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著-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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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生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天铭想起一年前乐队解散的时候,迪生在昏暗的乐房里目光灼灼地看著他,说:“你不会离开的,对吧”。
隐隐的怒气也烟消云散。迪生最後只是默默叹了一口气,说:
“好。”
然後他张开双臂搂住迪生,把头埋在那个人的颈窝里,清爽而又张狂的味道在鼻腔里蔓延开去。
第 6 章
西餐厅里演奏钢琴的青年已经又换了一支曲,天铭抬腕看了看表,叹了口气。也罢,反正今晚不用陪女朋友,这样安静地坐坐,想想乏味的人生中一段不那麽乏味的往事,也是好的。
叩叩,他轻轻地曲起指节敲击桌面。叩叩叩,叩,叩叩,他双手并用,在桌子上敲出一段诡异而跳跃的节奏,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尔後想起什麽似的,赶忙收起手,环顾四周。还好,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孩子气的举动,毕竟这是一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而坐著的,又是那麽一个不引人注意的人。天铭掩饰性地咳了两声,对著窗玻璃整了整平整的领带,正襟危坐。
叩叩。叩叩叩。大学毕业後的天铭曾经一整天的坐在狭小的出租屋里,抱著吉他,偶而伸出手指在桌上泛黄的实木饭桌上敲著什麽,然後迅速记录下来。午後的阳光很好,透过窗子照射在散落在沙发上的一页页琴谱上,反射出明晃晃的光芒。天铭总会放下吉他,摇摇头,“东西又乱放”,然後卷起袖子开始收拾。
迪生在一家规模很小的私人企业里上班,做著一份并不重要的资料整理工作。薪水不高,但足够对付房租水电和日常开销。他笑著说这样就很好,小企业里考勤不严格,偶尔可以溜出去开开小差。不用加班,做不完的工作可以带回家,能够保证在晚上一场不落地去听天铭在小酒吧的个人show。
租住的出租屋很小,地段也很不好,迪生上班要搭很久的公交车。当然房租也便宜,最重要的是这间出租屋位於七拐八弯的小巷尽头,天铭可以不受打扰的弹上一整天的吉他。把琴谱一页页地排好,上面有一个个用龙飞凤舞的笔迹圈出的改动。天铭微笑著放下琴谱,顺路捡起被随意扔在沙发脚上的杂志和报纸,走进卧室。
狭小的卧室只放了一张床和一个衣柜。当初看到那张标准尺寸的双人床时天铭曾经提出过在旁边多加一张行军床,迪生却不以为然地甩甩过长的刘海:
“又不是睡不下,干嘛买多一张床?”
结果第一天住进去的时候,天铭听了一晚自己的心跳。
打开衣柜,看到的是意料之中的凌乱。前一晚才收拾过的衣服尸横遍野地散落在里面,还有几件西装衬衫歪七扭八地攀在衣架上。天铭将散落的衣服一件件叠好,又细心地抚平衬衫和西装上的每一道皱褶。想起那个人早上出门的忙乱情景,嘴角就不自主地勾起来。每天早上迪生总是一边拿著梳子和头上的乱发作斗争,一边咬著半片面包,嘴里咕哝著“要迟到了要迟到了”,和中学时代毫无二致。每天早上天铭也总会朝他勾勾手指,然後在他凑过来的时候微笑著把手伸向他的领口——
“迪生,你第一颗扣子又忘了扣。”
想起和那个人相处的一点一滴细节,心情就会不可思议地愉快起来。仿佛从很久很久之前,就是如此。
愉快的心情总是很短暂,更多的时候,天铭觉得日子一天绝望过一天。
迪生天天一头乱发的去挤公交车。
迪生坐在出租屋里那台破旧的小电视前,看著里面播放的某著名外企的新闻,眼神有一瞬的闪亮,然後不屑地说,“大公司就是不好,动不动就裁员。”
迪生经过足球场,会像大孩子一样和一群五六岁的小孩子一样快乐的绕著球跑,然後摸著小孩子的头说,“你猜错了,大哥哥小时候踢球很菜的。”
迪生会在深夜弯著高瘦的身躯坐在电脑前,一点一点地核对报表,手里端著凉掉的泡面。
迪生会背对著天铭,捂著电话,用很小的声音说,“你们别担心,我挺好的。”
迪生会在天铭被喝倒彩轰下台的时候,迅速掩饰掉眼里那些稍微受伤的神情,骄傲地抬起下巴,“我们的音乐是最好的。”
然後天铭就会觉得很难过。
迪生,我们在一个没有出路的死胡同里越钻越深,你知道麽?
你是那麽耀眼的一个人,拥有那麽多的才华,如果放下这个执著,可以过得很精彩,你知道吗?
