处搁的无头案一摞子哩。你给孙老者说,这事我要一查到底不松手的,要紧的是先把人埋了。”
太岁宫(2)
陈八卦说:“这人头都寻不着,咋埋哩?”老连长捻转着手里银包头的烟枪,把烟灯点着又吹灭,点着又吹灭,而后突然放粗声音说:“这寻找脑袋的事———你去办啊!”
陈八卦一惊,急问:“噢?我?”
老连长平着脸说:“你是神魔怪道的专家,你不办谁办?越是奇怪的事越得由你办,你空里来雾里去,夜半三更进城看戏一袋烟的工夫就打个来回,鬼抬轿一坐比闪电还快,我都想跟你学一手哩!”
陈八卦的脸色十分难看,连连摇着后脑的帽苔子说:“这我弄不了弄不了。”老连长狡黠地扭过他的扁圆脑袋,嘻嘻地笑着说:“这有啥弄不了的,草面庙后头林深沟大,随便一个地方都做得成文章!你回去想想,我叫个参议下去给你配合一下。把事毕了,我请你上来听坐台班子唱臭臭花鼓子。”
陈八卦还要分辩,老连长摇着一根指头不容分说,就啪啪啪击掌三下。一个短胳膊的挎娃子应声进来,双手托着漆盘。老连长揭开盖帕子对陈八卦说:“孙老者在满清都是住衙门的,到咱民国又当了一阵子大贯爷,如今又维持一方治安,品高人善,这一封现洋你捎回去,就说是我给他压个惊。”
陈八卦一时转不过思想,只一个劲地说:“这咋能使得?这咋能使得?这不是把礼向弄反了么!”
老连长说:“我这会儿不是刘纲才手下的破连长了,七八十号人,三十杆烂枪,一杆枪只发三颗子弹。咱现在驻守城防,实足火力超过两个团,正在筹建混成旅哩。你看这枪炮子弹,婆娘都拿簸箕端哩。咱守着东秦岭的四个关口,还有这商州城,对了,民国废州设县,咱这商县,你出中原进两湖都是必经,军政府拉咱哩,刘镇华亲咱哩,咱管他娘的屁哩,给啥都要哩!”
陈八卦挤出一脸谄笑,说:“老百姓也盼你气势壮哩,图的是一道州川的安宁么!”又话头一转说,“你的特派官那天说叫把老贩挑就地看管,也算是个嫌疑人吧,叫人看管了几天———”陈八卦斜眼看老连长的脸色,一时转过话头故作轻松地说,“这老汉吃得真多!”
老连长说:“打贩挑的么,没饭量能挑了多少斤两?下苦的么,放了放了。”
陈八卦接着话头说:“这老贩挑也真是哼吃哼睡,肚子撑的走路都打趔趄哩,昏头昏脑就撞到牛槽上,这不,我进城来还得到药铺给买些药哩。唉,这孙老者也真是个善人,对老亲家实实是拿真心待哩。”
老连长眯了眼,脸色平着,不再说话。陈八卦正琢磨着下边的话该怎么讲,老连长就躁声躁气地说:“给俩钱叫自己买药水抹去!啥神棍棍子,还差人进县上铺子里买药?”
陈八卦的心里一阵松一阵紧,他要根据老连长的态度来判断老贩挑丧命的后果。见老连长把老贩挑说得三分不当二厘的,他就想在很得当的话头子上把实情告诉了。正思谋着话咋说,老连长又把脸平转过来,情意幽幽地说:“这算起来,老贩挑还是我隔山转坡的表妹夫哩!”
陈八卦立时心里就吃了紧,就装着也有些困,头往躺椅上略一仰,把胳膊架到前额遮住眼睛。他稍微稳了稳气,就随随和和地问:“哪门子表亲呢?我咋没听说过?”
老连长又无所谓地一笑,说:“干掸球的表亲!人有势了狗都撵着攀哩,我小时候穷,看个臭臭花鼓子人都踢尻子哩。”老连长为什么此刻讲这些往事?说他把老贩挑看得淡,他却说是他隔山转坡的表妹夫;说他把老贩挑看得重,他却说人家像狗一样撵着攀他哩。这反说正说都是一张嘴,陈八卦就一时无从判断,一作想,还是先把事情捂住再说……
事情到底还是没有捂住。十八娃知道父亲惨死在场房里,一把稻草在她手里揪成了短节节。
这是她给丈夫守丧的第四天。场房前的芦席棚下,临时支起的桐木板上,直楞楞地停放着丈夫的尸体,一张白布单子浑浑地盖了,苍蝇蚊虫轰轰作响,海鱼儿不时地噙一口烧酒噗噗地喷到白单子上。隔壁染房晾晒染布的木架上,办丧事用的生布从高处悬下随风飘扬,几个木匠在下边锛刨斧斤地忙着做棺材。十八娃在停尸床下的草铺上歪歪着,发髻上扎了白头绳,鞋面上也蒙了白生布。场房的门被棺板农具柴禾枣刺谷杆封死,又有海鱼儿看着不许人进去。谁知海鱼儿一打盹,十八娃就出现在他面前,且把一对哀怨忿恨的目光瞅着他。海鱼儿失急慌忙就往场房门上挡,他一失态,十八娃就扑爬过来,声声哀唤着:“大呀!大大呀!”
