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一梦(第二部)-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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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一搅,气氛全没了,王公大臣眼神相接,面面相觑。赵成岳感到半边脸上已经肿木了起来,心情糟到了极点,却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转回身来:“祭月吧。”
宫中的祭月过程颇为繁复,也是一个很隆重的仪式,今天却搞得都有些心不在焉。草草拜祭完,许了祈愿,散了祭品,赵成岳强压下郁烦的心情,道:“很好,去集春阁上赏月吧,今日诸位一定要一醉方休。”
大家诺诺而行,应邀前来的六皇叔看氛围不大对头,忙大声笑道:“大伙儿快去抢月饼啊,今年的点心都是从汴梁拉过来的,晚了就抢不着了!”顾将军闻言也是一笑:“六王爷不必担心,明年这时候,大伙就回汴梁吃更新鲜的去了。”大家见一个说的有趣,一个说的豪气,打量皇上脸上也见和缓,便会心一笑,朝着那集春阁走去。
41百戏
月挂中天,洒下一片清辉。集春阁危楼高百尺,似与天相接,让人不禁怀疑,是不是只要抬起一步便能迈进那月宫里。
桌上琳琅满目地摆着各式各样的糕点瓜果,美酒佳肴,更有新蒸出来的阳澄闸蟹,色泽诱人,芳香四溢。
琴瑟和鸣,声声入耳,霓裳羽衣,翩然起舞,刚才的不愉快渐渐消弭于这样的温柔里。赵成岳演说几句后,大家共饮了一杯,气氛开始升温。皇后虽是名臣之后,亦与王室沾亲,却极为木讷老实,此番站起来,随便说了几句无味的客气话,又缩回去不语了。倒是丽妃站了起来,捧了一杯酒站到赵成岳跟前,朗声道:“今日喜逢佳节,天下团圆太平,臣妾先敬皇上一杯,祝皇上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赵成岳挑了挑嘴角,把手里的酒喝了。丽妃又倒了一杯:“这杯酒,既是恭贺皇上,又是臣妾斗胆,替皇上敬各位大人的。臣妾虽居深宫,不敢越足朝政,却也不敢不做好臣妾本分,替皇上分忧。臣妾听闻我朝军队一日千里,打过了燕山以北,金国溃不成军,眼看着气数就尽了,心里这高兴劲就别提了。我大宋朝日渐兴旺,除了皇上英明,诸位的忠心辅佐更是功不可没,臣妾是一介女流,心里开心,又无以为报,便先干为敬了。”
底下嗡然,众人纷纷回报丽妃娘娘的褒奖,大功臣顾将军更被推了出来,饱受赞誉。赵成岳听丽妃说到宋金战事,便不自觉向刘萱望去。刘萱面如止水、沉默无语地坐着,置若罔闻,即便当丽妃说到金国气数尽了时,脸上也没有露出任何异状。然而事实上,一直关注她的赵成岳却看到了那双眼睛里一瞬间的暗淡。
几乎不可捕捉的一丝暗淡,像一根长针,在赵成岳心头扎了一下。本来他既命她过来,当然会想到这一点,他原意也是气刘萱待自己冷淡无理,索性叫她难受一回。但刚才刘萱受到皇太后攻击,一张脸白得像纸,嘴上没说什么,手却一直在发抖,赵成岳看在眼里,又为她心疼起来,也就并不想再让她受到什么伤害了。但事已至此,伤害是必不可免的了,赵成岳对顾将军微笑:“顾爱卿饮了这杯吧,今天这仲秋宴会,有一半倒是替你接风呢。”顾将军赶紧跪拜:“微臣不敢,微臣只是尽自己的责任,为皇上效忠而已。”
赵成岳道:“顾爱卿何必谦虚,你领兵打仗,有勇有谋,英名如今早已在京城传开了。你为我大宋立下了这么大的战功,朕一定要好好嘉赏你。”
顾将军黑红的脸上露出笑容,把酒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台子中央又上来一群百戏艺人,见礼之后,便抖擞精神,表演起来。但见那奇术异能,惊人技艺鳞次栉比,一个比一个精彩。有两个人站在一条细细的绳索上对舞的,有担着两桶水稳稳当当走钢丝的,有吞食铁剑火球的,有吐五色水施浇泥丸子的,舞枪的,弄剑的,翻跟斗的,弄花球的,还有缘竿、拔距、投石、戏车、冲狭、角抵、蹴鞠、透门、杂旋、狮子、踏绳、擎载、拗腰,猴呈百戏、鱼跳刀门、使唤蜂蝶、追呼蝼蚁,林林总总,不一而足,真是绝艺纷呈,应有尽有。大家看得目瞪口呆,叹为观止,叫好声轰然不绝,整个宴会达到了高潮。
在这高潮里,刘萱起身离去。大家都被百戏弄得目不暇接,谁也没有工夫去注意她,赵成岳却看见了,冷冷道:“你去哪儿?”刘萱的声音比他还冷:“如厕。”
刘萱下得集春阁,一阵凉风吹散了燥热。楼上的喧闹声叫好声还隐隐传来,底下却已人去园空,静寂得有些凄然。几个宫人正在收拾残余的东西,刘萱绕过他们,拐进花圃。