面对现实好麽?迪生。
第 7 章
周末的地下酒吧充满了躁动不安的气息。
变幻的灯光妖冶迷离,预示著一场盛大的狂欢。
一个年轻的男孩在鼎沸的欢呼声中出场。
挑染的银蓝色碎发,亮闪闪的唇环耳钉,前襟敞开的小皮衣,紧身的皮裤,火红的一把吉他在手,极尽妖媚。男孩丹凤眼向上一挑,手指干脆利落地拨上琴弦。高亢的声音随著极富爆发力的节奏扬起,落下,再扬起,漂亮地起承转合。台下的尖叫声一浪高过一浪。最後一声音符落下,男孩抬头一甩额前汗湿的头发,火红的吉他重重地砸到地上,黑亮的眼眸直视台下,换来一片狂风暴雨般的掌声。有谁送上一束清雅的百合,男孩笑著在柔嫩的花瓣上印上一吻,黑色的皮衣和白色的百合交映的情景说不清的邪魅。男孩鞠躬退下,台下狂热的呼哨声经久不散。
到下一个表演者上台的时候,热烈的呼哨声还未退尽,在遇到表演者的那刻硬生生地转为礼节性的招呼,多少有些尴尬。那是个极为普通的青年,从衣著到相貌都毫不惹眼。吉他里流泻出来的曲子清冷诡异,和著金石般清冷的嗓音,让整个酒吧都安静下来,连刚刚升温的空气都似乎降了几度。一曲终了,台下有惊豔的喝彩声,也有不屑的嘘声,但更多的是反应不过来的沈默。青年微微躬了躬身,在稀落的掌声中走下来。
随後上来的是一支又蹦又跳的闹腾的乐队,气氛再度高涨起来。
天铭艰难地穿过拥挤蹦跳的人群,来到那个人的身旁。那个人的身旁已经堆了不少空空的啤酒瓶,脑袋伏在吧台上,漆黑的眼眸比平时更为明亮。
“迪生。”他轻轻唤道。
迪生抬起头来,一开腔舌头已然打卷。
“我们……没有输。这场PK……我们没有输……只不过刚好碰上人气最高的那个而已……算不了什麽……”,他孩子气地歪著头,眼神带著一种狂傲,“你唱得真好……谁也比不上,他们不知道……我知道……”
天铭抿起嘴,架起他。
“走吧,你喝醉了。”
天铭见过很多次迪生喝醉酒的样子。本来就很风风火火的一个人,喝醉酒後更加不安分,咿咿呀呀手舞足蹈的样子惹得所有人都想笑。但这次迪生只是很安静地任由他架著回出租屋,死人一样任他擦身子,换衣服,最後配合地瘫倒在床上。
一切弄妥的时候已是凌晨。天铭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在迪生身边躺下。那个人似乎睡著了,头发乱乱的,之前换好的睡衣也被扯得乱七八糟,酒气还没有消,一张脸通红通红的。他伸出手拨开挡在迪生额前的长长的刘海,然後便看到一双睁开的眼睛,明亮得吓人。
“我们下次会成功的。”迪生突兀地说。
“嗯。”天铭在心里默数自己被喝倒彩的次数。
“你比他们有才华。”
沈默的时间稍微久了一些,然後,
“嗯。”
其实不是的。迪生,我只是一个很普通很普通的人。今天台上的任何一个人,都比我有才华。从很久很久以前我就知道了,只是我不忍心说出来。你是那样一个精彩而有魅力的人,总认为只要努力了就能成功。其实有很多有才华也比我们努力的人存在,就算是拼了命,也赶不上的。不是所有的努力都会得到相应的回报,这个道理很久很久之前,那个成绩平平、相貌平平、性格平平的李天铭就知道了。只是我却不想打破你的梦想。
“我们会成功的!”
是不是早些面对现实,会比较好?
“嗯。”
只是我却有那麽一点自私。音乐是我们唯一的交集。我希望这个交集可以延续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李天铭。”那个人很认真地唤著他的名字。天铭望进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总有一天,我要他们明白,你有多麽优秀。从第一次听到你弹吉他,我就明白了,你……”
後面的话没能说完,被尽数堵在了喉咙里。迪生明亮的眼睛有片刻的恍神,然後仿佛受到面前紧闭的微微颤动的睫毛蛊惑似的,倏忽阖上。他的手自动插入那人柔顺的发间,稍稍施力,让主动贴上来的柔软双唇和自己的更紧密地胶合在一起。贪恋地吮咬著柔嫩的唇瓣,舌头顺势滑入微张的嘴里,一遇到香甜的舌,便瞬间勾绕上去,难舍难分。有浓郁的麝香在彼此的口腔蔓延开来,比最烈的酒更加让人迷狂。
天铭觉得自己的脑袋空白了很长的时间,那个人放开了自己的唇很久,才又重新找回心跳。望著床上因为不胜酒力而沈沈睡去的泛红的脸孔,嘴角泛开一丝浅浅的苦笑。
这就够了。我不会再自私下去了。
迪生,你知道吗,李天铭从来不是执著的人。他可以一辈子躲在房间里偷偷的弹吉他,不为人知也很满足。
其实很多东西,我并不是那麽有所谓。因为什麽都没有,所以也就不会执著,只是淡淡的喜欢,就够了。没有什麽是放不开的。
就连我们最喜欢的音乐,我也不是那麽执著。在我们差点连方便面都吃不上的时候,我就把那张whenever it es 卖了。如果我们继续吃不上方便面,我会把所有的收藏一张一张的卖掉,无论那是多麽珍贵。
这次玩音乐,是我坚持得最久的一样东西。
李天铭执著的其实不是音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