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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回南天 短篇集-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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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放心,我绝不会辜负你。”

  妻说:“我从未怀疑过你。”

  第二天上班,花瓶中插着紫色的郁金香与白色的满天星。”

  女秘书转性了,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高声问:“露斯,是你买的花?”

  露斯匆匆入内,“不,是一位小姐送来的。”

  我心一动,“可是白衣裙,大眼睛?”

  “是。”

  是囡囡,她干吗送花给我?诱惑我?

  不管怎么样,她的目的已经达到。

  但为什么不是玫瑰花呢。我一向喜欢玫瑰。

  自办公室窗口看下去,一片白茫茫的雾。

  今天又比较凉快,得加多件毛衣,昨日则简直可以穿背心过一日。

  天天上班下班、回家陪孩子们,天天走这条路轨,十五年了。

  沉闷。平安是福!平凡是福,但天天这么重复单调,而我只能活一次,过一天少一天,每一个剩下的日子都一去不回头。

  我“霍”地站起来,问自己:你倒底想怎么样?

  去把那女郎约出来?向她倾诉中年男人之苦闷?”

  她那么年轻,我不会看到她老,她能活到六十岁?

  叫她出来,我们到不知名的沙滩夜泳,到公路去飞车,赤足跳舞,在月色下拥吻,坐在马路边聊天至晨曦,结伴到欧洲去。

  在她结实的皮肤,绯红的面孔中寻找我失去的青春,再活一次。

  代价是一定庞大的,但只要我付得起,为什么不?

  妻是十全十美的妻,即使将她搁置一旁三五载,她仍然会得默然抚养孩子,待我归来。

  我拨动着桌前的花朵。

  我大可以自私一下。

  许我是太理智的一个人,我再问自己:浪荡到什么时候?

  那女郎并的是玩偶,并不是被动的人形娃娃,许她亦会对我诸多需索,令我难以交架。

  为了她,为了未知的一刻欢愉,而放弃现有的温罄家庭,一百个不值得。

  我心中有一具电子天秤,太高明了。

  我把花瓶移到一角,把文件搬到面前。

  我不能做浪漫的傻子。

  以前念大学无所谓,有的是时间,将来真正的老了,到退休时分,亦无所谓,但不是现在。

  我震惊于自己的理智。

  或是可以说:震惊于我自己的自私,我这么的爱自己!我不会做任何对不起自己的事。

  有些人肯为爱情而死,但不是我。

  抑或我从头到尾,尚未遭遇到爱情?

  囡囡在再见到我的时候,神情有显着的变化。

  那束花石沉大海,令她沉不住气。

  而我,我是老狐狸,我若无其事地,照常心不在焉地与孩子们说笑。

  我为什么要同情她?她是个坏女孩,表姑待她那么好,她却勾搭她的丈夫。

  让她受点罪好了,不必怜惜她。

  然而她的目光还是炙热,烫我的心。

  要抵抗她的诱惑不是易事,我暗暗佩服自己的定力。

  我苦笑,我还能支持多久?

  我需要妻的帮助,但是妻无动于中,她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抑或她心想:谁叫你心猿意马?活该让你受罪。

  于是大家都受罪了。

  那夜我做梦。

  囡囡的大眼睛黑漆漆的看牢我,问我:“你没有收到我的花?”

  而我说:“我以前念大学的时候,有个女朋友,她士生士长,会说一点中文,她不知道郁金香就是TULIP,她说没听过那么美丽的花名。”

  “你收到花了吗?”

  “收到了。”

  “没有表示?”

  我发着呆。

  她再次转过头来,我看仔细,她变了另一个而孔,不再是囡囡,而是我大学时期的爱人。轮到我问她:“你收到我的花没有?”

  她摇摇头,一种漠然。

  我心绞疼,然后惊醒。

  妻已起床,她推开窗户,转身说:“雾散了,今天热得不得了。”

  我怔怔的。

  她说得对,雾果然已经散了,晴空万里,远处有一两朵云。

  汗自额角冒出,一下子便挥发掉。

  我忽然明白,黄梅天已经过去,炎夏正式来临。

  办公室中冷气开得十足,我一下子沉着下来,把工作一件一件解决掉。

  回到家一伸腿,解掉领带,我说:“老婆,拿杯冰冻薄荷茶给我。”

  什么其他都不想,太热了,没有那付闲情。

  妻微笑,似乎有点去慰的意味。

  她倒底知道多少呢?

  是夜我在冷气睡房,拥看毛巾被熟睡。

  醒来精神非常好,于是建议:“老婆,周末我们去坐船如何?最小那个也应该学游泳了。”

  她好脾气地说:“是,是。”

  后来隔很久很久,也没有见到囡囡。

  终于忍不住问;“囡囡呢?”

  妻说:“她回纽约了,说香港不适合她。”

  “啊,几时的事?”

