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欢记-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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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触景伤情,感怀身世。
承欢朝父亲打个眼色,麦来添拖着儿子到楼下去打乒乓球。
承欢心想,幸亏我在办事处已学得一张油嘴,在家可派到用场了。
她把新衣逐件折好挂起,一边轻轻说:“上一代女性找工作是艰难点。”
麦太太说:“你看邓莲如,方安生,年纪还比我略大呢,还是照样扬名立万。”
承欢咳嗽一声,“各人际遇不一样啦。”
“你要好好替妈妈争气。”
承欢骇笑,她一向觉得至大的安慰是父母从不予她成才的大压力,现在最可怕的事终于来临。
“如何争气?”她试探着问。
“嫁过去之后三年抱两,好好主持一个家庭。”
承欢怪叫起来,“妈,我不是嫁过去,我是结婚,没有高攀,亦非下嫁,我将继续努力工作,仍然交家用给你,十年之内不考虑添增人口,家务由二人分担,清楚没有?”
麦太太惊疑不定,“谁来煮饭?”
“辛家亮留学英国时学会煮一手好中国菜,他的粤式烧猪肉没话讲。”
麦太太跌坐在椅子里,“你未来公婆知道你们意向没有?”
“他们是新派人,自然明白。”
“承欢,早点生孩子好,”麦太太此刻才展开笑容来,“放在我这里,我帮你带,承早搬出去寄宿,家里有地方放小床。”
“那多辛苦。”
麦太太说:“我喜欢孩子。”
午夜哭泣,挣扎起来喂食,虽然倦得如在云雾中,看到他们小小面孔,也是值得,麦太太脸上露出温柔的神色来。
能够照顾外孙真是天大乐事。
“妈,这些事将来再谈。”
麦太太拉下脸来,“你是怕人说你把孩子寄养在廉租屋里吧?”
嗄?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稍后,承欢同父亲说,“我怀疑母亲的更年期到了。”
麦来添答非所问:“承欢,你出嫁前去见见祖母。”
承欢不悦,“我是结婚,不是出嫁,我以后还会回来,保证来去自如,出嫁这种封建名词实有商榷余地。”
麦来添瞪着女儿,“你同你妈一样的病?”
承欢约辛家亮同往近郊探访祖母。
她同未婚夫交待来龙去脉。
“祖母并非亲生,是祖父的姨太太,据说,对父亲不大好,祖父去世后,积蓄也落在她手里,可是,父亲仍然很尊重她。”
辛家亮赞道:“好仔不论爷田地。”
承欢接上去:“好女不论嫁妆衣。”
辛家亮笑,“不过有得给我们的话就速速收下。”
承欢嗤一声笑出来。
祖母已经近八十岁,住在私家疗养院里,环境十分清静舒适。
看得出略为寂寞,但这年头,男女老幼,除出新婚夫妇,谁不是。
她在会客室见孙女孙女婿。
老太太穿戴比媳妇整齐多了,脸上还扑着粉,搽了口红。
她点点头,“承欢,你爸说你要结婚了。”
承欢微笑,“祖母来看看我未婚夫。”
老人打量辛家亮,开口就问:“你干哪一行?”
辛家亮连忙恭敬地回答:“我是个建筑师。”
“啊,”老人立刻刮目相看,笑容真确起来,“你与承欢是如何认识的?”
辛家亮一五一十道来:“我负责设计新图书馆,承欢在新闻组工作,前来拿资料时认识。”
“你喜欢承欢哪一点?”
辛家亮的语气忽然情不自禁地陶醉起来,“她什么都好:大眼睛,和蔼笑容,爽快脾气……”
祖母笑,看着承欢,“那多好。”
承欢连忙说:“辛家伯伯、伯母请吃饭,祖母可会出席?”
祖母摇摇头,“我已经走不动了。”
承欢应一声。
祖母此时摘下颈上项链,“给你做礼物。”
“这…………”
“收下吧,如今还买不到这样绿的翡翠呢,我一向看好你,承欢,你那弟弟就不行,自小毛躁,不成大器。”
承欢连忙道谢,好像连祖母对弟弟的劣评也照单全收似的。
老人呷一口茶,缓缓说:“承欢,你看这时势如何?”
承欢正把那条赤金链条系在颈匕,忽闻此言,不禁一愣。
她试探地问:“祖母是指——”
“要换朝代了。”
“呵是。”
老人有点惊疑,“会打仗吗?”
承欢看辛家亮一眼,她很少同亲友谈到这个问题,可是对着祖母,又觉不妨坦率一点。
因此答曰:“我想不会。”
“会流血吗?”
“不用担心。”
“承欢,你要坦白对我讲。”
承欢没想到老人会如此关心政情,十分意外。
“上次人民得到解放,麦家很吃了一点苦。”
承欢料不到祖母用词这样诙谐,不禁暗暗好笑。
“你不打算移民?”
承欢摇摇头。
“不怕?”
承欢说:“世界不一样了,资本主义改良,他们也有进步。”
“你确然相信?”
