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笙寒-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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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殿下。不过现在夜凉了,回殿去吧。」他轻轻地在我额上印下一个吻。
「恩。记得你答应了我的。」
接下来的几天里这场突如其来的雨始终未停过。
雨不大,缠缠绵绵地飘洒着,天气阴沉而压抑。可,在这样初夏的季节里,是不该有这样阴寒的雨的。
不知在景王陵的父王与蔹妃,可否安好?
离云殿里挂起了厚而温暖的帐幔,我和栩然几乎是拥着被子靠在床上过了每一天。
白天里我听他讲江南的杨柳烟外漠漠轻寒,讲江南的幽幽画屏流水淡烟,讲江南的江天一色纤尘不染,讲江南的杏花疏影翠袖朱阑……
凉夜里我缩进栩然温暖的怀抱里安然入睡。
这样的日子,当真闲适悠然。
「栩然,母妃要你来做我的侍读,可我怎么看你更像是『侍寝』的多?」一日早晨醒来,睁开眼睛看到近在咫尺的他的面容,正目不转睛地温柔凝视着我,我突然戏谑地问。
闻言他并不辩解,狡黠地一笑,翻身压上来,作势要解我的衣带。
肌肤突然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他的手轻柔而温暖。可那一瞬间我突然感到莫名地惶然,身体压抑不住地开始颤抖。
他立刻停了手,揽我到怀里,一下下安抚地轻拍着我的背。「殿下,没事的,不会有事的……」轻声软语的安慰中我听得出他竭力压抑的苦涩。
明明是,我先诱惑他的,可为什么会感到如此惶恐不安,为什么又要拒绝。
寒雨终于停下的那天,久违的熹微日光充盈天地。凭栏望去,雨收云断,天空恢复澄明的湛蓝。
还未等我深吸一口气,细细体味雨后清新的空气,庄严凝重的钟声在天地间弥散开来,一下一下如同沉重地敲击在我的心上。一瞬间所有的烟光淡去,我似乎看到再次恻恻阴沉下来的整个世界。
那是丧钟,景王驾崩。
第十章
北疆烽烟四起。
焱国的铁骑踏破山河而来,虽无破竹之势,却一日日蚕食般吞噬着帝国的领土。
二百年前景王朝开国君主宇文天纵横扫六合,定鼎天下。之后的分封中寥寥可数的几位开国元勋受封亲王称号,爵位领土世袭,天纵王麾下名将子焱即为其中之一人。只是子焱却断然拒绝了这样的封赏,执意留在旸京城。不知为何对于这件事,天纵王的固执与坚持并不弱势于他,子焱死后,其子承焱王封号,发展到如今即是北方的焱国。
景王朝正史中叙述这一事件的文字仅有只言片语,那看似刻意的轻描淡写却只引起后世人们更多的疑惑。这其中种种的曲折,二百年的时光冲蚀中怕早已不为人所知。世间留存着的,仅仅是好奇的人们口中传述的迷离传说,以及历代文人墨客不切实际的荒诞臆想。
二百年来焱国始终恪守身为臣子的本分,从无异动。然而自一年前起,焱军在北疆的侵扰活动起于微渐。起初只是隔三差五地攻击几个小城镇,并未引人多加注意。后来渐渐地攻城据守,战线不着痕迹地向南推进。而现在,焱军即将兵临溱阳关,此关一破,中原万里旷然平野再无险可守。
军情紧急,二王子寒蹊不日即将离京,带兵赶回北疆主持战事。
我的帝王生涯的开端,这一场本该隆重盛大的即位大典只是从简举行。纵然如此,繁复冗长的仪式仍旧让我感到疲惫不堪。更多的是心里上的厌倦,所谓的仪式,不过是做给别人看的事情,我并不喜欢这样的虚假,可,这不是我的意愿所能决定的。
岫山大景神宫的圣坛高二十余丈,高耸入云霄,仿佛直通九天碧落。历代景王在这里进行加冕。
我站在高高的圣坛上俯视芸芸众生。风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吹扬起我的龙袍猎猎作响。如此广阔的天地,如此恢弘的气势,让人不禁生出一种豪迈的浩然之气来。
眯起眼睛眺望远方灰色的地平线,我的头脑始终清醒,王位是我的,可王权从来不是,也不会是。况且,我不喜欢,也不想要。
蔹妃在我的身后不动声色地微笑着,那样雍容大度的微笑充分展示出她作为国母所应有的胸襟与器量,却给了我莫大的压力。眼前匍匐膜拜的众民似都抵不上身后那人的笑让我更为沉郁,心中像满塞棉絮一样的拥堵闭塞,如同隐光失踪时那样深切的无力重新袭来,无比清晰地沉重。
环顾四周,捕捉到栩然的身影。他却没有在看我,此刻正安安静静地低着头,目光散漫地望着纯白色大理石铺就的地面,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我的心里竟有些失落,带了微微的不甘。
——不甘?
因为他盯着一块石头看,而不是我?
当真好笑!
自嘲地勾勾嘴角轻笑,一向冷漠淡然宇文寒笙,什么时候起也开始这样患得患失?
忙碌一天的仪式终于在日落十分结束。
蔹妃仍旧回了景王陵,她说,要去陪陪他们。——他们?自知失言,然而面对我疑惑的眼神,她终只是风淡云轻地笑了笑,可我感受到她的笑容中那几乎轻淡到消融于时光中的哀伤。又是一段无法放下的过往啊!