  “前几天,没告诉你。”

  我口啜着冰茶,心头上不觉什么异样。

  等下个回南天吧。

  
  









卡萨诺瓦丈夫

——选自亦舒短篇小说选《回南天》

  我的丈夫不属于我,他属于全香港的女人。

  谁不知道脑科专家邱企国的大名?

  企国英俊高大,有真村实学,谈吐幽默,手段阔绰,自十五岁至五十岁的女人都会趋之若骛。

  每当他在社交场合中出现,身边总围满一大群女人,问长问短,听企国发表伟论。

  企国永远不会令她们失望,他永远穿着高雅的服装,彬彬有礼地成为女宾的甜心。

  我曾经说过:“邱企国如转行做女人汤丸,那真是无瑕可击。”说笑而已。

  话也不能这样说,此刻香港的女人够虚荣,男人若无事业傍身,长得再漂亮,再会说话也不管用。

  企国是妙手回春的大国手,谁谁谁各流议员大官都是因他的手术才渡过难关,得以继续享受人生,他当然是名震香江,那还用说。

  况且她们都认为邱企国富甲一方。

  事实不是这样的。

  事实完全不是这样的。

  企国在外似一具彩色电视机,回到家里却自动熄灭休息,他显得非常疲倦、乏味,同时在生活方面,倚赖性极强。

  他并不是什么卡萨诺瓦,我并不如一般女人所艳羡的那样,穿了真丝的睡衣,躺在粉红色的枕头上啜香槟酒,然后与企国翩翩起舞,陶醉在月色中……

  我们两人的生活完全不是那回事。

  企国的工作压力至大,为病人动手术之前他往往浮躁不安,不言不谈,动手术之后,他又疲倦至死,回家倒头便睡。

  孩子们见他的时间也不多,偶然有假期,也有许多宴会等着地去亮相,都是却之不恭的重要邀请。

  与他在一起生活,需要极大的忍耐力。

  我们是相爱的。

  尽管企国在外界的绯闻传得那么厉害,我们还是相爱的。

  他曾经说过:“少媚,无论外头把我说成怎么样,我爱的只有你一个人。”

  我不是三岁小孩,未必受他这句甜言蜜语蒙骗,但不信又如何呢,尽管我认为邱企国太太不好做,却不知多少女人愿意排队轮候这个位置。

  企国最大的优点是脾气温和及爱孩子。

  家中的霹雳火是我。

  在孩子们面前,我是永不受欢迎的。

  我常笑言:“我的耐力都在你身上用光了,大国手。”

  大国手有时令我大颈泡,追求他的女人索性找上门来,电话不绝──

  “邱医生在吗?”

  “不在,有什么事?”

  “私事。”

  “哪一位?要不要留言?”

  “不用,你是他哪一位?”

  “不敢当,我只是他的妻子。”

  “都说你们感情不好,有名无实,难得你还肯替他听电话。”

  这些女人一个个牙尖嘴利,不好应付。

  但是我答应过企国,外头的事我一律不管。

  话虽如此,有时连我自己也怀疑我们之间的感情是否随时会得破裂。

  企国是天天回来睡觉的,这也许定唯一的安慰。

  就算动手术至深夜,他也多数要求我亲自开车去接他,他不要司机。

  音到他心疲力瘁的样子,我更加只好尽本份做个贤妻。

  最怕便是接到他,他往车上一靠,便说:“死了。”

  死的虽是病人,但是企国的沮丧难以形容。

  每逢有病人不幸去世,全家都得看他的脸色,反之有病人被他治愈,他又觉得理所当然,丝毫没有欣喜,他对自己要求如许严格,多么苛求。

  最近他心情算是很好,因此出席宴会时更加谈笑风生。我当然情愿他高兴,我是爱他的妻。

  在祝议员的酒会上,我遇到一个大眼睛女郎。

  在这种年轻小姐面前,我总是表现了极端的幽默。

  大眼睛穿着吊带露胸裙子,你别说:青春就是青春,她看上去非常悦目。

  这位小姐以挑衅的语气跟我说:“邱太太,这条钻石项圈诚然很漂亮,但这个式样却比较适年轻的女孩戴。”

  我微笑,“是的,我都鸡皮鹤发了。”

  大眼睛一怔,见我如许谦虚,顿时没有下文。

  但是隔一会她又说:“企国的品味一向很好,他送的礼物,自然都是一流的。”

  我忍不住回敬:“这项链却是我陪嫁的东西,是我母亲挑选的。”

  大眼睛不甘示弱,回道:“不过企国送我的东西,却都是一流的。”

  “是吗?”我仍然没有失却风度,“那你真是幸运。”我说。

  当夜回家的时候,我问那大眼睛是谁。

  “谁?”企国莫名其妙,“每个女人都有大眼睛,整容医生比脑科医生发财得多。”

  “你知道我指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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