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的雪 作者:[苏] 尤里·邦达列夫-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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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罗兹多夫斯基不慌不忙地把手巾搭在脖子上,向车厢走去。用雪擦过的肩膀油光光地发亮,就象刚洗过澡一样;草黄色的短发也是潮湿的;他一边走,一边用那对蓝眼睛——此刻显得更蓝,蓝得几乎透明的眼睛——威严地看着聚集在车厢近旁的士兵。路上他随口问了一句:“我猜到,卫生指导员,您是根据章程第八条下连来查卫生的吧?这儿没有虱子。”
“亲爱的卓叶奇卡,”涅恰耶夫中士连忙接着说,轻佻的目光瞟过卓娅整洁的短皮袄和她腰间的救护包。“我们连严格执行规定。大白天点着灯也找不到寄生虫子,您找错地方啦……夜里睡得好吗?没有谁打扰您吧?”
“废话那么多,涅恰耶夫!”德罗兹多夫斯基打断了他,从卓娅身边走过,顺着小铁梯走进车厢。车厢里挤满了刚从炊车那边领早饭回来的士兵们。他们的饭盒里盛着热气腾腾的汤,三个背囊塞满着烤面包和面包干。士兵们象通常开饭时那么熙熙攘攘,把不知哪一个的军大衣摊开在下层铺位上,打算在那儿切面包;冻得发红的脸上显出忙于张罗日常生活的神色。
德罗兹多夫期基穿上军便服,把它拉平整,然后发出命令:“静下来!不要嚷嚷行吗?各炮炮长维持秩序!瞄准手涅恰耶夫!您站在那里干什么7过来分配食物,我看你是个分食老手!卫生指导员那里有人照顾,不用您管了。”
涅价耶夫抱歉地向卓娅点点头,登上车厢,在里里喊了起来:“弟兄们,为什么大家都不动手了呢?那么吵吵嚷嚷干啥?真象坦克一样轰隆轰隆没个完。”
库兹涅佐夫听到这几声喊,特别是由于这些不再管卓娅的士兵们当着她的面就乱哄哄地分早饭,感到很不舒服。他真想用一种连自己也要吓一跳的大胆腔调对卓娅说:“其实用不着到我们几个排来查什么卫生。只要您到我们这里来了,那就好啦。”
他到头来对自己也无法解释,为什么只要卓娅一到这里,大伙就情不自禁地用这种庸俗可鄙的腔调跟她说话,现在就连他自己也巴不得这么干了。这种放肆的调情口吻似乎在向卓娅暗示:她每一次来都弄得大家有点酸溜溜的,似乎大家能从她那微带睡容的脸蛋上、从她眼睛底下的黑晕里和两片嘴唇之间,觉察出她答应人家干的不体面事情的迹象;而这码事在她和那些医疗营的年轻医生之间是有可能发生的,因为途中大部分时间卓娅都坐在救护车厢里,跟他们在一起。库兹涅佐夫猜想,卓娅每次停车都跑到连里来,并不仅仅为了检查卫生,她在寻找机会跟德罗兹多夫斯基接触。
“连里一切正常,卓娅,”库兹涅佐夫说,“不必作任何检查。而且正在开早饭。”
卓娅耸耸肩膀说:“这个车厢真特别,没有一个要看病的!别装出那副什么都不懂的样子,你们这样不行!”她睫毛—扬,打量了库兹涅佐夫一眼,莫名其妙地笑着。“您那敬爱的德罗兹多夫斯基中尉在这样大成问题的雪浴之后,我想,他不会出现在前线,而将出现在医院里!”
“第一,他不是我敬爱的。”库兹涅佐夫问答:“第二……”
“谢谢您对我说实话,库兹涅佐夫。第二呢?第二您对我是怎么想的?”
德罗兹多夫斯基中尉已经穿好衣服,正用皮带把军大衣束紧,新手枪套在皮带上晃荡着。他轻巧地跳到雪地上,瞧瞧库兹涅佐夫,又瞧瞧卓娅,慢吞吞地说:“卫生指导员,您说说,我象个想做逃兵的人吗?”
卓娅挑衅地把头一扬说:“可能正是这样……至少没有排除这种可能性。”
“我告诉您,”德罗兹多夫斯基断然地说,“您不是班主任,我也不是小学生。请您回到救护车厢去吧,明白吗?……库兹涅佐夫,您留下来代我负责一下,我到营长那里去。”
德罗兹多夫斯基带着叫人揣摩不透的表情,举手行了个军礼。他腰间紧束着皮带和新武装带,迈着优美的队列军人的灵活矫健的步伐,从车厢附近来来去去的士兵身边走过去。士兵们一见到他就不吭声了,纷纷给他让路,仿佛他的目光能把大家推开似的。他一边走,一边随便举举手向土兵们还礼。太阳被一道道彩虹环绕着,挂在白晃晃的草原上空。水井周围,人群依然时聚时散。人们在那儿打好水,接着脱下军帽,缩着身子,呼哧呼哧地洗脸,然后他们向列车中段冒着诱人炊烟的炊车那儿跑去,路上谨慎地绕过几个营部军官——他们都站在一节蒙着厚霜的客车车厢旁边。
德罗兹多夫斯基向这几个军官走去。
这时库兹涅佐夫看到,卓娅圆睁微斜的眼睛,带着无可奈何的表情目送连长远去。他问道:“您在我们这里吃早饭吧?”
“什么?”她心不在焉地问。
“跟我们一块儿吃早饭。您大概还没吃过吧。”
“中尉同志,都要冷掉了!我们在等您呐,”涅恰涅夫在车门口叫了一声。“豌豆羹,”他从饭盒掇舀起—‘匙羹来,舔小胡子说,“只要不噎死,终归能活着!”
