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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燕 歌 行-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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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番话半真半假,半虚半实,本来就不全是凭空编造。再加上我神情坦然,态度从容,北燕王就算再精明,也很难找出什么破绽。他听我说完之后,沉吟片刻,接着又细细追问我被囚的情形与逃出的细节。直到我毫不迟疑地一一详细回答了,这才微微点了点头,表示相信了我的话。 
“好,现在整个事情经过,本王算是已清楚了。至于是非曲直,就如你所言,本王应该也心中有数。”北燕王端起床头的茶杯,不紧不慢地轻呷了几口,才转头瞟了我一眼,道,“那么,你倒说说,这件事情,本王应该如何处置?” 
我一怔,不禁摇头失笑,“大王的心意,又岂是我等能妄加猜测的?大王若是要讲律法,北燕律法巍然在堂,又何需江逸多言?大王若是要讲人情,父子兄弟之间的家事,江逸又何敢置喙?大王若是要讲利害,这件事情牵涉甚广,各方的利害又纠缠不清,孰利孰害,全由大王存乎一心,又岂是江逸所能左右的?大王可真是要难为我了!” 
“好一个律法人情利害!”北燕王放下茶杯,低低咳了几声,双目紧紧地凝视着我道,“那么依你看,本王又该讲哪一样呢?” 
我默然不语,静静地回望北燕王。他经此一场大病后,形容越发衰老憔悴,花白的头发虽然梳理得十分整齐,却显得干枯而没有光泽,脸上的皱纹纵横交错,气色灰暗,透出难以遮掩的病容。只有那一双眼睛,虽然已经神彩不再,目光却依然深沉莫测,充满智慧,偶然精光一闪,依稀仍带着几分当年的风采,让人丝毫不敢小觑。 
他今天这样步步紧逼地追问个不停,决不会是出于无意,应该是在试探我的立场和态度了。 
“讲哪一样么?”我沉吟着,一边猜测着北燕王的心思,一边冷静地思索着应对。“以道理而论,该讲律法;以父子而论,该讲人情;但若以大王的身份而论,自然是该讲利害了。” 
“那么我要讲的利害,又该是哪一方的利害呢?” 
“大王身为王者,大王的利害就是北燕的利害,自然是应以一国为重,哪一方也不必有所偏倚。” 
“唔。”北燕王微微颔首,突然转开话题,若有所思地道:“江逸,依你看,本王是不是已经到了该立储的时候?” 
“现在……恐怕还不是时候吧?”我心念电转,脑中飞快地思索了片刻,从容答道,“现在三位皇子各有势力,彼此既不相服、亦不相让。无论大王立哪一位皇子为储君,剩下的两位都极有可能联手而攻之,无论谁胜谁负,北燕都可能引发大乱,元气大伤。以当前的形势而论,用立储来解决三位皇子的争端,似乎并非最佳手段。而且……” 
我顿住语声,目光掠过北燕王蜡黄枯瘦的憔悴面庞,略略停顿了片刻,才小心地缓缓道:“大王如今病体未愈,不能视朝。深宫禁苑,内外隔绝,处置朝政颇多不便。此时此刻,似乎不宜亟亟乎于储位一事有所宣示吧?” 
尽管我的措词颇为宛转含蓄,北燕王仍是听得竦然动容,双眉一扬,原本是神彩黯淡的双眸陡然间精光暴闪,目光竟凌厉得令人不敢逼视。 
“他们不敢!” 
在这一刻,他仿佛又恢复了往日的声威气势,瘦削的身体挺得笔直,神情中充满了霸气与自信,举手投足间,俨然是十年前那位雄姿英发、睥睨天下的骄傲王者。 
然而就在下一刻,一阵急骤的闷咳陡然爆发,令这位不可一世的君主也不得不弯下了腰,痛苦地按着自己的胸口,脸色涨得通红,倚在床头大口大口吃力地喘息。 
“他们……他们……” 
颤抖的语声渐趋微弱,淹没在一阵又一阵粗重急促的喘息声中,几不可闻。北燕王起初还极力抑制,然而到底重病虚弱,体力难支,最后终于叹了口气,无力地向后一靠,闭上眼,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待到喘息渐渐平定,北燕王才睁开了眼,眼中的精光已完全敛起,神色也已经恢复了平静。 
“江逸,你会这么说,是因为平日看出了什么,还是因为……你知道了什么本王所不知道的事?” 
这句话问得轻描淡写,然而份量却是极重。 
“都不是。只是我想得多些罢了。”我神色淡然地道。“国本大计,事宜万全。但愿是我过虑。” 
北燕王微微摇了摇头,嘿然道:“过虑……也不能算过虑了。若是本王未病,一切自然另作别论。可如今……” 
他悠悠地顿住了语声,微一沉吟,突然道:“江逸,本王打算封你为上将军,兼领左相之位,即日起掌管朝廷政令,你可愿意么?” 
