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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日暮途远-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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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祝江稷已经是两鬓白霜的老人了,历经了世事变迁,为人和蔼谦逊,江缓与他是远亲,冬祀毕了,自然留下来帮忙。
  江稷很是喜欢这个同族的少年,却又忧心他将来处境可危,便与江缓多说了几句。
  江缓也只是淡然笑道:“从父不必太过忧虑了。我自有分寸,只是恐怕无法魂归故土了,否则……扰了祖辈们的清梦。”
  江稷一怔,也无话可说了。
  月上中天。
  江缓踩着满地的皑皑白雪往城中走去——苏粼应该已经回府了,他这个大将军,空留了偌大的将军府不住,偏要来自己这里霸占。说是“将军府是阿大的,我配不上”,其实江缓知道苏粼其实害怕空寂与孤独。
  不止是苏粼,简瑄也怕,他更害怕。
  江缓呵出一团白蒙蒙的雾气来,抬眼看它慢慢散开模糊。
  冬祀在城郊十里,江缓徒步而行,脚下的余雪“嚓嚓”地响,似乎碾碎了雪下的枯草。
  她本该乘车的,只是除了江稷手下的一干令丞们都没有车驾,夜深难行,江缓作主将车上的配饰拆了借他们乘用,自己走着回来。
  江缓觉得脚底失了温度时,终于望见了灯火明灭的城楼。正待舒一口气时,他突然听到了极细微的剑刃划过空气的声响,伴着一缕明灭迅疾的银光。
  不好。
  江缓下意识地抽剑出鞘。
  迎面而来的人并不多,江缓略略数了数,大约四五个——信之学剑的那几年,他也断断续续地跟着学了,只是多年未和他人比试,何况苏粼常年跟着自己,更是绝少练剑了。
  事已至此,又有何惧?
  江缓稳了心神,翻手上前。
  雪又开始纷纷扬扬地下了。
  守城的士卒陈耀盯着城门上半落的桐漆发怔——本来早该关城门的,只是因为今日冬祀,朝臣们都去了城郊,按律大开城门整夜大开,只进不出。
  只是如今夜深,城内的灯火也都渐次暗了,守城的弟兄们轮了职,歇着的都在城楼里取暖,自己和其他几个杵在城门口,只能发呆。
  陈耀想到这里,百无聊赖地垂头叹了口气,再抬头的时候,却发现远远走来的一人——看身影,应当是江尚书令。
  江缓走得近了,步履又快又急,过城门的时候也不看他们,只是略略地点一点头,却将右手扶着左肩,宽宽的衣袖上落满了雪花。
  陈耀行了礼,也不敢抬头去看,只觉得江尚书令似乎有些奇怪。他蹙了蹙眉,也不敢多问。
  江缓拐过一道街角,踉跄几步,重重地倚靠在了墙上。他垂了右手,鲜红的温热的血,正从左肩涌出,在衣衫上染了大块的痕迹,触目惊心。
  幸而没死。
  江缓喘了几口气,把手掌上的血用衣袖草草揩干,向自己的府中走去。
  离府门不远时,他已经有些眼花,定了定神才发现门口站着个人——是简瑄的内侍,只是换了衣裳,若不是江缓与他打过几次照面,根本认不出来。
  如今大业局势才刚刚稳定,遇刺的事,绝不能张扬,更不能让简瑄知道。江缓咬了咬牙,转身隐入重重的阴影之中。
  能去哪里呢……江缓眼前一片朦胧,好似笼了厚厚的纱帐,只能勉强看到脚下的道路,往前挪去。
  只是这里,似乎有些熟悉,又似乎很久没有来过了。
  江缓抬头——是宁谦的住处,有些破败的样子,院墙的墙头积了白雪,又挂了好些冰棱,剌剌地穿出些枯草茎秆。
  江缓扶着冰冷的院墙才要敲门,一大块惨白的积雪便从屋檐上狠狠地砸下来,“啪”地一片冰凉。
  这一下,真的是一点气力也没有了。江缓低头望见衣襟上被雪化开大片暗红,苦笑一声,疲倦地阖了眼。
  夜幕中,但见倚墙的身影斜斜地一歪,栽在地上扬起了如尘般的细雪。
  冬夜实在太冷,宁谦觉得案上的那一豆灯火都快凝固了似的。他搓一搓手,将大摞的书卷里到一边,又抬眼看了看书架上的那方白绢,总有些不安,却又不知这不安从何而来。
  算了,还是早些睡了罢。宁谦愣怔半晌,正欲灭了灯火,屋门却被重重地撞响——“砰,砰!”声音又猛烈又急促。
  宁谦吓了一跳,急忙过去开了门,还未看清楚是谁,袍子就被狠命一拽。
  “阿黄,诶,阿黄!你做什么!”宁谦被自家毛蓬蓬的黄狗死死地往院子里拉去。
  阿黄也不顾宁谦的讶异与责怪,只是卖力地将宁谦又拖又咬地拽到院门口,然后松口从院墙下的狗洞钻了出去。
  宁谦一时呆住,也不知阿黄到底何意。
  阿黄许是着急了,又将头伸进院内,高声吼了几声,声音又急切又带着莫名的凄楚。
  宁谦将信将疑地开了院门。
  寒风挟裹着大朵的雪迎面扑来,宁谦打了个寒战,连忙低头避雪,却再也动弹不得。
