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寒呵--三生一苍穹-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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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华动也不动任同光嘶吼,半晌低头看了看他揪住自己的手指,终于有些可惜的模样,抬手去一点一点推开了他,说道,“你不懂苏绣之精良……将血染上了,这衣裳可就糟蹋了……”
越是这样的态度越能激怒人,声嘶力竭往往只能体现心虚。同光被他这样的口气逼得怒不可遏,火气冲上心口又是一番痛苦,他再撑不住,跌在了桌案之旁。
昆仑山殿上夜风不改,一场对峙无声无息发生在他们两人之间,冥主,青华帝君。一个改头换面不教任何人识破,只做山巅之上古古怪怪的世外高人。一个生于富商之家,心性简单却又喜好华奢,吃穿用度须得最好,除此之外几乎没什么再值得挂怀。
奇怪的两个人。
所以这一场别开生面的争斗全于无形之中发生,青华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己领边的血指印异常不满,他耐着性子道,“我还知道许多事情,还没同你说你便气成这样,我若都说了,你还不就自行气回洪荒界了?”
其实同光只是想看青华被逼至无法的可怜相,他想看看这个男人曾经狠厉决绝,放弃了所有人艳羡的仙神身份能换来什么?如今他自己选择做一个卑微的凡人,简直注定了还要将今生写成悲剧。
但青华简直从头到尾连气都没生,这让对方达不到目的,谁也赢不了。
黑纱之下的男人缓了许久,终于看着他问,“若是青华帝君,定会找冥主寻仇。当年若非我一意孤行,玄女不会灰飞烟灭。”
青华不置可否,片刻后笑了笑,兀自理顺领口褶皱道,“但若非你挑起战事,玄女不会飞去大荒之东传信,我也不会为她而醒。”
缘起缘灭,前世各修因,但爱本不该算作痴妄与执念,更不该演化成为恨。青华公子今生平和得多,却也更豁达得多了,一步一机缘,世事本无错对,错的总是人心。
最终,他皱眉看了看同光的伤势说道,“你不用对我有这么大的敌意,我没有将玄女之事迁怒于你身上。”
同光微微闭上眼睛,他为了救玉英过度消耗,几乎是拼了命召唤出三恶道鬼力,冒险冲开结界放出玄武,如今伤势已然更加不堪,但他却还是硬着声音,轻蔑地道,“……敌意?好,抛开玄女不谈,玉英她本该嫁与我的,你夺人之妻……”
话未说完,青华笑出了声,好像听见个天大的玩笑,声音于偏殿之种来往回荡,甚是清亮。
他冲着同光摇头,最终只是告诉他,“别骗自己了,你清楚她是谁,对不对?”
同光闭着眼睛沉默不语。
青华的声音渐渐远去,他似乎想再去神仙井里翻找一下还有没有器具可拿来用,丝毫不理会主人的态度。
明明已经说了,凡人戴上这东西就只有三日的阳寿。
同光靠在石桌上,他不由自主还是感叹起来,青华帝君,亦或者只是青华公子,无论哪一种身份,这个总喜穿青袍的男人仍旧值得钦佩。
青华折返回来的时候翻出来了许多前朝旧物,手上抱了一坛陈酒,同光冷眼旁观他如此擅自的举动,出乎意料的没有生气。
酒气晕染,很容易让气氛变得缓和了,翻滚浮尘,青华捧杯而至,看着同光,一笑之间已然清了八荒天地,这才该是天人气量。
三百年的劫难,生死之后,青衣公子只对同光说,“冥主虚危?我不喜欢这个尊号,还是叫你同光好听些。”
黑纱之下的男人不置可否,接了那酒没有饮,仍旧沉着一张脸。
但青华却自顾自地喝了两杯颇为舒心,“很好,没再将这坛百年陈酒砸碎,已是给我面子了。”
青色袖口染了酒液,两个人都沉默下来,青华最终蹙了眉,“明明……玉英不是你要寻回来的人。”
同光抬眼,看着他问,“那她若是你要寻的人,你为何不拦住她?”
青华饮下一口苦酒,终于还是有些黯然了脸色,“我想起来了。她却不知道,我记得那么多事情……她跳下去的时候给我留过一句话……就为了这一句话,三百年后我过奈何桥,连那一碗孟婆汤都失了效,但今生……”
同光发现,青华公子其实不是个会喝酒的凡人,这世间,也不是所有的富家公子都喜好醉倒温柔乡。
“今生……她却同我说,会干干净净忘了我。”
那剩下这三日阳寿都显得多余了。
奇怪的是,最终青华没醉,醉得是同光。
厚实的黑纱其实也没什么遮掩的必要了,他胡乱地扒拉开,露出的手臂和颈下惨不忍睹,这一副肉身早就千疮百孔,同光却想尽办法用幻术凝住。
一直喝到快天亮的时候,醉得迷糊的冥主被风一吹,似乎开了些灵窍,他哈哈笑着瞥了一眼青华,那人脸色未改,纵有些微醺的意思也散尽了。
同光忽然看着他道,“这咒当年下得极狠,我也解不开,除非有活人阳气同水中鬼力抵消,弱水符才能被破掉。”所以青华若如此耗下去,必死无疑。冥主停了停,又举杯而至,“那我便按照人间死刑囚的待遇……最后敬你一杯可好?”
