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唯一(父子)-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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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小时以後,李质朴醒来了。他起初是睡著的,做了梦,越发地向著梦的深处,妙处去,神智却分明起来,挣扎著和身体分了家一般地直朝著清醒的世界拔腿奔去……等他睁开眼,耳朵里有了声音,心里才觉得,不枉负了一场好梦──儿子回来了。
厨房里传来欻拉的炒菜声音,小房子里渐渐弥漫出一股家常的饭菜香气,勾得晚饭只喝了酒的李质朴,馋虫大动。
他掀了被子坐起来,才发现自己竟躺在儿子的床上,身上的衣服早换过了,却是儿子的旧衣裳,凭空大了一套,晃晃荡荡地反而像个少年人。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怔,呼吸和思绪都说不出地畅快,门上一响,他抬头去看,李刚穿著自己的围裙,推开门正往自己看。
四目相对,即便没开灯也看得出李刚面上的羞赧。
〃回来了。〃李质朴开口说话的瞬间,才发觉嗓子里梗阻难言。
〃喝水吗?〃李刚递过来一只玻璃杯,半杯清水,漾著柔光。
李质朴坐在床上,仰起头看著李刚,半敛的眉眼透出些许沈郁,斯文的薄薄嘴唇,微微上翘,似乎比平日里要丰润了一些──李质朴慌忙低下头,一边在心里为了这样不良的联想而自责,一边又忍不住地想要抬起头多看两眼。内心纠结的外在表现就是他下意识地抓了被子的一角,在手里绞紧再松开,再绞紧……
李刚心里悬著一口气,生怕被李质朴发现什麽,清了清嗓子:〃衣服我都洗完了,晾起来了。晚饭在桌上。我……我回学校了。〃他转身要走,身後李质朴忽然狠狠吸了一口气,他心里一紧却也没停下来,到了客厅里转了一圈儿才发现自己没有把书包带回来,所以也更有了回学校的理由。
刚拉开门,李质朴忽然从卧室里跌跌撞撞地冲出来一把抓住他後背的衣裳,因为要强忍著某种情绪而变得一片狼藉的脸上,分明是急切的挽留和想要亲近的表情。
只是从卧室跑到大门口,几步路远,李质朴喘气。
李刚静静数著自己的呼吸。
〃今天别回去了,我们……爷俩吃顿饭吧?〃几乎是恳求的语气了,李质朴为了拖住他的身体而半哈著腰,又极力地抬头,仿佛要把身体撅成三段一般。
李刚停顿一下,沈著地点点头。
李质朴就越发小心地看著他的脸色,跟著他回到饭桌前,竟有一碟子油炸的花生米,金灿灿饱满圆润,旁边搁著今天下午自己就一直抱著的酒瓶子,里面剩了一两酒的模样。
番外 第31章
油炸花生米,已经很多年没有吃过了。
没了李奶奶在乡间的田地,也就没了花生收获,他又懒得买,就当时为了守孝,戒了这个下酒物。
不知道什麽时候李刚就学会做这个东西了。
李刚腿长步阔,先走过去坐下,仿佛一尊塔般不动声色。李质朴心里存了亲近的意思,却还是惴惴不安,几步路的距离,还差点左脚绊住右脚摔了跤。因此坐下来,就更显得自己与李刚的差距,如同云泥。
李刚先敬了李质朴一杯酒,到了唇边,又被李质朴惶急地抢了下去:〃别喝酒,你还上学……〃就小心翼翼地把酒杯摆在自己面前,低著头一副准备接受教育的模样。
李刚装作没看见他的脸色,挑著眉毛笑:〃就你想得多,去年孙叔叔还撺掇我喝酒,说不会喝酒的男人不是真男人!〃
李质朴也约莫想起来,就纠正他:〃哪里是去年,是你初二那年吧,你记错了。那时候,孙龄还在家……〃他有些伤感地看著酒杯:〃到现在还没消息,也不知道究竟怎样了,托人给他递消息,也没见回音。〃
李刚伸手拿过了酒杯,喝了一半,剩下的端在手里,就著有些眩晕的视线去看李质朴,恍恍惚惚地看不分明,於是有些话,就说得轻松而直接:〃要是哪天我一声不响地走了,你会不会跋山涉水地到处找我?〃
半天没听见回答,他追问了一句:〃就像找孙龄那样,找我?〃顿了一顿,终於还是问出来:〃连自己的身体都不顾惜,连命都可以往那样的穷山沟里扔,只是为了找一个跟自己一点血缘关系也没有的人……爸,我是你亲儿子啊。〃
李质朴被那样伤心的目光看著,脸上烧起,直热到了耳朵上,讷讷不能成言。
李刚看了他半天,终於还是被他窘迫的神情逗笑了,伸手去桌上拍拍李质朴僵硬握拳的手:〃放心!你儿子不是小气的人──就是,以後不能在为了不相干的人不管不顾了,尤其是,不能丢下我不管!〃说到後来,不由自主地又拿出了小孩子赌气一般的眼神,瞪视著李质朴。
