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阔天-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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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也只是个孩子。”我语调平静地回他,看着屋里杂乱的锦帛上大大的韩靖二字。他从小吃尽苦头,五岁之前一直都只是青宫里一个被拿来试毒的孤儿,好容易跟着永寒殿下和师傅过上了安稳的生活,从此守在身侧,除去青宫和镜湖几乎哪里都不曾去过。
“顷刻间失去所有的一切,只是沉睡了一觉之后,从小到大的那一方天地便再也无处可寻,你教他如何不惶然?”床上的人睡得极其不安,断断续续地呻吟出几声轻唤,我拭去他渗着冷汗的额头,心生酸涩,“五年了,来到羽国我瞒了他三载,青宫重伤昏迷两年……如今的他,早已失了当年十五岁少年的那份灵气和活力。算起来,他今年快满二十了…”
然而他的时间,却是停在了十七岁的青宫,从此驻足不前,夜夜梦魇。
坐在桌旁径自饮茶的楚凌顿了下来,沉思片刻,欲言又止。
“你恨我们吗?”走在长廊时,楚凌忽然开口,侧脸看我,双目是我无法解读的深邃。
要说不恨,那是假的。
两国相争,胜负乃在其次,成王败寇的道理世人皆知,兵不厌诈,手段方法无所不用其极也在情理之中。然而师傅含恨而去,永寒殿下绝望自刎,静儿落下一身残毒,活活受苦。
教我如何不怨不恨?
“别恨他。”楚凌沉沉地道,低而柔雅的声音如久酿的酒,有一股醉人的蛊惑味道,“他只是尽最大的努力维护这江山社稷。”
我知道他指的是谁。当年若不是笕然用林仓南的性命和我的身世作要挟,师傅又怎会走投无路,孤注一掷,苦苦欺瞒永寒殿下。
“如果连你都恨他,那他辛苦所做的一切,便再无任何意义。”楚凌平淡地说。
笕然待我如何,我是知道的。
这个比我只长十岁的舅舅,自我第一日回到羽国,便想方设法弥补我过往所受的苦。
他会用很怀念的表情谈起我所不知道的母亲,然后对着从不善意答对的我倾尽耐心。
有时我甚至有种错觉,在这个人跟前,我或许永远都是个孩子。
恨他么?或许;然而比起对老朽外公的憎恨,更多的,似乎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介乎于怜悯和亲切之间的复杂感情。
楚凌问的那句话,我终究还是没有答他。也许比起伤人的坦率和虚伪的应付,静默才是最好的回应。
漫不经心笑着的人,闲闲地同我聊起一些旧事,却独有一人,是他再未曾提起过的。
那是他心里空出来的一方净土,决然不肯轻易触碰,生怕牵动了感怀的伤口。
那场天下之争,谁又是纯粹的胜者?
我看着这个号称一笑醉天下的绝俗男子。
失去了笕然的他,若不是有杨雷的存在,却又要到何时才能从酒醉人痴迷的颓唐之中清醒过来呢?
耳边忽然传来瓷器落地的清脆响声,听声辨位,登时心中一紧。
声音的来源是静儿所住的客房。我以最快的速度径直冲去。
章七·京都 楚凌篇
徐徐信步朝内院走去,一路上同宇文毅闲碎地聊着过去的事情,有些恍然的感觉。
青都易兰一役,皇宫化为了废墟,我们胜了,从今往后独霸天下,再无纷争。
可那又有什么用?有谁知道这一切,付出了多少代价?