  江缓静静地躺着,掌心摊开,堆了一朵浅红色的花。肩头的暗红,如同一朵盛开的重瓣朱槿。
  “先生怎么了?我刚才直听见这狗乱叫。”杨婶也穿了衣裳来到门口,疑惑地问道,又看了地上,骇道:“江公子这……”
  “杨婶,烦你去西厢房的屉子里将那瓶复方的地榆止血散取来,放到我房里。要快。”宁谦平静地说道,然后弯下腰背起了江缓。
  杨婶低声说道:“好。先生千万莫急。”
  宁谦咽了半口干冷的空气,强压了口中翻涌欲出温热的血腥气味。
  宁谦的屋内,重新点了灯火,炭炉将屋子熏了透暖。
  宁谦正低头要给江缓上药。
  江缓的衣裳褪了半边,左肩的一道伤口,鲜血淋漓,衬着原本白 皙的肌肤,更加触目惊心。
  宁谦手抖个不停,只差将那瓶地榆粉打碎;他一狠心扯了条碎布,咬在口中,这才得以凝神敷药。
  这瓶地榆粉据说是混了西域的秘方,止血极有疗效,他也不知该用多少,干脆将那一瓶一倾而空。又裁了上次对方送的綀布,替江缓包扎了。
  一定很痛的吧。宁谦抬头注视着江缓苍白的面容想着。
  可是江缓却自始至终没有哼出一声,因为,已经没有气力了。
  只是那胸口还依然起伏,多少给了宁谦一点念想与希望。
  嗯,虚幻的、连他自己都不敢轻易相信的念想与希望。
  炭炉上还熬着止血补益的汤药,不知道要反复温几遍呢?
  宁谦望着书架上落了点点轻尘的白绢,字迹依然鲜活,如同振翅的凤凰。
  那个闷热的,让人昏沉而不知所措的夏夜里的朦胧背影,突然在眼前清晰。
  他往日总以为江缓开了太大的玩笑,或许是以为自己善良得可笑,或许是以为自己迂腐得可悲。
  但现在,宁谦终于明白,那些说笑的话语,还有当日一袭綀布衣裳的他眼里闪现出的此起彼伏的失落与期待,包括绢上的那句诗,都并非玩笑。
  所以江缓,我此刻也没有玩笑,只要你醒过来。
  只要你能清醒,我所亏欠的、后知后觉的一切都将偿还,即使你不屑去要。
  我都将偿还。
  宁谦伸手握住江缓微温的手掌,低声道:“眷然顾之,使我心愁。嗟尔昔人,何以忘忧。”
  他用力去擦不知何时流出的泪水。
  “……子礼。”
  宁谦的手指一僵,蓦地抬起了头。
  江缓睁开眼睛,笑容疲惫却极是温和:“那句诗,你再念一遍……”
  “哪句诗?没有什么诗!”宁谦跳将起来,“你赶快给喝药,那药我熬了不知多久了……”
  “子礼……你不说,我也就干脆睡过去了罢。”
  “好好……‘眷然、眷然顾之……’你喝药!”宁谦的表情比受了伤的江缓还要痛苦,挣扎纠结了半天,好歹磕绊着说了一半,然后又跳起来想给江缓倒药去。
  “一点血。不是什么……大事,不喝。”江缓虽然左肩受了伤,右手气力倒是不减,加上宁谦适才还握着自己的手,他顺势一用力,把宁谦利落地拽回塌旁。
  宁谦刚才的忧虑全然扫空,此时只差要放声骂了——江湍之,你根本没受伤吧!
  但宁谦自然不敢这样说,只是尴尬笑道:“那,那你既醒了,我去一趟苏将军那里,他指不定还在找你……”
  “陛下在。”江缓不动声色地按住只欲挣脱的宁谦的手,“他大概巴不得我今夜不回府,还特地让个内侍在府外赶人……只盼着我今夜死了才好。”
  “要不你……喝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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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
  “你要脱身,能不能再换一个理由?”江缓苦笑着。
  “我……”宁谦张口结舌,窘迫不已,半晌之后还是落败一般说道,“我觉得还是让苏将军……”
  江缓大抵是嫌他絮叨个不住,撇了撇嘴,又伸手拉了半站着的宁谦一下,然后堵上了他的唇。
  宁谦被这一下骇得全身上下都僵成一团,比那被冻了千年的高山石还僵上八分。直到江缓的舌尖伸进自己的口中,他才慌乱地挣扎起来。
  “伤口很痛。”江缓拿腔作势地“哼”了一声,也不知是真是假。
  宁谦不敢再动,眼见江缓又要亲吻上来,只得叫道:“药要干了,你不喝我也得去端走……”
  “唉,又是这个。”江缓叹一口气,再次吻住了宁谦。
  宁谦乌墨一般的大袖深衣,拖曳了一地。
  炭炉上的药罐里,汤药终于被熬了个一干二净。

  落雪除夕

  第十章
  “什么,痢疾?”简瑄挑一挑眉,顿时乐不可支,“啊哈哈哈……痢疾……江缓不会是吃多了祭肉吧?还好他去宁先生那里没逼着对方也吃祭肉……哈哈哈……”他越想越觉着有趣,竟乐得连手里的长春花枝也给折成了几段。
  苏粼坐在他的对面,皱了皱眉:“陛下,叔父到底也是当朝的尚书令。”
  简瑄撇撇嘴,有些不屑道:“尚书令怎么了,不也犯了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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