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缘-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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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的事,奴才都看得清清楚楚,殿下您是一心一意为他着想……奴才、奴才替死去的萧公子求殿下,您就哭一场吧!您从那天回来,一滴眼泪都没流……」老总管双膝落地,呜咽着再也说不下去了。
一阵冷风吹过,带落几点雨滴,啪啪砸在屋檐前的砖地上,泛开了一个挨着一个的灰色晕圈。
梵珏闭了眼睛,感觉那雨水扑打过来的寒意,嘴角微弯了起来——
是么,这么久了,自己竟然连一滴泪也没有流?他的眼泪,都到哪里去了呢?他从前不是很会哭泣的么?
母妃扔下他的时候,他号啕大哭;皇后叫人用淬了蜂毒的金针扎他,他也挣扎着大哭过;就连第一次在客栈找上萧金卿,也是因为他哗哗不停的泪水,才让萧金卿留下了他。
可是为什么知道萧金卿死掉,他却连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了?因为已经没有人会再温柔地帮他擦拭泪眼么?那个最在乎自己眼泪的人不在,所以才一声也哭不出来了么?
梵珏睁闻眼睛,迈步走进了雨里,雨水又冰又冷,他脸上的笑意却愈加明丽了。
「殿下,您不能去啊……」老总管哀求着阻拦他,却被他轻轻推开,漫天漫地的白线里,梵珏拼命仰起了头,雨水冲刷在他的额头上,顺着脸颊淌下……
他摊开双臂,迎着那雨旋转起来,一圈、一圈……周围一切的声音都远了,雨水击打在树叶上声音、雨水击打在屋瓦上的声音,都听不见了、都听不见了……
「金卿……大哥……我好想你、好想你……」
梵珏停下来,慢慢在雨中抱住了自己,仿佛那就是萧金卿不再温暖的怀抱,轻轻拥着他、轻轻抱着他,不再分开,不再分开……
俞立刀走进后院,没想到隔着重重雨幕,会看到这样一个梵珏。
这就是外面传闻春风得意的安华太子么?这还是那个他在树林第一眼就看出来绝不简单的机灵孩子么?这还是那个除了萧金卿不把所有人看在眼里飞扬跋扈得要死的坏小子么?
「你疯了么?」他一步冲了过去,堪堪接住梵珏因为脱力而滑落泥水的身体,「就算你这个样子自轻自贱,他也一样看不到!如果我是他,我会死也不得心安,就算变成鬼魂,我也会回来找你!」
梵珏听清他的话,使尽全力挣扎了起来,「好、好,我就是要他不得心安,我就是要他回来找我!」
「梵珏!别这样!他不会回来,不会回来了……」俞立刀努力要抓住他,两人在雨水里扭打起来,落叶跟泥浆沾了一身。
终于,梵珏跌坐在了泥潭里,歇斯底里地大吼起来,「他凭什么一句话也不对我说就死了?说一句『我不在乎你是谁』有那么困难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是兄弟就不能在一起,为什么他可以接受一个男人却不能接受我?」
他向后仰倒在地,朝着天空伸出手来咆哮,「老天!你告诉我,爱上自己的哥哥就真的罪无可恕么?为什么你要把他从我身边拉走,你还给我!你还给我呀!」
雨水落进他睁得大大的眼眶,又盈满出来,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里面没有他的泪。
俞立刀觉得眼里热热的,似乎有什么要喷薄而出,他就站在梵珏身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为了逃避失去好友痛苦躲到了塞外大半年,没想到今天回来,却看到了这样刺心的一幕。
这到底是个怎样倔强的孩子啊,萧金卿死去时他甚至没有在众人面前流过一滴泪,他本来以为那时因为梵珏爱得不够深、心里不够痛……
可是他错估了这个少年的感情,大概正是因为太悲、太痛,所以那时才哭不出来吧。
在自己沉浸于漠北风光的时候,这个少年守着到处都是爱人影子的屋子,又是怎样一夜一夜熬过这一百多天的呢?
站在梵珏的身边,俞立刀觉得自己甚至没有资格去安慰他,因为少年要的安慰,永远是自己无法给与的;因为那个能够真正安慰少年的人,已经成了山岭上的一堆枯骨。
雨水中的梵珏忽然放声大笑,「萧金卿,你以为死了就可以否认跟我发生过的一切?你做梦,你做梦!我不会放过你,这辈子不会,下辈子不会,永远都不会!」
老天仿佛也感受到了少年的悲苦,雨越下越大,扑打在少年的身体上,衬着他一声比一声低哑的笑声,不显诡异,只显哀伤。
此情此景,俞立刀只能默默转身,离开这个因为失去而陷入疯狂悲痛中的少年。
他不希望自己强撑的意志,也因为被梵珏的悲伤感染而崩溃,他生命中从来没有这样一刻,感觉到自己是如此的软弱。
一年后·清明
「殿下,您真的要亲自去萧公子的坟上祭奠么?」老总管听完梵珏的吩咐,有些担心地问:「奴才每旬都有派人去祭扫,是不是就别……」
毕竟花了这么长的时间,才不用在主子的脸上看到那么悲伤的表情了,如果这次去了萧公子的坟上,万一他触景伤情,又变回从前的那个样子要怎么办?
