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牧云录-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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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云此时看到它们时,已大都不见当初崭新鲜明的颜色;极目望去时,呈现在眼中的是一种灰败斑驳的颜色。不过,也许正因为如此,张牧云心中才觉得这王家并不是个一时发迹的暴发户。
一路看到的这些气势不俗的高房大屋,落在张牧云的眼中并没有让他心情舒畅;那些巍峨耸峙的楼台反而让他心中增添许多无形压力。倒是那些一路上走来不时看到的青青翠竹林、烂漫桃花园、撑着荷蓬枯叶的莲花池,还有那时时能看到的几亩碧绿菜畦,才让他心情略略舒适。
闲言少叙。很快张牧云便在那个庄客的带领下来到庄中正屋客厅中。当他们到来时,这座布置得古色古香、富丽堂皇的厅堂中并没有什么人。那个领张牧云进来的庄客刚才一路上都没什么问话,直到将张牧云领到这座敞亮的轩厅中将少年让在一张雕花檀木椅上,庄客这才跟张牧云细细问明来意。
对这位庄客这般行径,张牧云毫不起疑。说起来,他倒也几乎没什么正式拜访富贵人家的经验。上一回,倒也去过一次罗州赫赫有名的沈家庄,不过却是伙同一帮人打将进去,最后还被捉住捆了一夜。所以,刚才他这一路见不到什么人,走过小半个庄子却只有这庄客引领,所有这一切他都丝毫没有起疑。而初登王家之门,战战兢兢之余,他只是注意到这名庄客的模样竟是长得油光粉面,心中还在赞叹:
“好!果然是大户人家,连门子都长得这般好人才!”
他却不知,这个领他进来的庄客却正是陈文炳假扮。此时这浮浪公子正是一身家人打扮,跟张牧云问长问短了几句后,便听他兴奋说道:
“原来真是张公子!小人真个有眼不识泰山!”
陈文炳煞有介事地奉承道:
“平时常听主人说起,说我家小姐有一门好亲事却在罗州,想不到今日便蒙公子登门,亲眼见到张公子了!”
听他这般奉承,张牧云倒好生不好意思,口中谦逊了几句。不过,听这庄客口风倒是甚善,张牧云这心便放宽了许多。只听这陈文炳又假意问道:
“是这样,虽则小的对公子您耳闻已久,不过这年月人心不古,这口说无凭的……哈,不是说信不过公子啊,咱也是为了把这件喜事办好。您看是不是把那婚书……”
口中迟疑说话,脸上一脸为难,这陈文炳陈大公子真是演技颇佳,这一番做作环环相扣、唱作俱佳,真是由不得张牧云不信。见他这样精细,张牧云反而更加宽心。他赶紧站了起来,从怀里掏出那张犹带体温的陈旧婚书,笑着递给陈文炳。
待婚书一接到手中,陈文炳看着这上面自己相中的女子跟别人订下婚约,真是恨不得把眼前这少年暴打一顿。只不过动手不在此时,想起王道陵的嘱托,他此刻只能“怀恨在心”,在肚子里咒骂一句,表面却满面春风欢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看那眉花眼裂的样儿就差没喜极而泣。只见他跟张牧云鼓舞说道:
“公子在上,虽然小的并不识字,但看您是实诚人,这纸也确是婚书。公子你且恕罪稍等等,我这便去找咱管家老爷来!”
说着话,他便十分规矩地把婚书颤抖抖地递还张牧云,然后脸朝着少年脚下往后退,无比恭敬地退到大厅西侧的屏风边,才敢一转身,走进那几扇画着四季溪山的屏风里。此后留在厅中的张牧云只听得“噔噔噔”的脚步声渐渐走远,逐渐消失在回音中。
转眼这偌大的客厅中就剩下张牧云一人。他按捺下激动的心情,默默地坐了一会儿,却还不见人来。等得有些无聊之际,张牧云渐渐开始东张西望,看起这王家厅中摆设来。眼光踅摸之时,偶尔一扭脸一抬头,正见到大厅中的那块中堂匾额。张牧云也是识字之人,几番机缘巧合受了那些经卷熏陶,文学功底倒也不凡。他这回仔细辨认了一下,原来厅堂上那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写的是:
“云卷千峰”
反正无事,见到这句匾额题语,张牧云便开始在心中胡乱琢磨:
“咦,云卷千峰,气势自是不凡,却有些不通;那千峰巍然,中间无数禽飞兽走,草木劲拔,这千山万灵的试问高天上那些虚无缥缈的云气怎能将它们卷起?”
琢磨了一会儿,他忽又想到:
“哈,这云卷千峰的云字,倒还犯了我名讳呢!”
这般胡乱想了一回,终于等得有些焦急之时,他却忽听得依旧是那西侧画屏后一阵脚步乱响,还没见得人,便听那屏风后有人热切高叫道:
“是张公子吗?快让老朽拙眼瞧瞧!”
这正是:
挖下深坑擒虎豹,撒出香饵钓金鳌!
第10章 绣口毒心,笑语浑是杀机
热切的声音才响起,张牧云便见一人从屏风转出来。
“哈哈,果然一表人材,不枉我家老爷常常提起!”