承欢只得说:“这也是一种抉择,任何选择都需付出代价。”
“换句话说,你也承认有风险存在。”
“那自然,生活中危机四伏,过马路也需小心。”
“嗯,”祖母点点头,忽露倦容。
看护出来巡视,“麦老太,你午睡时间到了,叫客人下次再来吧。”
老人握住孙女的手,“承欢,你与父母弟弟不同,你是个出色的女子,我祝福你,将来生了孩子抱来给我看。”
承欢恭敬地称是。
与辛家亮走出疗养院的门,承欢却有点感喟。
第二章
“年轻之际,我们都说千万不要活到太老,可是像祖母,已届风烛残年,可是仍然盼望活下去抱曾孙。”
“我不反对。”
承欢莫名其妙,“你在说什么?”
“不反对她抱曾孙。”
承欢瞪辛家亮一眼,说下去:“而目,你听到祖母是何等看低我父母。”
“老人喜欢玩政治,捧一个、踩一个,是惯例。”
“人越老越凶。”
“也有些越老越慈。”
承欢忽然伸手触摸辛家亮鬓脚,“你呢,你老了会怎么样?”
“英俊、潇洒,一如今日。”
承欢忍不住笑。
“与我一起老,你一定会知道真相。”
世界那么小,许多分了手的情侣也迟早看到对方年华逝去,男方秃顶,大肚子,仍为生活奔波,女方憔悴苍老,智慧并无长进,当初分手,都以为不难找到更好的一半,事与愿违,只留下不可弥补的创伤。
承欢忽然落寞地低下头。
“你告诉祖母你不会移民?”
承欢颔首,“我不会离开父母弟弟。”
“承欢,”辛家亮收敛笑容,“你明知我家在搞移民。”
“那是你父母的事。”
“承欢,父母一定会叫我跟着过去。”
承欢不悦:“是吗,到时通知我一声。”
“承欢,这是什么话。”
承欢无奈,被逼摊牌,“请问伯伯目的地何在?”
“当然是温哥华。”
“家亮,众所周知,温埠是小富翁退休的天堂、打工仔的地狱,我俩到了那边,恐怕只能在商场里卖时装。”
“太悲观了。”
“在美国,整条街都是失业的建筑师,房屋经纪赚得比画图师多。”
辛家亮愣在那里,半晌才说:“我知道夫妻迟早会侮辱对方,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承欢吃惊地掩住嘴,吓得冷汗爬满背脊,无地自容,她的口角何等似她母亲刘婉玉女士,可怕的遗传!
尤其不可饶恕的是她并不如母亲那样吃过苦,心中含怨,她对辛家亮无礼纯是放肆。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承欢懊悔得面孔通红。
辛家亮叹口气,“我也有错,我不该逼你立时三刻离开家人。”
承欢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此事十划还没有一撇,容后再提。”
“不,最好讲清楚才结婚,先小人后君子。”
辛家亮想一想叹口气,“好,我留下来陪你。”
承欢大喜过望,“伯伯、伯母怎么想?”
家亮无奈,“子大不中留。”
承欢感动,“家亮,你不会后悔。”
“是吗,那可是要看时势了,每一次抉择都是一项赌注。”
可不是,连转职也是赌博,以时间精力来赌更佳前程,揭了盅,买大开小,血本无归。
承欢黯然。
她最讨厌选择,幸亏自学堂出来,就只得辛家亮一个人,否则更加头痛。
辛家亮这时说:“心底里还有什么话,一并趁这个时候说清楚。”
承欢并非省油的灯,她笑说:“你呢,你又有何事,尽管招供。”
回到家中,一照镜子,承欢才发觉双耳烧得通红透明。
她用冷水敷脸。
麦太太在走廊与邻居闲谈,承欢可以听到太太们在谈论她。
“……我也至担心女儿婚事,女孩子最要紧嫁得好,你说是不是?”
“自己能干也很重要,不然哪有好男子追求。”
“恭喜你,麦太太,你从今可放下心头大石。”
承欢暗暗好笑,没想到邻居太太口中,她是母亲心头大石,此刻移交给辛家,可松一口气。
“女婿还是建筑师哩。”
“在何处请吃喜酒2我们可要置好新衣服等待合府统请。”
一言惊醒了梦中人,麦太太怔在那里,真的,怎么一直没听女儿说过喜筵之事?
她打个哈哈,回到屋中。
看到承欢,连忙拉住她,“你们将在何处请客?”
承欢答:“我们不请客。”
“你说什么?”
“蜜月旅行,尽免俗例,”承欢坐下来,“双方家长近来吃顿饭算数。”
麦太太好像没听到似的,“亲友们加起来起码有五桌人。”
承欢不禁失笑,“妈妈,我家何来六十名亲友?有一年父亲肺炎进医院,一时手头紧,一个亲友也找不到,若不是张老板大方,我们母子三人保不定要挨饿。”
麦太太辩日:“但此刻是请客吃饭。”
“妈妈,酒肉朋友不是朋友。”
可是,麦太太完全接受不来,“那诸亲友怎么知道你结了婚?”
承欢忽然觉得很累,“妈妈,我并不稀罕他们知道或否。”
“这是辛家亮教你说的?”
“妈,我不教辛家亮离经叛道已经很好。”
“辛家是否想省下这笔费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