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万里 by叶子-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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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燕少彤点了点头,又道,“我喜欢看戏呢!看他们在戏里悲欢离合,又是一个世界。那戏里所发生的一切事情,都好象是真的一样。就好象……真的有个戏里世界存在着,而我们,就远远地坐在台下,看着他们的生死哀欢。而那所有的一切,却离我是如此地遥远……”他低低地叹了口气,“我其实宁可自己……活在戏里啊!”
曲非问胸口一震。他没有兄弟姊妹,相处这数日来,实已将眼前这纯真的少年当作自己的亲弟弟一般。这刻忽听得他吐露出如此苍凉凄恻的话来,浑不似初见时那个快乐无邪的少年,不由得心情大是震动,急道:“别胡思乱想!”
燕少彤看着他淡淡地笑了一下。
“我没有胡思乱想。我所说的,都是我长久以来所想的啊!不过……”他又是浅浅一笑,转口说道,“谁知道呢?或许真实的生活,比戏里更象戏,也未可知。只是,怕我是未必能够看到,最后的落幕了。”
曲非问看着他,试着开解他道:“你想的太多了。小小年纪,不该想这么多的。”
燕少彤明眸闪了闪,注视着他,忽道:“其实这些话,我只有今天和你说过而已。以前,无论对谁,我都不曾说过。”
曲非问眉头轻轻皱起,望着他。
燕少彤笑了。
“不是不肯说。只是说出来,很多人都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而已。而有些能够明白的人,我又不忍说。”他长叹。“父兮母兮,畜我以德。既然父亲他们希望我好好地活着,做个快快乐乐的人,我自当满足他们的愿望,又何忍以我小小的烦忧来使他们牵挂不安?这也是我……唯一能够做到的了。”
扭头他看了曲非问一眼,又歉然地笑了起来。
“啊!我真是不应该呢!只是想着,好容易有个人可以明白我在说些什么,可以理解我心里头的烦恼和痛苦了,却没有想到,把这种烦恼和痛苦,转嫁到别人身上,实在不是正人君子所当为的啊!”
他笑着,站起身来,飘飘然一个旋身,顺势深深一揖。
“如有惹曲大哥不痛快的地方,还请原谅小弟则个。真是对不起啊!”
曲非问一呆,随即大笑。
“为兄岂是如此小气之人?燕贤弟又何必如此多礼!”
伸手拉起少年来,曲非问笑道:“贤弟莫非是看戏看得太多了,说话做事也如此戏剧化起来?”
燕少彤明眸滴溜溜一转,轻笑道:“我还会唱几段呢!你要不要听?”
“好啊!”曲非问拍掌。
燕少彤便回身踏步,唱了起来。
“漫揾英雄泪,相离处士家。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歌声缭绕,没有原词所应有的豪迈、洒脱,却多了一种清澈的悠远、冷静,宛似唱词人别有一种了悟。曲非问以前虽曾偶然听到过这支曲子,却从来未曾留心在意,如今细细听来,方觉词曲中别有一番滋味。一时静静聆听,不觉呆了。
原以为他只是一个单纯无邪的少年而已。现在看来,他其实并不曾理解他啊!
只是……那个原本单纯无邪的少年,固然教他怜惜爱护,而现在这个苍凉寂寞的人儿,却不知怎的,更是令他心系难忘……
一曲既了,余音绕梁。
曲非问镇定心神,双手鼓掌。
“好曲子!唱得好,词也好。”
燕少彤怔然而立,宛如若有所思。听得曲非问夸赞,方才回过头来,笑道:“曲大哥谬赞了。唱的哪有什么水平?倒是词好是真的。”
“词好,唱的也好。”曲非问笑道,“我虽然不懂戏,但好坏还是分得出的。你这支曲子里唱入了真正的感情,听来令我感动了,所以是好。如果唱一支曲子不能感动别人的话,那就算不上真正的好。我这话虽然未必能被真正懂戏的人理解,但你细想想,我说的可是?”
燕少彤默然,半天,微微点了点头。
我的……感情吗?
耳旁却传来曲非问意尤未尽的话声:“不知贤弟还会唱些什么曲子?”
还会唱什么曲子?
燕少彤不知怎的,忽感意兴阑珊。打叠起精神来,望着曲非问,他飘忽一笑,幽幽道:“那么我就再唱一支曲子给你听吧。”说完不待回答,他伸手一扯,一下子就扯下桌布来。把桌布搭在袖上,当作水袖,燕少彤悠悠扬扬唱了起来。
“原来是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不同于适才只是站着清唱,这番,他是边唱边舞的。舞袖霓裳,幽魂痴梦,一刹时都现于他的身姿眼底。长发飘飘扬扬,眼波荡荡漾漾,一个旋身,蓦然回首,他的视线清冷冷地扫过曲非问,刹时凝结在他和他对望的视线里。
一瞬是百年!
眼波如水,柔情似梦。这一刹那的凝眸,两个人,同时痴了。
入夜的燕家庄,十分静谧。
曲非问这晚睡不着,便起身来在院中闲步。脑海中不自觉地,就想起了白天燕少彤唱曲的那一幕。
这晚月明星稀。
庭院中一棵老树,枝展叶茂。向西一支横枝早已枯了,光秃秃地伸展在半空。粗大的横枝映着圆月,衬得整个庭院冷冷清清。
燕少彤……他已经睡了吗?