在他背后,士兵们正挤挤嚷嚷地从摊开的大衣上领取自己的一份早餐,有的在满意地说笑,有的则嘟哝着坐到铺上,把匙子放进饭盒里,咬起冻硬了的黑面包来。现在谁也顾不上卓娅了。
“戚比索夫!”库兹涅佐夫唤道。“快把我的饭盒拿给卫生指导员!”
“小护士!您怎么啦?”戚比索夫在车厢里用悦耳的声音答应着,“我们这儿,可以说,是一帮快活人。’
“是的……很好,”卓娅漫不经心地说。“也许……当然,库兹涅佐夫中尉。我没吃过早饭。不过……为什么要用您的饭盒?您自己呢?”
“我等一会。不会挨饿的,”库兹涅佐夫回答。
戚比索夫急急忙忙地咀嚼着,走列车门口,不知怎么一来,就从翻起的领子里过分殷勤地伸出了胡子拉碴的小脸,他象孩子做游戏那样,愉快地朝卓娅点点头。他长得很瘦小,身上穿着一件短得难看又宽得不象样子的军大衣。
“上来吧,小护士!这有什么关系!……”
“我在您的饭盒里吃一点好了,”卓娅对库兹涅佐夫说。“一定得跟您一道吃,否则我就不吃……”
士兵们呼哧呼哧地吃着早饭。但在喝了几勺子热羹和几口糖开水之后,他们又开始用探索的目光打量起卓娅来了。她解开了短皮袄的领口,展出洁白的脖子,小心翼翼地从库兹涅佐夫的饭盒里舀羹吃,她把饭盒放在膝盖上,在许多人目光的注视下低垂着眼睛。
库兹涅佐夫同卓娅一道吃着,尽量不去看她怎样斯文地把汤匙送到唇边,在吞咽食物时喉头怎样活动。她那低垂的睫毛已被溶化了的霜花沾湿,粘在一起,乌油油地恰好遮住她那心神不定的眼睛。卓娅在烧得通红的火炉边感到热,便脱下帽子,让栗色的头发披散在皮袄的白毛领子上。帽子一脱顿时使她换了一副无可掩饰的可怜巴巴的模样。她颧骨挺高,嘴巴很大,一张绷紧的、甚至怯生生的孩子气的脸,在炮兵们由于吃饭而热得出汗的红脸膛中间,显得异常突出。库兹涅佐夫第一次发现;她长得并不漂亮。他过去从未见过卓娅不戴帽子。
“察伊尔公园里玫瑰开,察伊尔公园里春天来……”
涅恰耶夫中士叉开两腿站在铺边,他喝过茶了,正在那儿卷烟卷,一面轻声哼着歌儿,带着温存的浅笑打量着卓娅。
戚比索夫则特别殷勤地倒来满满一杯茶递给卓娅。
她用手指接过很烫的茶杯,不好意思地说:“谢谢,戚比索夫。”
她抬起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涅恰耶夫说:“您说说,中士,这是怎么样的公园和玫瑰呀?我不懂,为什么您老是唱这个?”
士兵们活跃起来了,怂恿涅恰耶夫说:“讲吧,讲吧,中士。问你这支歌是打哪儿来的?”
“符拉迪沃斯托克,”涅恰耶夫心驰神往地答道。“这是到海边来休假的人唱的歌,一走进露天舞场就唱‘察伊尔公园里……’。我在那边服了三年役,就一直跳这个探戈舞,真是跳死了也甘心。卓娅,符拉迪沃斯托克的姑娘多漂亮呀,都是女王,都是芭蕾舞演员!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他整了整他那根海军皮带的扣环,两手做了个姿势,好象搂着谁在跳舞一样,然后踏出一步,摇摆着大腿唱了起来:
“察伊尔公园里春天来……我梦到你金色的发辫儿甩……嘭嚓嚓嚓,嘭嚓嚓……”
卓娅不自然地笑起来。“金色的发辩儿……玫瑰花儿。这些字眼够庸俗的了,中士……女王和芭蕾舞演员。难道您什么时候看见过女王吗?”
“说实话,您就象个女王。您有女王的风姿,”涅恰耶夫大胆地说,并向士兵们挤挤眼睛。
库兹涅佐夫想:“他干吗要取笑她呢?为什么我过去没发现她不好看呢?”
“要不是战争……啊呀,卓娅,您可不要小看我……我会在黑夜里把您偷走,用出租汽车载到郊外某个旅馆里。我会拿着一瓶香槟洒坐在您的脚边,象坐在女王面前一样……那时候我可什么都不在乎了!您会同意跟我走吗?”
“乘出租汽车?这倒挺浪漫的,”卓娅等士兵们笑完后说。“从来没有体验过。”
“跟我在一起,那就什么都能体验到了。”
涅恰耶夫中士半开玩笑地这么说,深棕色的眼睛在卓娅身上转来转去。
库兹涅佐夫听出这句话里含着亦裸裸的双关意思,马上严厉地打断他:“喂,得啦,涅恰耶夫,别再胡说八道了!讲得天花乱坠!居然说起什么旅馆来了,见你的鬼!怎么会想到那方面去!……卓娅,请喝茶吧。”
“你们真可笑,”卓娅说着,洁白的前额微微一蹙,似乎什么东西触痛了她。
她还是用几个指头将一杯热茶端在嘴唇边,但没有象刚才那样小口小口地喝,那似乎是偶然出现在洁白皮肤上的痛苦的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