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集暮-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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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移民大概是最没有味道的吧。我老是挂在嘴上,“马上走,马上走。”果然马上走了。在伦敦碰到一家美国移民,老早去了,他们称自己为“北平人”,国语说得很好,搭讪之余,那位中年先生对他八岁的小儿子说:“这位阿姨说的是英国英语,好不好听?”那小儿子只笑。他还会用国语说他自己的名字。英文好也就行了,最可怕是英文不识,中文是文盲,挤在一条唐人街里,我们每次走到唐人街总有种说不出的可怖可惧、憎恨厌恶,回到宿舍,非得放一大缸热水,好好的洗刷一番,不足以消除那种羞耻感──头一次为同胞羞耻,也不过是出发自私,我一向是要面子的人,谁蹋了我的台都不行,我的台是留自己蹋的,非常的哲学。
最后的晚餐(不是那一个最后的晚餐),夏绿蒂大早来接我,咱们在一点钟才考完了法律,她四点钟就来了,陪我说话。她是英国人后辈中之佼佼者,含蓄,有礼,顺得人意,说过话不算数,聪明,和善,大智若愚,果断,爽利,有恨必记,有恩必报。老实说,我认识她三年,始终不明白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可是咱们俩互称老友记。在这种情况下才可以做真正的老友记。
夏小姐与我三年来的对白,可简化如下:
我:“夏小姐,我老人,我考试会及格吗?我的稿子怕没人要,我又找不到男朋友。”
夏:“谁说的,你看上去比我们都年轻,成绩太好了,稿子又那么受欢迎,男朋友一大把,你要学我,看我,我整个上半辈子就像一个长长的喝茶时间。”
我:“真的吗?”
夏:“真的……”
我相信她是掩着良心说话,可是她那些可爱的假通通推销得掉,大家都心安理得。
我非常的喜欢她。谁娶了她是有福气的。
我们那个下午天南地北的说看话,忽然就老实起来,她的作业拿了七十四分,艾莲的八十九分,我的还没拿回来,因为N教授一向改卷子特别慢,我说N越来越不像话了,“……他喝酒,抽烟,三个月不来上课,一到课室把考试题目都写在黑板上写了等于没写,一年教的还没那么多,上课蹲在桌子上,说粗口骂技工,我与哈里吵架,哈里过来捏我的脖,!我叫救命,他只是劝哈里:‘哈里,我班上已经没多少人了。’那天我叫他解释一个问题,他死推没空,说了半天,后来我看见他在教员室赌沙蟹,真太像一个男人了。”
夏绿蒂瞪着她那绿绿的眼睛,用其正宗大不列颠的口音问:“真的?”抑扬顿挫。
“真的!”我肯定的说。
“但是你一直喜欢他,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耸耸肩,“我真的不知道。也许是因为我弟弟──”
“跟你弟弟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后来我们真去了晚宴,且叫了计程车去的。
她忽然坦坦白白的说:“你喜欢紫纳梵,是因为他像一只大大的、很适合抱的玩具熊!”
“这不对!”我笑说。
她不响了。当然她是对的,这是夏小姐小滑头码子一辈子唯一对我说的真心话。当然她是对的。
晚餐的时候那只可爱的大玩具熊坐在我们对面桌子。我真没想到他也会来。哈里坐我旁边,整个晚上的对白也可以节录如下:
“跟我去跳舞?”
“不去。”
“去吧,好不好,求求你,求了你三年了。”
“让我考虑。”
“考虑了三年了,要就去,要就不去。”
“不去!”
“去吧。”
对面的女同学:“你太皮厚了,哈里。”
“血淋淋的地狱!”
我:“R先生,哈里对我说粗口。”
R老师转头,“他说什么?”
我:“他说‘血淋淋的地狱’。”
R老师:“你闭上嘴,哈里。”
哈里:“不公平,她也骂了我!你们总是帮她,头一年这人连锅子都不会擦,她说从来没有擦过锅子,R老师帮她擦了一年!”
R太太白R老师一眼:“在家又不见你这么勤力!”
夏小姐笑,大家笑。
哈里:“去不去?”
我:“不去!”
这时候已经五“个”拔兰地在肚子里了。
夏小姐白我一眼说:“这人越喝得多,越精神正常!”