拔身而起,坐在老树横枝上,向西望。他知道西边不远处便是燕少彤的居处。可是转目望过去,他不觉“咦”了一声。燕少彤房间里的灯仍然亮着!
子时了。少彤他身体不好,一向都是早早地就睡下了的。怎么今夜到了现在这等时候,他房间里居然还亮着灯光?
心头一动,曲非问飞身掠向灯火明亮处。
燕少彤还未睡。
隔着窗纸,曲非问见他背对着自己,望着不知道什么东西,垂首似在沉思。
没有什么意外的事情发生就好。
曲非问长出了口气,悄悄退了回去。
却没有留意到,身后,隔着薄薄的一层窗纸,那个原本垂头沉思的少年蓦然回过头来,锐利的目光直射向他退走的方向!
眼眸中神思变幻。
是柔情?是杀机?是犹豫迟疑,还是坚定决绝?
良久,少年忽然轻叹一声,收回了目光。于是锋锐的目光一下子又回复了温和。少年淡淡地笑着,“咿呀”一声推开门,走了出去。
曲非问还在庭院中徘徊。
今晚的月色很好,赏月真不错,不过要是能有个人陪我一起赏月的话那就更好了。曲非问仰望遥空,不自觉地想。
“一个人赏月吗?”熟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远远地传了过来。
曲非问倒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却见远远的,燕少彤正斜倚着树身,笑吟吟地望着自己。
“你怎么还没有休息?”
“睡不着,看外面月色不错,索性出来走走。”燕少彤淡淡地道。走近来,他似笑非笑地望定了曲非问,“你呢?又为什么不休息?”
曲非问一笑。“今晚的月色不错,我正在想,一个人赏月未免太过寂寥了。你来的正好,有没有兴趣陪我一起赏月?”
“好啊!”
两个人赏月聊天,是比一个人要有意思多了。
“我小的时候,常常一个人看天上的月亮。”沉默许久之后,燕少彤开口道。“听说月亮上的仙女叫嫦娥,本来是后羿的妻子。西王母送给后羿不死药,嫦娥就偷了那药吃了,飞上了月宫。娘曾说,嫦娥好傻啊!居然放弃了深爱着自己的后羿,去飞上月宫做仙女。我那时听了,很是不解。为什么做仙女就是好傻呢?”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曲非问曼声低吟。
燕少彤摇头。
“为谁而悔?为何要悔?我那时曾问娘,可是娘笑了,对我说,等我大了,自然就明白了。但是我现在已经大啦!可是我每次望月,思索这个问题的时候,却还是从来都没有答案。你呢,你觉得嫦娥她应该悔么?”
月光下,他认真地望着曲非问。
曲非问觉得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想了想,他道:“这要看每个人的想法有什么不同了。若他是个多情之人,必定认为夫妻斯守,才是天下最快乐的事情。所谓‘只羡鸳鸯不羡仙’。但若他是个理智大于情感的人,认为有些事比夫妻之情更加重要的话,自然会觉得嫦娥的后悔很没有必要。”他笑了笑,又道,“你母亲必定是个多情之人吧!”
燕少彤沉默不语。过了半晌,忽然低低地自言自语。“那么我呢?我是否是个……无情之人?”
“有情无情,谁能断定?”曲非问看他一眼,叹道。
燕少彤静静地注视他良久,忽地垂目,一笑。“我问你的话你还不曾答我。你认为嫦娥她悔否?”
悔否?还是不悔?
月光静静地挥洒。曲非问不答。抑或,他是不能答?不知如何答?
“那么你看我是个有情之人呢,还是无情之人?”
“你自己认为呢?”
无语。
长久的沉默之后,曲非问笑了。
“这个问题,我自己也不能回答。或许是因为,我至今还没有遇见我所爱的那个女子吧!如果遇见了,爱上了,也许那时候,就会觉得她最重要了也说不定。然而现在,我还不曾遇见她,所以我可能会告诉你,我对嫦娥的看法是:何悔之有?”
仰首望天,他道:“古往今来,欲成大事者,都要忍受常人所不能忍受的寂寞、痛苦。只因他们与一般人不同,做出的事情也非一般人所能够做到的。然而虽然如此,我仍然向往那些做大事的人,而鄙视那些只为了个人的儿女私情,就什么也不管不顾的人。你呢?”直直地凝望着燕少彤,他问,“你是否赞同我的意见?”
“我……?”
燕少彤深深地看了他半天,倏然一笑。
“我有资格赞同你么……我有能力做大事么?”
曲非问一怔,收敛起所有的骄傲,正容道歉。“对不起。”
“道什么歉?”
燕少彤笑了,问他。“你觉得你有对不起我的地方么?你什么地方对不起我么?”
“我不该提起做大事小事的。其实天下事无所谓大小,只看个人力所能及,便是大事。少彤,”不知不觉间,他称呼起他的名字,“你虽然体弱多病,不能练武,但也未必不能成就大事。要相信你自己的能力。”
“你在劝解我,而说出的话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