皓月当空,冷露无声。刘萱抬头望天,同样的圆月,同样的月光,今夜,你在哪里?两行眼泪瞬间流了出来,汹涌地滑下脸颊,又被主人迅速抹去。这是刘萱忍了很久的眼泪,流出来,眼睛就干了。
她不想回去,就在花圃的纵深处站着,像要融进黑色的风里。
身后脚步声响动,走来一个中年男子。刘萱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头去。男子低声道:“七公主。”
刘萱身体一震,却仍然没回头。
男子道:“七公主还记得我吗?属下叫秦熙。”
刘萱终于调过身来,望向他。
秦熙道:“属下送七公主回国吧。”
刘萱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秦熙四处张望,怀疑宴会都快要结束了:“七公主,属下是效命于小王爷完颜锦的,七公主不记得属下了吗?那年公主在府上……”他停住这句不说,又道:“属下身在曹营心在汉,打探到七公主的下落,无时无刻不在想方设法救七公主出去,七公主,你只要……”
他还没说到正题,刘萱已经与他擦身而过了,抛下一句话:“我能信你吗。”
秦熙干在那里,目送刘萱背影离去,喉咙深处狠狠咕哝出两个字:“贱货。”
42醉酒
刘萱回到集春阁楼顶时,百戏已经结束了,但大家拼酒的拼酒,聊天的聊天,玩叶子戏的玩叶子戏,一片混乱中,仍然没有什么人注意她。
这次连赵成岳也没有,因为他已经不在了。
没有了皇上,仲秋宴会显得更轻松了一些,有撑不住的人先回去了,剩下的吵吵闹闹一直到四更天才结束。当然,此乃后话,可以不表。
且说刘萱那种心境,自然早就退席回去了。回到寝殿,也没看见赵成岳的人影。
刘萱当然不会在意,自己倒落得个清静安心,便托了腮在那里冥想,极晚了却是睡意全无。
不知过了多久,外边由远及近传来赵成岳含混不清的声音,与平日的沉稳清朗判若两人:“滚开!去去去!别跟着朕!……朕认识路……”随即门被撞开,赵成岳摇摇晃晃走了进来。酒气袭人,智儿跟在后面,一脸着急却是束手无策。
刘萱连忙站起身来,但赵成岳看都没看她,手一拨拉,把她推到一边:“躲开!”人砰地倒在刘萱床上,眼睛毫无焦点地望着上方。
刘萱把厌烦和疑问的目光投向智儿,智儿躬身道:“萱妃娘娘,今儿宴会上皇上说喝多了,自己就先退了席,还不让奴才跟着。奴才以为皇上就回寝殿了呢,结果找了半天没找着,原来是一人又跑到环碧堂喝开了,这不,奴才好容易才把皇上劝回来,看着是醉得厉害……”
赵成岳迷迷糊糊中听见人声嘟囔,把脸转向二人,大声道:“吵什么!都给朕出去!朕要休息了!快出去!”智儿吓了一跳,正在犹豫中,赵成岳又是一声怒斥:“还不走?”智儿慌忙退出:“萱妃娘娘,奴才告退。”
刘萱无处可去,所以尽管听得赵成岳驱赶,却是没动。
刘萱站在那里不说不动,赵成岳目光迷离地看了她一会儿,倒也没再赶她,扭过头去像是睡着了。刘萱无奈地看着鸠占鹊巢的赵成岳,想了想,不去理他,自己拖了椅子在窗前坐了,继续对着一轮明月发呆。
半晌,床上赵成岳开始翻身,呻吟,然后支起身子,呕吐。看样子他今天除了酒什么也没吃,干呕了半天,只是淋淋拉拉的酒水。刘萱皱着眉头看了一会儿,她本来倒是有些洁癖,可看他呕得难受又心有不忍,只得走过去拍打他的脊背,轻声问道:“要些醒酒汤不要?”赵成岳只是低头呕吐,并不答言。刘萱看得发毛,便用力把他扶了扶,道:“你且忍忍,我叫人给你做点汤去。”
刘萱转身欲走,赵成岳却一下子拉住她,仰头望了片刻,突然把她抱住:“绛蝶!”刘萱吃了一惊,赶紧用力挣扎。赵成岳没使什么劲,叫她推攘了一下,就松开了,整个身子滑到地上,手又拽住刘萱的裙摆,嘴里还兀自喃喃:“绛蝶。”
刘萱不能和个醉人计较,一边拔自己的裙子一边道:“我不是什么绛蝶。”赵成岳趴到地上,扯着裙子看她,突然大声叫起来:“你就骗朕吧,骗吧。……我知道你是谁,早晚朕要揭穿你们……骗吧,骗吧,都在骗我……绛蝶,你骗得我好苦……”语无伦次,声嘶力竭,刘萱从未见他如此失态过,一时倒被吓住了。
赵成岳自己叫嚷了一会儿,便低下声来,含糊地絮叨了几句,松了手,整个人伏在地上不动了。刘萱犹豫了半天,也没去叫人,使出全身的气力,好歹把他拖到床上躺下。
反正到处已被他弄得一塌糊涂,刘萱也顾不了许多,胡乱给他扯去沾了秽物的长袍,拉了被子盖上。刘萱看赵成岳安静下来,终是忍不了那一片狼藉,起身去开门,早有宫人走过来:“萱妃娘娘?”刘萱道:“把屋子收拾收拾,给皇上做点醒酒汤,他没吃东西,再熬些山药白粥吧。”宫人答应着各司其职,不消多时就打点完毕,汤也端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