从屏风后走出之人,方巾青袍,满面笑容,只打量了张牧云一眼便赞不绝口。
不用说,此人正是王道陵幻化的王管家。此时庄客打扮的陈文炳也走了过来,就立在王道陵的身后。
张牧云一时哪晓得他们底细。见二人近得前来,他不敢怠慢,赶忙从椅子中站起来跟这假管家真妖精行了个礼,问道:
“小可张牧云,请问您是管家老爷么?”
“正是!”
王道陵浑似个初次见面的老管家,跟张牧云作揖还礼,然后谦卑说道:
“张公子,看您气宇不凡,也应是爽利之人。那便请恕老奴直言,不知您可否将刚才给王福陋眼观瞧的婚书再赐与老奴一看?”
“好!”
张牧云闻言,忙从怀里拿出婚书,递给这王道陵。
王道陵将婚书接到手中,虽然心不在焉,但也在张牧云面前摇头晃脑地假装认真看了一回。待目光扫到婚书末尾双方长辈指印时,他也作出慌张模样,就似猛然一惊,慌忙将婚书双手放到旁边八仙桌上,然后扯着身后陈文炳假扮的庄客王福倒头便拜,口中叫道:
“不知主人娇客到来,恕罪,恕罪!”
见他二人如此谦恭,张牧云一时倒有些手足无措,只在心中忖道:
“罢了,看这热情架势,恐怕这王小姐我是娶定了。”
念及此处,心中不知喜忧,只得将面前跪伏二人快快请起,然后道:
“敢问管家老爷,请问伯父他在此么?想请他老人家出来一叙。”
“呵,”王道陵呵呵一笑,“你问我家老爷啊,真不巧,他老人家为了一桩重要生意,半月前往江浙行商去了,一直未有音信,今日便见不着了。”
“这……”
听得此言,张牧云一时有些迟疑。
见他神色踌躇,那一直留意察言观色的老妖赶紧接茬说道:
“张公子不须懊恼。虽然此事须父母之命,但主人远行,主母又于几年前仙逝,依老奴之见,这婚嫁之事本是美事,拖延不得。不如,就让老奴去跟小姐禀告一声,这就请她出来见过公子,二人一起计议此事。”
“这……恐怕不妥吧?”
听得管家之言,张牧云脸腾地一下子红了,口中嗫嚅了一句。此时王道陵正看他反应,见他脸红,这猫妖就在心中咒骂:
“好个挨千刀的,那时心狠手辣,这时却来装青涩!”
肚里狠骂,口中却道:
“不妨的,虽然小姐是未出阁的姑娘,本不应抛头露面,不过依老奴看,公子您一表人材,此事绝无差池。恕老奴说句不合适的,以后您就是小姐的夫君,此时先就见见,谁敢嚼得舌头?”
“那好。”张牧云倒也光棍。刚才他脸红,只不过是少年人正常反应,内心中他还是十分愿意将此事早些了结。主意已定,张牧云便一拱手,跟王道陵说道:
“那便请老人家将小姐请出,我与她当面商议。”
“好!”
王道陵一边心里暗骂“这不要脸的挨刀货”,一边却满面春风,笑容可掬地往内堂踊跃而去。
闲言少叙。过不多久,便听得堂后一阵环佩玎珰之声传来,转眼王家小姐一身盛妆而来。莲步款款,裙裾摇摇,俄而王玉娥便走近少年。当离得还有四五步时她便停下,朝这边遥遥一福,然后便静立当地,微微侧过身子,似乎娇羞万分地将脸转向一边不看少年。
见王家小姐终于走出,那位来时一路上怦怦心跳不止的少年这时反倒平静下来。
“呵……这容貌,倒也平实。”
张牧云朝王玉娥望了一眼,顿时只觉得这位王家小姐容貌着实一般。
他这般平淡评价,实则有些冤枉王玉娥。张牧云他自己不知,眼前这王小姐在常人眼里也颇美艳,算有几分姿色。否则她也不会招蜂引蝶,劳得那位浪荡公子几经挑逗。眼下少年有这观感,实在只能怪他最近收留那几个女孩儿。月婵、冰飖、幽萝,无论长稚,个个国色天香、仙貌神姿;平时这几位老是在眼前晃,已变得不怎么惊艳,正所谓“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王玉娥一个庄园小姐如何能和天香公主、潇湘灵女、幽萝魔女相比?张牧云心中只评价为“平实”,便显得他竟是十分忠厚宽容。
撇去容貌不谈;虽然有些失望,张牧云对王家小姐的姿容并不如何放在心上。此时那王玉娥害羞不说话,他自然不能也跟着不作声。想了想,张牧云便对着王家小姐又拱手施了一礼,清声说道:
“在下罗州张牧云,见过王小姐。”
“嗯……”
听张牧云开口,王玉娥假作忸怩,磨蹭了一回才转过脸来,努力涨红脸儿,娇声应道:
“玉娥见过张公子。”
见她开口,张牧云愈发从容,也不拖泥带水,直截了当将心事和盘托出,说出一番话来:
“玉娥小姐,请听我一言。”
“嗯。”
只见罗州而来的少年气宇轩昂地说道:
“王小姐在上,请听我张牧云几句肺腑之言。不瞒玉娥,我张牧云虽蒙你们尊为公子,但实则是罗州城外一名乡村小厮。我自幼父母双亡,并无恒产,家中只有破屋四间,菜畦半亩,平时只靠打短工混事过活。虽然近来偶有横财,但朝不保夕,并不作数。”
张牧云这番言语,并不谦虚。虽然他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