此时圣坛已空无一人,侍卫们站在圣坛下远处守卫着。
我站在圣坛边缘抬头仰望这个王朝落寞的黄昏,西方天空中如烟如霞的流云变幻莫测。残阳如血,绯红色的斜晖染红天地。
夕阳西下中,不禁遥想,当年,我的父王站在这里时,也会是如此落寞的夕阳么?
『好好想一想,什么才是你真正想要的,什么才是你真正为之而活的。』父王的话在耳边犹自回响,只如今说话的人已不在了,听者却依然迷惘。
——曾经有过幸福,曾经有过想要的东西,然后消失,像是有,又像是没有。
天空中仿佛凝出记忆中那人的音容笑貌,我似乎看到隐光清澈明亮如秋水的眼睛,近在咫尺。对着虚空伸出双臂,努力地想抓住些什么。然而只是徒劳,我的手中始终空空如也。
心里,空荡荡地难过。
熟悉的脚步声渐近,栩然从背后轻轻搂住我,而我顺势倚进他怀里。
他后退几步,有些强硬地,将我拖离圣坛的边缘。站定,环住我的臂反而更紧了,我感到他把头埋到我的颈侧。
「我刚才……真怕你就这样一纵身跳下去了……」他的声音闷闷地沉然。
失笑,自问我看起来有那么颓然厌世吗?我只不过是无趣罢了。
「栩然,我说过了,你的担心是多余的,我不会轻生的。……你看,他已经离开那么久了,这些日子,我不也照样过来了么。……更何况,若真的如你所担忧的,我也不会等到现在了……」说到最后,我的声音低了下去,虽然没有提到名字,可这是我第一次对他提到隐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吻了吻我的眼睛,那里已然有细微的泪水。
抬手摆正他的头,一直直视到他的眼底,我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眼中倒映出的自己的面容,是少有的认真的神态。「还是说,……你不信我?」
这次回答我的是一个长久的深吻,他的唇舌温柔如水地攻城掠地,让我几乎不能呼吸,却仍旧是想要沉溺其中不能自拔。
日暮的薄雾氤氲而起,模糊了一片清明天地。
第十一章
翌日,二王子寒蹊带兵北征,景王寒笙依照旧历于旸京城门送别。
夜未阑,天是深沉的蓝灰色。
我站在旸京恢弘的城墙之下抬头仰望,青灰色砖石垒筑的城墙仿佛高不见顶。东方的地平线上朝阳慢慢地升起,映红漫天灿烂的烟霞。城墙显出厚重的殷红色,一瞬之间我恍如看见了那些曾经覆满城墙的血。而如今那样满城的血迹也早已在时光的冲刷之下消失殆尽。
有些恍惚,不久的将来,这些沉寂了百年的玄黑色砖石,会再次啜饮无数人无数的鲜血吗?
铁骑无声望似水。帝国军千万人马在旭日的光辉中尽染血色。又是离歌,只是,这一去,不知能有几人安然归来。且叹,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队伍前面的主帅,我的二哥翻身下马,沉稳的步伐向我行来。他的战袍映射出金红色的光,凛凛然宛若战神。
我无法想象出寒蹊是以怎样一种心态领兵出征的。大权旁落,自己却还要为那上位之人卖命,谁的心又能安然接受这些。
可栩然说,这无关个人的意志,就像那些将士们,他们背负的是整个王朝的命运,他们的身后是他们眷恋的故土,那里有他们心爱的人儿,所以他们义无返顾,纵使剑折处即是埋骨地。
寒蹊走近了,我抬头看见他暗蓝色的眼睛,直直地凝视着我,一如彼时在太液池的隔岸,幽深不可测。我始终读不懂他眼底暗涌的波澜,只感觉那样的波澜汹涌如同万里深海中的激流,一旦浮出海面,势必掀起一场惊天骇浪。
没有想到送军出征的仪式竟也如此繁复,可是那些成功地激扬起军士们的斗志。
礼毕,临别在即。
意外地,寒蹊犹豫了一下,最终仍是伸出手来拥抱了我,俯首在我耳际,用只有我们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轻语,「笙,等我回来。」
这样的动作,这样的话语,在此时此地都是十分不合时宜的。而且,他叫了我的名字,我不认为我们已经亲近到彼此可以直呼其名的地步,更何况,无论如何我已是景王。
右肩的箭伤开始隐隐地钝痛,我的身体不自然地僵硬,本能地想挣开他的怀抱。可四野伤别的悲凉氛围感染了我,于是安静地任他拥着,却没有回话。
直至他放开我,转身离开。
「二哥……」
听到我的轻唤,他停步回头微笑。那样的回眸一笑,混合了坚毅与不可想见的凄美,在清晨明亮的金色阳光中,一刹那竟使天地失色。
我却再说不出什么来。
此情此景,不知怎的想起一句古诗。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他深深地看我一眼,一跃上马,随即掉转马头,扬鞭策马绝尘而去。北望,帝国军千万人马消隐在滚滚烟尘里。
生当复来归。蹊,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已是盛夏。
御花园中的花姹紫嫣红地开遍,花香在炙热潮湿的空气中愈加馥郁。这样浓烈的香气让我感到气闷,只想终日呆在书房里,栩然自然陪我。
重光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