青华把那酒喝了,其实他并不是个很会掩饰自己的人,只是以前他都没有活明白,混沌沌地被一场梦纠缠。
想那阎罗仍旧给了青华帝君三分薄面,让他降生在人间俗世,但却是富贵之家,这一世二十三年来,青华未曾受过苦,但也因此而不懂凡人艰难。
如今梦解开了,他自以为能让自己寻到意义的那些感情……却也散尽了。
同光最终还是得意地看到了他的痛苦,青华觉得那酒太陈,似乎也变了味道,只苦着喉间道,“我知道这一次她要怪我,却没想到……她竟恨得永生永世也不想再见,甚至,想让我死。”
又换来对首的人一阵笑声,同光唇色灼灼,转了转眉目淋漓推倒了酒杯,“这可怪了,与我相比,你才是个大活人,可你怎么这么冥顽不灵,什么也不懂?那你当年是怎么哄得玄女的?这女子的心思啊……”
青华惊讶地看着他竟然酒后失态,极尽张狂地边说边骂,却突然泛了泪光。
同光定定看着他,“我也不懂为什么丑娘恨我恨到了……不惜伤害自己的地步,为什么她能因为恨我,连死都不怕……为什么她就不能明白,我做了那么多,无非只为了她一个人,从头至尾……”
冥主之泪落地生花,血红一片的曼殊莎华,前生因,只修得了这样的果。
青华淡淡推开那酒坛,“同光,你醉了。”
脸色已若桃花一般的人却只望晨辉,胡乱地倚在那桌上问他,“想不想听我说个故事?”
“冥界鬼书生的那个故事么?”青衣之人十分遗憾,“但我并没有冥币。”
对首的人只有些困乏,“我知道的比那书生详细多了,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三百年前大战的起因么……我来告诉你。”他冷下声音说道,“这故事很长,也许说完你已被弱水符中的阴气化了,所以,不需冥币,我只要你这一条命就够了。”
这不过淡淡话语,透过地脉而下,灯笼铺的老头却已不做灯笼,双手合十,微微吟诵,听了这几语,他叹气道出的还是那四字,“离执去妄,何其难也。”
但青华只点点头,应了同光的话,“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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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章】同光往事之烧毁生死簿
同光记得冥界有个寿终正寝的王爷,生前是正统的皇族,虽不掌大权,却在太平盛世下不争不抢,安然过了一世。那人过奈何桥的时候毫无遗憾,引得许多鬼来围观,都想看看人家是如何斩断尘缘,当当正正饮下那碗汤的。
鬼与鬼之间奔走相告,说那王爷乃是真豁达,下一世的命格仍是有福之人。
当时那日子已然什么都过去了,同光只是同孟婆胡扯,刚巧也坐在奈何桥头无事可做,冥界里各处当职的鬼统统见惯了哀怨悲苦,什么哭喊不绝的,什么带着恨意赌气投胎而去的,还有犹犹豫豫迷茫不定的,甚至还有的做了几百年的鬼,竟不知道自己已死的……
人世太过莫测,死人自然没几个心甘,反倒是无执无念,简单安于现状的鬼魄很少见。
同光因此而多看了那王爷几眼,最终还是忍不住问他,“你心下便当真没有一点牵挂?”
那人笑着喝下汤水,看了看问话的人,眼底似乎有些恍惚,那是记忆最后消散的征兆,他只说,“只有一事,盼着下一世比他早遇见她。”
“原是王爷的情人么?”
“不,是我发妻。”
那一刻其实谁都明白,没有人真能做到了无牵挂。
王爷利落地选择投胎,只因活着的时候还是差了那一步,明明夫妻相敬如宾过了一辈子,任谁也看不出任何差错,但他自己心里却很清楚,他爱她爱得迟了,她心里是有别人的,世事无常……她心下终究不是只剩一个他。
那又能如何?王爷依旧对王妃包容,没有戳破,没有让她难堪的选择,他守着自己的爱情,和她各退一步,安和地习惯彼此相守,一直到死。
有的时候,这不一定是自欺欺人,而是一种聪慧的退守。
同光不理解,因他不是人,没有人那么复杂的感情,也从未有这种因爱而生的包容和忍让,所以当他听见这话的时候一切都晚了,他只能做一个藏匿了身份地位的世外高人。
他也有过感情的,那故事其实也没有多长,只是一段回忆,三百年之后回头去看,会突然发现很多细节变得更加鲜明。
一场惊天动地,六界染血的大战,说到底,起因可笑得另人发指。
只是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