我笑。
咱们在菜牌后面印了考试题目考老师,那出题目的口气跟他们像透了,我笑得下巴口直发麻。
①历史──描述天主教宗,从始源到今日,特别注意但不需要认真应付其社会、政治、经济、哲学对欧洲、美洲、亚洲、非洲之影响。请尽可能简单、精略、扼要。
②医学──已供给汝一把剃刀、一块纱布、一瓶威士忌。将汝之盲肠除去,不准缝合,待教授来检查,汝有十五分钟时间。
③公共关系──两千五百名暴动移民拥入大使馆。改必需使其安静,汝可用任何古语──除却希腊文与拉丁文。
④音乐──写一钢琴协奏曲,以横笛及鼓奏出。在汝之座位下有钢琴一具。
⑤社会学──估计世界末日对社会之影响,设计一实验以证实汝之观点。
⑥工程──一技强力长枪零件在汝之桌上。汝可以找到拼合指示,以中文写出。十分钟内,一只饥饿亚洲种老虎将会被释放进汝之房间,请准备适当之动作,并且解释汝动作之重要性。
⑦普通常识──演释宇宙。详细解释。举三个例。
我最喜欢第⑦条,笑得昏了头。
那边厢荷顿先生也喝得差不多了,站起来说话,“各位各位,先生女士。”他那剑桥口音,“今天晚上十分高兴,十分高兴,因为校长生病,系主任没来,所以由我发言,较为顺理成章──”
大家嘘他。我看看N教授,微笑,他也微笑。我们为荷顿先生拍着手。
他说下去:“有一个爱尔兰女孩子跑到天主堂去祷告,她说:‘圣母啊,你不犯罪而怀胎,请让我犯罪而不怀胎。’!”
众大笑,嘘声四起。教授勿像教授,学生勿像学生。
“──这一点关系也没有,当然我一向说话是上下不联贯的,不过大家很高兴──”
我跟夏绿蒂说:“他的英文说得真好,你也一样。”
夏小姐曰:“那里那里。”
“他醉了。”我说。
李察说:“有机会名正言顺的一醉,不亦乐乎?”
有人叫我,“衣莎贝、衣莎贝!”
我转过头去,那边乱成一片,有人拍照。
有男同学穿苏格兰裙子来吃饭,醉了在那里展览大腿。
我说:“我的天,这么奇怪的一个晚”。”
宴会仿佛不打算散了。荷顿老师抱着一盒艾莲代表大伙儿送的巧克力,呆呆的坐在我们面前,N老师坐在他旁边抽雪茄,喝拔兰地,哈里斯坐我身边。
我笑说:“除了荷顿先生,N老师家在说美文,声音永还只在喉咙里,听死人,哈里斯老师嘛,乡音太重。──”
哈里斯说:“你当心点,衣莎贝,你要记得,我还没有改卷子。”
荷顿摇头,要夏小姐同情他,“瞧瞧,咱们不行了,外国人就来欺侮我们。”
我说:“嗳,我没有说你英文不好呀!”
他就跳起来跟夏小姐握手。
我觉得每个人都醉了。
结果经过很多推推让让,还是回不了宿舍,被他们拉到跳舞的地方,有人买了伏特加来。
我说:“看,哈里!我要回家收拾行李,后天一早就动身了,你要原谅我。”
嘉利过来,一头的红发,“衣沙贝,我跟你跳个舞好不好?”
我见N老师站在那边,连忙跳过去。
他也在那里喝伏特加,我很高兴地说:“纳梵先生。”
他低下了头听我说话,他长得高,左耳又聋。
“你有多高?”我问。
“六尺四寸。”他笑笞。
“你使我有安全感。”我很真诚的说,只有醉了才这么真诚。
“谢谢你。”他笑。
他的汗一直淌下来,这地方热。
然后哈里说:“纳梵先生!你太不公道了,你怎么可以在我当中把衣莎贝伦走?你这私生子!野种!”
N笑,他说:“我觉得我是在这么做。”
那是“最后的晚餐”。
第二天我约了夏小姐去吃广东茶。我们约好了在“妈妈关心”的童装店下等。风很大。
该做的全做了,三年来最后的一天。
夏绿蒂来了,她永远准时的。永远是英国人。
“夏绿蒂。”我说。
“是?”
“这是我在英国最后一天了。”
“有后悔吗?”
“没有后悔。我很快乐。大概来说,我很快乐。”
“你的工作太忙了,太辛苦了。”她说。
“不对的。”我说:“我很快乐。”
她微笑。她什么都知道,永不多嘴。她永远只是微笑。我还有半块橡皮在她那儿,她还有半截“波罗”薄荷糖在我处。
“夏绿蒂,我永远见不到你了。”
“胡说,我会来香港的。你也会来英国。”她说。
我叹道:“但是像昨夜,竟是可一不可再的了。”
“或者就是那样才好,是不是,你会一直记得的,不是吗?”
我点点头。一个星期四晚上。
“你会记得我?”我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