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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伤城记-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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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冷冷地问:“你父母可晓得陈知此刻地下党员的身分?”
  “舅舅你说什么。”
  “搞革命的不是革命党员是什么,统统吃枪毙,运动辄祝延三代。”
  之之退后一步,“舅舅,你整个人变了,你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季力仍然冷冷,“不信去问你母亲,四十年前我们大姐就是搞革命捐的躯,哭瞎你外婆的一双眼睛,她的牺牲又换来什么,你们到今天还不明白:没有用的。”
  之之用手捂住双耳,抢入房间,关上门。
  第二天早上,陈开友头一个起床,问妻子:“儿子与女儿倒底有没有回来睡觉?”
  他的贤妻答:“这么大了,锁不住的。”
  陈开友惆怅,“我最怀念之之幼时,有什么要求,双臂抱住我大腿,仰着头左右左右地转,小辫子似摇鼓似晃,唉,要什么都得给她,心都软了,季庄,那样的好日子都会过去。”
  季庄一味笑:“叫她快点结婚,养个外孙,你就可以再来一次。”
  陈开友说:“早点嫁张学人也算了,人品学识尚算不错。”
  “之之还想看看。”
  “看什么,还有时间吗。”
  “不要说得那么恐怖。”
  “我已经决定办退休移民,据说头尾需要四年时间。”
  “投资快一点,两年半可以走。”
  “太太,你有多少资?”
  “不如问问老母亲还收着多少。”
  “老爹老娘比你精明多了,你甭想刮他们。”
  “那么,只好等英国人来计分。”
  “我不存大希望,那真是要像安生艾莲他们才会有资格,助理署长级以下恐怕免谈。”
  “不会这样刻薄吧,你倒底为民服务三十载呢。”
  “你是我老婆,当然帮我访人眼中,我们这干有资格拿房屋津贴的中上级公务员,简直浪费纳税人宝贵金钱。”
  “不致于这样吧。”季庄开了水龙头洗脸。
  “世人永远各执一辞,谁有飞机大炮坦克车,就谁胜利。”
  说着说着,陈开友悲观起来,仰起头,叹息一声。
  之之也起来了。
  她跃下床,走到哥哥房间,推开门,看见陈知沉沉睡在床上,才放下一颗心。
  书桌上摊着一本鲁迅手稿,大抵是他睡前读物,之之过去细看,是那首著名的悼杨铨:岂有豪情似旧时,花开花落两由之,何期泪洒江南雨,又为斯民哭健儿。
  之之恻然。
  她默默念诵三五遍才放下书本,替哥哥关好窗户,开启空气调节,轻轻离去。
  一到楼下,电话铃已经响起来。
  对方是一洋女,娇滴滴问;“李察季在吗,苏珊纽顿找他。”
  之之殷电话接上去:“舅舅,找你。”
  祖母在一边滴咕,“舅爷应酬真忙。”
  之之与母亲相视而笑。
  之之身上一件破T恤与旧短裤拖鞋,头发蓬松,胡乱用橡筋弹着,反之,老祖母却穿套熨得笔挺的黑香云纱短衫裤,虽在家里,也穿着白线袜黑布鞋,头发稀疏,但仍盘着发髻,额角铮亮。
  之之心想,一代不如一代,真没说镇。
  之之到天井去摘下一小碟白兰花,用针线把它们穿成一串,用别针别在祖母胸前。
  祖父一早找人下像棋去了,像他那样的老人得天独厚,有健康又懂得生活,闲时耍股票赚零用,敌进我退,敌退我进,绝不损手,不然就同三两知己盖天盖地,无所不谈,退休廿多年,一点不寂寞。
  父亲就不如他了,很会急躁心焦。
  没到一会儿,之之看见舅舅打扮整齐下楼来。
  走过之之身边,又转回头,柔声说:“没有生舅舅气吧。”
  之之笑,“说什么,不知道,回来带盒巧克力给我。”
  季力被这个懂事的外甥感动。“一定。”
  他一阵风似去了。
  电话铃再响,也还是找季力。
  吴彤在那边酸溜溜的问:“他同谁出去?”
  之之答:“我不知道,不是我接的电话。”
  吴彤没再说什么,嗒一声收线。
  陈之之,让这件事作为你的教训,男人不打电话来,女人千万不要打过去。
  即使女性已经贵为宰相,此理永恒不变。
  祖父摇着扇子回来了。
  手执一卷书,正在吟哦。
  之之奇问:“爷爷看什么?”
  过去打开看封面,只见上面写着推背图三字。
  她虽读英文出身,约略也知道是本什么书,便笑说:“爷爷迷信。”
  老祖父说:“这本书畅销得很,许多地方买不到,还是托老朋友在相识书店觅来。”
  “看看。”之之探头过去。
  只见书翻到第五十六象,巳未坤下坎上,识曰:飞者非鸟,潜者非鱼,战不在兵,造化游戏。
  “呵,”之之随口说:“这我明白。这是描述孩子战争,届时天空上飞的是隐形战斗机,潜在水底是核能潜艇,战争不再靠大量士兵,如玩一场电子游戏,按钮攻击即可。”
  祖父怔怔看着之之。
  之之问:“我解得对不对?”
  祖父的兴致来了,坐下招手,“之之,来来来,再来解。”
  之之笑,“这推背图不会比时下一些文章作品更加难懂嘛。”
  正欲作进一步研究,有电话找之之,她过去一听,是张学人,便把所有预言放下,细细同男友倾诉起来。
  陈开友走过女儿身边,见之之浑然不觉,只挂住情话绵绵,心中便不舒服,同妻子说:“不知多久没跟我详谈,问她一两句,非常不耐烦,但是你看,同那种陌生人一说便一个钟头。”
  季庄看他一眼,不出声。
  “我要到木球场去参观草地滚球赛。”
  “大热天省省吧。”
  “广荣见也许在,我顺道打探打探消息。”
  季庄一直无法了解丈夫这种心态,但人总有缺点,他有,她也有,柴米夫妻,谁也没资格要求难做一个完美人物,拉拉扯扯,将将就就,日子容易过。
  之之放下电话,“爸爸出去?截我一程。”
  季庄说:“一起走吧,我店里有工夫赶。”
  路上她告诉丈夫与女儿,时装店总店连八间分铺本来搞上市,自有日本银行鼎力支持,帐目已由公司秘书做得七七八八,忽尔来一个晴天霹雳,什么事都搁下县慢,日本人现在要再三思量。
  还有人鼓励市民去银行挤提,自己先搞垮自己,凭什么去支持别人?”
  之之笑,“幸亏现在大部分人都明白了,一个多月前,谁说这样的话,谁就是汉奸。”
  她母亲苦笑,“我知道。”
  建议罢市那一日,陈知力陈大义,力劝母亲罢工。
  他说的好像是在这种大日子,母亲还净挂住周旋在绫罗绸缎中,使他痛心,不外是门渺小的无聊的庸俗的打扮服侍脂粉妖怪的行业罢了,停工一世对社会也没有损失。
  季庄当日生气,斥责儿子:“就是妈妈这分卑下的工作需补家用使你丰衣足食。”
  陈知这才噤声。
  这些日子,他自然会明白,只有活得好,才会有能力帮助别人。
  之之记得那回母亲与哥哥对话的情形,她从来没有看见母亲这么恼怒过,可见长幼有别,对话谈何容易。
  那日父亲在一旁也气道:“陈知,你再说多一句,看我不把你撵出去。”
  之之似明白一些事实,争取民主,并非易事。
  自回忆回到现实,她咳嗽一声,说道:“妈妈我有一件事同你商量。”
  季庄笑说:“过了十八岁,儿女说有事,其实主意早定,只不过礼貌上知会父母一声,大人若识趣,没声价叫好,关系尚可维持,若不识趣,子女马上失踪,之之,我说得对不对?”
  之之赔笑。
  “对了,你有什么事同我商量?”
  “没什么。”之之把搬出去住的主意硬生生吞下肚子。
  她父亲把报纸递给之之,“读给我听。”指一指某篇报告。
  之之用平板声调不徐不疾读出:“在这非常时期。香港人首先要考虑的不是需要做些什么,而明白到香港不应做些什么显得更迫切,凡是破坏繁荣稳定的事别再做了,令中英对抗的事,令香港内部分裂的事,纯为发泄的事,都不要做了,互相攻击的事应尽量减少,不切实际的要求别再多提,香港人要重新回到现实。”
  季庄说:“好文章呀。”
  “才怪,”之之笑,“但求自保,怕得要死。”
  季庄明知女儿搞笑,也反问道:“大勇若怯你晓不晓得,大智若愚你知不知道。”
  然后一家三口齐齐叹一口气。
  本市快成为叹息城。
   