「你去安排吧,我自有分寸。」梵珏打断他,从一大堆奏摺里抬起头来,「过了这么久,我也该去看看他了。」
一年的时间,梵珏已经彻底改变了少年的模样,长成了一个玉树临风的翩翩儿男。作为这个国家的未来君主,他将自己的时间几乎都投在了朝政之中。先前因为太子废朝而反对他的那些大臣,也渐渐认同了他的能力,转而站在了支援他的一边。
很多个深夜,当梵珏站在皇宫高高的城楼之上,俯瞰整个京城时,他的心底并没有因为即将掌握这个国家的大好河山而快乐;相反地,他只感觉到了寂寞,一种没有人能够拥抱自己的寂寞,一种刻骨铭心的寂寞……
那寂寞每一天都在蚕食着他的心灵,当阳光升起的时候,它会因为紧忙的事务而褪淡一些,让梵珏有个恢复的时间……可每当夜幕降临,它便横行无忌,在梵珏的心底拉出一条条血痕……
两年时间,他终于接受了萧金卿已经死去的事实。
而他,却已经感觉不到疼痛;麻木,才是他目前心境的唯一写照。
还记得加封大典的前夜,父皇把他召进宫去,语重心长说道:「我知道你一直都恨我没有废掉皇后,但是有些事情不是简简单单几句话就可以讲清楚谁对谁错的,我希望你能体谅我身为一个丈夫的苦衷。你一直都是我最器重的孩子,也许再过不了多久,你就要代替我站在这个国家的最高处,你要记得你的肩上并不是只有我的期待,我希望我的臣民未来拥有一个英明贤能的君王,而不是个感情用事的弱者,他们交托给你的不仅仅是他们的信任,而是他们的生命和他们的福祉。」
他接受了父亲的安排,进入了权力的最中央,用对臣民的责任感支撑自己,一直走到了今天。
可是,皇朝的太子并不快乐,这是众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清明的这一天,梵珏一个人带着香烛和祭品,来到萧金卿下葬的那座山岭。
萧金卿死后,他坚决不肯送他的棺木回天云山庄,而是挑了京城外景色最优美一座山岭将他下葬,墓碑的方向就朝着九王府。
站在山脚,树林里的风吹过来,将他素白的衣摆高高撩起,梵珏想到自己每次路过山下,连抬头向上看一眼都不敢,真不知道今天是哪里来的勇气。
他深深吸一口气,迈步住山上走去。
一座青石坟冢,便是萧金卿最后的归宿。
梵珏走过去,慢慢蹲了下来,「金卿,两年没见了,你在这里还好么?我很好,现在已经是太子了,父皇说他年后就准备退位给我,要是我愿意,下个月就可以住回皇宫去。」
梵珏将坟头上新长出来几根杂草拔去,又将祭品拿出来在坟前摆好,点燃了香烛插好,「你别担心,我还是会常常出宫来看你的,以前让你一个人孤零零在这里是我不好,以后不会了我保证。」
「你在那边会不会孤单?有没有交上新朋友?你人这么好,又爱管闲事,不会又捡了个路上偷萝卜的小孩子回家吧?我跟你说,不要随便捡别人回去,万一又被缠上了,你要怎么办?」他说着,好像真的看见萧金卿苦恼的脸,不由得笑了起来。
梵珏倒出一杯酒,慢慢洒在坟前的地上,「你看,我们在一起这么长时间,还是连一杯酒都没有喝过,这杯就当时你赔给我的吧。」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朝着墓碑晃一晃,仰头喝了下去,「我们来聊天吧,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么?还记得我送给你的那瓶『天瑛髓』吗,你一定不明白为什么解药会变成春药,其实冬至那晚我喝下去的酒里并没有毒,花瓶是我故意推倒引你进来的,春药发作的样子也是装出来的……」
他笑了起来,摸摸那块石碑,「你现在一定很生气对不对?你不要生气,等我将来到了你那边,你爱怎么罚我就怎么罚吧。」
风从远处吹过来,坟墓四周的树林沙沙作响,这一刻,梵珏好像真的看见萧金卿就坐在自己的对面,熟悉的脸上带着熟悉的无奈表情。
梵珏将脸慢慢贴在冰冷的墓碑上,声音很低很低,「金卿,你真的一点都不想我么?为什么从来都不来见我?我很想你,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呢……」
早已不知眼泪是何物的眼眶,微微发红,汇聚了越来越多的水气……
起先是一滴,滚烫晶莹,顺着脸颊流到削尖的下巴……随后又是几滴,滑过腮边,沾湿了衣领。
「金卿……」再一句哀切的呼唤,泪水顿如决堤之洪,在萧金卿离开了五百多个曰夜后,终于蜿蜒在了梵珏的脸庞上。
梵珏抱了萧金卿的墓碑,泣不成声,「金卿,大哥!我好想你……」
为什么直到最后一刻,你都没有醒来对我说过一句话?为什么每一个我所珍视的人,总会抛弃我离去?你知道棺盖在我眼前合上的那一刻,我的生命已经完全终结了么?没有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