李质朴的手莫名地轻抖了起来,他低著头脸上有些绯红的颜色,眼睛左顾右盼,独独不敢去看李刚,话也说的支吾:〃他,怎麽是不相干的……我和你孙叔叔,那个是老朋友了,而且你和孙龄……〃眼见著李刚的神情严肃了起来,他的声音渐渐弱下去,听不见了。
李刚的手肘压在桌子上,捉了李质朴的那只手,夹住关节骨,捏──李质朴疼的几乎哭出来,却分不出李刚究竟是在和自己开玩笑,还是真的很生气,只能从手指僵到肩头,竭力忍著眼泪。
忽然就被松开了。
他感激十足地望过去。
不想李刚猛然起身朝他俯身过来,眼睛里是少年人特有的凶悍之意──李质朴一时受惊,没来得及躲开,两人的脸,就凑得很近了。
近的能听见对方呼吸的声音。
李刚呼吸之间还有高粱酒的香气,萦绕在李质朴的鼻息中。
〃以後不要再喝酒了。〃李刚目中也有些不自在,喃喃叮嘱了这一句,就退回座位。
李质朴拿起筷子,在桌上戳了一戳,本想戳齐了去夹菜吃,神思恍惚地不知戳了几下,等反应过来时,就看见李刚用惊异的目光紧盯著自己。
他脸上一红,筷子掉下桌子。
李刚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把自己的筷子递给他:〃用这个,我去拿。〃
〃不用了,我捡起来自己去换。〃李质朴弯腰捡起来。
李刚不耐烦地拿筷子敲了一下碗:〃叫你用就用,废话那麽多!〃皱著眉接过李质朴手里脏了的那双,起身去了厨房。
李质朴握著筷子,无端地觉得,这原本轻巧的竹筷子仿佛重逾千斤。
自此与李质朴约法三章,不让他再整天和酒瓶子作伴,李刚就开始谢绝老师的热情邀请,坚持回家吃饭,偶尔还会在家里〃留宿〃。看著李质朴脸上一天一天的喜色上扬,李刚一边窃喜不已,一边却暗暗叫苦,尤其渐渐入冬,李质朴即使再坚持一个人睡客厅的沙发床,李刚也断然不能同意。於是每每早上,都是李刚先起了床,洗完澡准备早餐,父子里围在小圆桌上吃完就互道〃再见,路上小心〃地一个去工地,一个去学校。
也许是心情好了许多,李质朴脸上因为纵酒而造成的苍白渐渐被红润的脸色替代,整个人竟然比从前还胖了一些。
这天早上,李质朴先醒来,这几乎是最近以来,很少有的现象了。因为以往,都是李刚先起床去准备早餐再来叫醒自己的,他常常感到老怀安慰,也是因为辛苦了二十年,终於可以任性地一直睡到吃饭的时间。
他抬起头看看,深灰色的窗帘密密地挡住冬日清晨的阳光,室内是温暖的静谧。微微揭开身上的被子,李刚偎在他身畔,头枕在他胸前,两手抱著他腰,跷了一条腿压在他腿上,完全把他当成了大号抱枕。
他抬手去摸摸李刚硬扎扎的头发,心里想著十几年前父子俩相依为命的时候,李刚也是喜欢这样抱住自己睡觉,一旦挣开了就不依不饶地搂上来。过了十几年,还是这样,他虽然老了,却还是李刚的父亲,这是谁,哪个女人,或者男人也好,都不能改变的事实。
这样想了一会儿,就觉得很安全,如同冬夜里定会有一张干燥温暖的大床可以让自己沈眠带来的安全感。他伸手在被子里,摸到李刚扶在自己胸前的手,轻轻握住了。他想,这是自己的儿子,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唯一的继承,唯一可以用全部的心肝去爱的人。谁能一世不见别离生死?所以能有二十年的陪伴,已经很不错,李质朴深心里觉得,已经很满足。
所以在儿子向自己提出以後不能再喝酒的要求时,他怀著一半欣慰一半羞愧的心情欣然接受。若说前二十年,是亲情和互相之间的依赖将两人栓在一起,那麽後二十年,他也依然希望,是父子之间的情谊维系著风筝与放风筝的人一样的关系,而非世俗所谓的义务和血缘。
所以他听从,听从自己後面二十年的希望和寄托。
忽然手上一紧,李刚唰地一下从被子里抬起上身,仿佛受了惊般愣愣看著李质朴,睡眼朦胧地透著懵懂的可爱。李质朴几乎以为自己回到了李刚四五岁的时候,几乎要伸手上去给他揉揉眼睛和脸蛋了。
李刚把李质朴的手从被子里抓出来,低著头看了半天,脸上有些不可置信的表情。
〃怎麽了?不认识老爸了?〃李质朴凑上去打趣,怕他早上睡惊了心,赶紧去打岔。
李刚愣了许久,终於反应过来,慢慢松了手,忽然又往床铺中间一扎,嘴里嘟囔著:〃我不起床了,今天你做饭。〃
李质朴给他把被子盖上,隔著被子拍拍他屁股:〃行,今天吃饺子。〃说完他走到床头把日历撕掉一页,看著上面红红的〃除夕〃二字笑了一笑。
去年的除夕,李质朴一个人流落在外地火车站,没能坐上回家的车,留下李刚一个在家过年,最後还是和孙治云夫妇一起过的节,所以今年一到过年李刚就有点〃旧事重提〃的心情,闷闷的不太高兴,连同学打来电话约他大年初一一起去给老师拜年也懒懒地回绝了。
李质朴存了十万分虔诚的心要跟他赔罪,所以这个春节就照李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