   
 

(二) 
 
  之之同张学人在一起还是最开心。
  学人是大快活,之之在微嗔时者怪他少长若干条筋,他并不笨,大事办得妥妥贴贴,学业事业均有成且上轨道,只是天性平和,许多琐碎烦恼绝不上身,每晚倒在床上不消一分钟即扯起鼻鼾。
  张学人喜取笑陈之之多愁善感,自寻烦恼。
  两个性格绝对不同的人互相调济,相处极佳。
  之之见了他找他碴:“你好像不难过。”
  学人答:“有些人表现比较含蓄。”
  “遇大事应慷慨激昂。”
  “遇大事更应分析清楚,冷静应付,处变不惊。”
  “你不似爱国。”
  这顶帽子大了,激辣辣飞过来,张学人连忙接住,“我的国家是澳洲,我宜过誓唱过国歌要效忠于她。”
  “明天记得看新闻,外相可能有所公布。”
  “你说会不会有好消息?”
  学人握住女友的手幽默的说:“你倒底爱的是哪一国。”
  之之茫然低下头,五分矛盾,三分彷徨,两分羞愧,表情错纵复杂,一时间不知所去何从。
  学人拍着之之肩膀,“不要担心,把思绪慢慢整理出来再说。”
  之之把头靠在学人的肩膀上。
  “有无同家人说要搬出来住?”
  “今晚说。”
  学人笑了。
  女友推搪尴尬之情犹如哄骗少女说会回去同糟糠之妻离婚的无良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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