我没有同凯旋的大军一起回来。
千里良驹,绝世轻功,不眠不休,昼夜兼程,却依然嫌慢。只恨不能生出两对翅膀,顷刻间飞回到他的身旁。
“真好啊…翻墙越林,飞檐走壁,有这一身功夫,便足以去到任何想去的地方了。”
许多年前,我第一次在未央宫后面的竹林里使出轻功取下飘走的发带时,笕然这样说。
他看向天边的时候总会失神,我每每追问,他却只是淡然一笑。
笕然的微笑,有种说不出的清丽和典雅。眉梢轻弯,迭成好看的弧度,如一缕清风拂过天际,荡起弱柳迎风,漾开绿浪层层,一波接一波,温和而惬意。
而我这一生,却再也无法看到,这个撼动我整个生命,誓死守护的微笑。
笕然的未央宫,有高高的围墙和数不尽的守卫。他曾无数次被囚禁在这五尺方墙内,受尽非人的折磨。
“我带你走好么?”有一天,我拿着从澄夕那里要来的金创药,看着他默然地咬紧下唇忍着疼,脱口便将这句压在心里许久的话讲了出来。
笕然只是淡淡的苦笑,轻靠在我肩头。细顺的刘海盖住了他疲倦的眼,只能看到眼底黑色的辛劳痕迹。
我问他作什么,分明知道他此生此世决然无法舍弃这个腐朽到摇摇欲坠的王家,哪怕自己粉身碎骨也要保得这羽朝江山社稷。
我为什么要问他。
我应当直接掳了他走,在刀光剑影中杀出血路,带他去最是憧憬和好奇的江湖,或者隐居山中每日清闲度过。四处云游,海角天涯,只要不是这皇城深宫,华丽囚笼,哪里都好。
金色丝线绣着腾跃的龙,却无法掩盖白布的苍白和绝望,笕然静静地躺在那下面,澄夕说他走得很安然。
皇家仪典檀前供奉三日,甚至到下葬时弃皇陵而选择了西边的小山落土,我一直都没有看过他最后的样子。
我知道他一定会露出舒心的笑,因为我们胜了,他多年来的辛苦终于有了成果,他誓死捍卫的家族总归稳住了即将崩溃的梁柱,坐上了真正君临天下的顶端。
笕然的眉目,如素雅的墨绘,有说不出的韵味,然而颦笑之间总是有一股淡淡的忧郁,像抹不去散不开的斑点,浸染在宣纸上,一点一点斑驳开,破坏了那温和的宁静。
我不想唯一一次看他笑得轻松释然,却是死别生离时。
普天同庆的日子,京城四处都是欢歌笑语,纸醉金迷。
我拎着酒坛,坐在未央宫殿前的水池旁,看着池中不停游动的鱼,仰头一口一口地喝着。
有人影倒映在死物般沉静的池水中央,我抬起已然朦胧的眼,望向那端。
人们常说,生命变化无常,某个不经意的一刻间或许便是永远。
蓦然想起,几年以前的皇宫里,也曾同宇文毅这般并肩而行,看着他疲惫不堪的侧脸,隐隐生愧。那时秦静生命垂危,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伺候新皇上的侍女因为天天躲避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摔下来的花瓶,练就了一身强健的体魄和灵敏的反射神经。
不远的客房里,传来乒乒乓乓的清脆响声,我侧耳细听。
凳子倒了,两个茶杯光荣就义,青瓷茶壶似乎没破。恩,不错,听力似乎没怎么减弱。
“你在干什么?!”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惊愕无比,“这时候你居然在练耳力?”
“小雷!”我幸福地微笑,向着匆匆过来的人张开双臂。
“你——”微褐色的脸上愠上几分羞赧的红,矫健的身躯轻巧地跳开,然后狠狠地拍过来,“别闹了!没听见这声音么!”
……好歹也是近半月不见呐,难道说一点都不想我么?纵是说眼下有急事……咦?
一起自客厅里走来的宇文毅早已没了身影。听见声响的刹那,他只怔了半刻,转眼就没了踪迹。看那着急的模样,恐怕是他家宝贝韩靖又出了什么状况。
“还不走?”快步走在前面的人停下脚步,回过头来,轻轻撇嘴。
澄亮的眸子如溪般清澈,坦然直率,分毫没有深不见底的城府。
所谓经年不变,淳朴如一。我笑了。
“…走开。”我看着池子里晃动的倒影,含糊不清地开口,“走开……”
几滴雨点打落下来,在池水中激起层层涟漪,影子渐渐不清。我抬起头来,发现那人站在池子那一边,寸步未移,目光直直地瞄过来,一言不发。
“小的时候,姐姐曾说,雨水就是天的泪。”那时笕然坐在凉亭里,悠悠地望着外面淅沥沥的水珠。
“是啊……天都在为我们哭泣。”我趴在长栏上,看着久久散不去的乌云,肚子饿得咕咕直叫,“难得出来清闲,却又赶上这雨。”
只要在天黑前赶回宫里就行嘛,笕然不怎么在意地笑笑,他说这样也好啊,空山新雨,二人休憩。我翻翻白眼表示无语。
哪里好了?
我抬头看着断线珠子般往下落的雨点,连成线,又串成帘,一片一片。
若真是上天的泪水,你为何而哭?我都没有哭,你忙忙慌慌地落个什么泪。
笕然真的不在了。
未央宫里,竹林间,京郊西边的小山,哪里都不再会有那抹月白色的身影。
我伏在酒坛上笑了起来。
“很好看么?”我半睁开眼,看着那边直立的人影,“真是难为你淋着这么大的雨,来看我这狼狈的样子……你过来看啊……”我醉意已起,向他招手。
似犹豫了一下,那人迈步过来,暗黑色的战甲未卸,被湿透的披风裹在身上,显得突兀地清瘦精干。
“你在看我么?”我晃着身子仰起头看他,雨水模糊了我原本就浑浊的视线,看不清来人的脸,“我那么好看?呵呵……走,我们进去喝酒…我让你看够…”我拉着他走进未央宫。
一记狠狠的拳头以极快的速度落到左脸上,力道十足,效果奇佳。习武多年,自诩天资过人,几乎从未被人如斯近身而揍。
“你打我?”难得袭来的疼痛倒教神志清醒了几分,我看清来人,冲他笑得开心,“打得好…打得好…带兵出征却丢下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