我一怔,愕然抬眼望向北燕王,他也正紧紧地凝视着我,目光中微带期许,神色平静却十分郑重,并没有半分说笑的意味。 
上将军是北燕军职中的最高品级,非建有赫赫战功者不得升任。现在的北燕军中,也仅有飞将军卫毅、虎威将军韩宁、镇北将军周廷彦等寥寥几人而已。北燕最重军功,少数的几位上将军无一不是勋业彪炳的名将,象我这样一个没有领过一天军、打过一场仗的人若是一跃而成为上将军,那也真要算是前所未有的异数了。 
尽管上将军平日并不掌兵权,只有受命出征或统兵备边时才能凭借大王亲赐的虎符统领三军,但毕竟是一跃而升为了一品将军,更何况还兼领左相,掌管政令,不能不算是罕有的不次拔擢。北燕王于卧病之中做出这样的决断,显然是已经意识到,自己的病重令朝中的局势发展到了失控的边缘,亟须让自己手中再增加一个够份量的筹码。在这种紧要关头,他竟会选择信任我,倒也令我颇感意外。 
可惜对这份知遇之恩,我却是心领而不敢受,亦不愿受。北燕王精明过人,老谋深算,鲜少有人能从他手中占到什么便宜。我身为外人,又寸功未立,竟能得到如此的重用,摆明了是要我感恩图报,尽心竭力地为他效力。但若真的报将起来,大概非得学诸葛武侯那样鞠躬尽瘁不可。难道我还真会留在北燕为他卖命吗? 
“多谢大王信重。”我略一思索,从容道,“只是,此时朝中局势微妙,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宜遽然大作更张。而且江逸寸功未立,骤然获此升迁,只怕无以服众,到时若是号令不行,反而事得其反。反正不论官职大小,都是一样为大王效命。当此关头,还是一动不如一静的好。” 
北燕王静静听我说完,面上的表情平静无波,声色不露,眼中的光芒却不住变幻,闪烁不定,竟人让无从猜测他的心意。过了良久,他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 
“江逸,本王不得不承认,在本王见过的人当中,你要算最让人难料的一个。胡太医认罪之后,我以为你会攻击明儿的,可是你没有;本王提到立储,我以为你会借机进言拥立弘儿的,可是你还是没有;象这样一步登天的升迁机会,换了谁也难以拒绝,可是你竟然推辞不受。满朝文武,象你这样的人大概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本王身边的人虽多,可是只有你才不怕本王,敢随随便便地跟我说老实话;大概也只有你才不存私心,半点都没把荣华富贵放在眼里……本王现在终于知道,自己应该信任谁了。” 
“那么,你可愿意再跟本王多讲几句真心话么?” 
…… 
“多谢大王信任。”经历了一段短暂的沉默,我终于下定决心地开口道。“江逸愿意但效微劳,但是大王……是不是也该说几句真心话了?” 



从乾德殿出来,已经是夕阳西下的薄暮时分。 
接到北燕王的口谕,押送我前来的侍卫早已走了,而平时跟随左右的亲兵又不在身边,倒让我享受了一段难得的清静。 
经过一场费心劳神、殚精竭智的长时间独对,尚未复元的身体不堪重负,只觉得异常疲倦,全身上下都酸软得没半分力气,只想找个地方躺下来好好睡上一觉,几乎连动都懒得动一下。 
拖着沉重的步子转过一道朱墙,踏上乾德宫外的长廊,我突然愕然停住了脚。 
有一个人站在长廊中,浅黄的衣袍,背负着双手,面对着廊下的一丛牡丹静静而立,仿佛正在专心地玩赏吟哦,虽然听到了我的脚步声,却连脸都不向这边转一下。 
竟然是二皇子拓拔明! 
我笑了。 
尽管他看上去意态悠闲,似乎完全没有理会我的到来。但我却知道,他之所以会在这里出现,根本就是为了与我相遇。 
这样的时候,拓拔明故意找上我,又会是为了什么呢? 
我没有出声,却也没有转身避开,只是慢慢地向他走过去。 
直至我走到他的身后,拓拔明才缓缓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居然很平静,既没有显露出对我的敌意,也没有遭遇打击后的沮丧。 
“我输了。”拓拔明淡淡地笑了笑,“不过输在你的手上,总算还能让我心服。” 
“不敢当。”我也淡然回应。“我只是运气稍微好一点罢了。” 
“是么?”拓拔明挑一挑眉,有点自嘲地轻笑道,“原来我只是输给了运气?这样说,会让我心里好受一点?或许我的运气是真的不如拓拔弘,否则,为什么我们三兄弟,你偏偏会选中他,帮着他呢?” 
“二皇子太看得起江逸了,我帮谁不帮谁,并没有那么重要吧?” 
“你也不必太谦。”拓拔明侧侧头,直接对上我的眼睛,悠悠地道,“第一次在信王府里看见你时,我就已经注意到你了。这样的一双眼睛……一个做奴仆的人,怎么可能有你这样一双眼!那时我就在心里告诉自己,这个人,是值得你花心思得到的,一定要想方设法收为己用。如果做不到,就一定得毁了他,否则,说不定在哪一天,你就会栽在他的手上……果然,我终于还是栽在你手上了。” 
他牵牵唇角,轻轻淡淡地笑了笑,道,“江逸,我一直是很欣赏你的,直到现在也是如此。可是为什么,我们偏偏要成为敌人呢?” 
…… 
一时静默。 
“拓拔弘真有那么好,值得你这么忠心不二地为他卖命?” 
停了片刻,拓拔明有些不甘心地问。 
我仍然沉默。脸上的笑容完美无瑕,心底却是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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