本来,十八娃一直被烧锅里的高卷嫂围在小房屋里,这是孙老者的安排,要给她单吃单喝,百般劝慰,一个死了,一个还在肚里,根芽芽千万要保住。可是高卷嫂回去晒被子,只一会儿工夫十八娃就爬到草铺上哭哑了嗓子哭歪了身子,高卷一看就把气撒在了丈夫身上。丈夫正帮木匠拉锯,冷不防笤帚把子就雨点般落在背上,打下的节奏噼里啪啦地响着,高卷又一边叫骂:“叫你尿床!叫你尿床!”
她丈夫是村里有名的尿床王,昨天夜里连老婆的枕头都尿湿了。泄了愤,高卷又过来拖十八娃,要把她背回小房屋里。十八娃吟吟泄泄地哭着:“叫我大呀叫我大大呀!我这往后咋办呀!”
老撑窗哐当一声从里边关死,断断续续的哭声消失在小房屋里,高卷叫了几个人把十八娃背到炕上。场院里来来往往着一些奔忙的人影,族人白顶子、粉房里的帽根子、孙老者的俩外甥唐靖儿唐站儿、学堂里的先生唐文诗、五圣师庙的南华子、一门孤寡的腊娥狗欠欠母女等等。苦胆湾这一片的亲朋好友来了不少,劈柴烧火的,磨面挑水的,扯孝扎纸的,掘坟箍墓的,一个个都神情悲伤,脚步沉重,私下里都念说承礼为人和善是绵性子,说穷人来舀染房的下脚水他从来不要钱。以前可怜人打了家织布没钱进染房,就用稻草灰和水淘一淘晾干了做衣服。自从承礼的下脚水不要钱后,苦胆湾的穷人就不穿生布了,也不用稻草灰了。下脚水染的布,浅是浅可颜色正,而下州川的白杨店、上州川的沙河子几家染房的下脚水都是论盆卖的。人们更可怜这德高望重的孙老者,他晚年丧子是前世里造了什么孽,那么漂亮的儿媳妇落个遗腹子是守呀还是走呀,守呀伤情,走呀伤心,世道不好你守得住吗,三个兄弟都睁眼嚯嚯地瞅着,你十八娃一门孤寡走得了吗……
太岁宫(3)
但要紧的是赶紧把人埋了。陈八卦进城前留下话说,人死得不明不白,丧事只能从轻从简,家人族人村人谁也不准说三道四;不待客不收礼,烧纸的烧完纸就走。挡了里副,又挡了四村的甲脚邻居,姻亲姑表一律不发丧报!
孙老者一直在炕上躺着。他在等城里的消息,老连长说过要三天破案的。他伤心悲痛的倒不是死了儿子,而是儿子死得如此神秘奇怪,自己也讲究住过衙门,也见过多少离奇血案,在乡里也算秉持着道德良心,也调解过多少冤家对头。他没有欺弱瞒昧过,没有瞅红灭黑过,没有颠倒是非过,没有嫌贫爱富过,可这场灾殃的祸根到底在哪儿呢?说是祖坟埋得不好,可金蟾吊葫芦的穴口也是勘舆上的好风水;说是老贩挑有啥图谋这在情理上也讲不过去;说是十八娃有啥嫌疑可她重胎在身小脚摇摇手无缚鸡之力;说是草庙沟的妖孽祸害可难道法咒高手陈八卦他看不出来?说是南山土匪劫财害命可染房里并没有丢了一分一文……
孙老者解不开这个谜,而眼下的一堆生活问题还得由他做主。陈八卦从城里带来了探案役差茶饭上如何招待,老连长那里领了情面如何谢承,入木下葬埋人得多少人情工,不做席面也得熬一锅米儿面吧?可是柜里只有三斗稻子六斗小麦,两担半的扁豆麦是秋冬里忙重活了吃杂合面的,五斗大麦担二蕃麦是早晚煮麦仁熬糊汤的常备;窖里有红薯,陶罐里有红薯面,楼上几个大瓦缸里,储有绿豆、豌豆、豇豆、小豆、稻秫、谷子,但这都是平常饭食的搭间,办丧事怎么拿得出手!按以往,过年消耗最大的白米细面,他都是在冬天稻麦粜价最便宜的时候量进,可是现在,他不得不考虑买些稻麦了。他反复估价手上的现钱和现钱应该发挥的最大值。光绪三十四年慈禧升天,一块大清龙洋值七钱二分银子,一钱银子能兑换一百一十文麻钱,一文钱能给娃买一块洋糖,三文钱能给老人端一盘凉粉。宣统三年,“江湖”反正,一年换了三回皇历,打儿窝集上一斗小麦二百五十文。过了十三年,到去年腊月,打儿窝集上一斗优质吊面小麦七角现大洋,就是差不多四百文!粮价是在涨呀,钱是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