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岚-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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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为什么,今晚智生特别想哭。
〃……你别管我。〃
他忍不住说道。
〃请你……别再理我了。〃
漱一本来扶着智生肩膀的手慢慢放下。
〃事到如今还能怎样?就算喝酒或吹风……一切了不会有什么改变。〃
智生长期压抑在心中的情感,全在这一瞬间爆发出来。
〃……你真的这么想吗?〃
漱一用力抓住智生的手臂。
〃你为什么这样!〃
那意想不到的激烈口气让智生吓一跳。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放……开我!〃
智生拼命挣扎想要从漱一的掌握中逃开。
〃那你叫我怎么办?反正不管我怎么努力也活不久啊!〃
〃智生少爷!〃
〃我也〃
〃看着我。〃
〃我也……〃
我也曾努力过啊!智生知道有许多人接到召集而在战场上献出自己宝贵的生命,跟他们比起来,或许有人会说躺在这里悠哉等死总比上战场赶死好。
但是,他知道自己太脆弱了……他害怕那随时会熄灭的生命之火……只能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模样。除了放弃了一切外,他不知道还有什么方法可以度过没有未来的明天。
(但是你……)
如果,今晚没有看到那个情景的话,自己就能毫无留恋地结果这残烛般的一生啊!
他知道自己不该恨漱一,但是他没有办法不去这么想。
〃……你很痛苦吗?〃
智生吃惊地抬起头来。刚才还十分激昂的漱一突然沉静了下来。
〃你想早日解脱吗……〃
他那于冷静的声音反而让智生激昂的内心像浇了一桶冷水般。嘴角微微扭曲的漱一看来似乎泫然欲泣。两人互相凝视着对方沉默不语。
当智生快要无法忍耐这股沉默的时候
〃是啊,你说得对。〃
漱一突然粗鲁地说。
〃你想怎么样用你仅存的生命与我无关。〃
漱一无所谓地说完耸耸肩,仿佛过去的事都是一场可笑的梦。
〃不过,你既然这么想的话……跟我来。〃
漱一拉过智生的手。
〃你……要拉我到哪里去?〃
〃我的房间。〃
智生的脚步停了下来。
〃……你的房间?〃
〃到我房里喝酒。〃
〃嘎……〃
〃反正今晚村子里的人都在享乐,就算喝醉也没有人会说话吧?〃
〃呃……〃
〃我突然也想喝几杯,如果你还有兴趣的话,就陪陪我吧!〃
〃但是……〃
漱一大刺刺地拉住智生犹豫的手。
〃你该不会说你不喝吧?你不是说什么都无所谓了吗?就算喝到明天醉死也不错……〃
智生看着自己被漱一牵着的手。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牵手。
漱一拿出来的是一升装的大酒瓶。看着坐在自己对面,拿出玻璃杯倒酒的漱一,智生的心情就是无法平静。他不是担心自己根本没有任何酒量,而是对于能跟他这样面对面坐着感到难以置信。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作梦。
〃你不喝吗?〃
看着拿起酒杯却迟迟不送到嘴边的智生,漱一不解地问。说好听是问,但是漱一的口气中隐约透露着命令的语气。他早已喝掉一杯,现在手上拿的是第二杯。
〃你刚才喝的酒应该早就醒了吧?可别跟我说不能喝。〃
不耐烦的漱一抢过智生的杯子推到他的胸前。
〃喝啊!〃
这时智生才知道漱一比刚才还要生气,从他语气中的不稳就能判别得出来。他的每一句话都充分表现出他的焦躁和不耐。
自己真的要喝吗?……智生突然不安起来,他不明白漱一为什么要以这种方式邀自己喝酒。
他接过杯子还是犹豫着该不该喝的时候,漱一的忍耐终于了极限。他挑起眉毛再度把智生手中的酒杯抢过来,由于动作太大,所以杯中酒有一半泼洒出来,溅湿了智生的前襟。
漱一突然抓住智生濡湿的衬衫,凑过脸去像动物般在他胸前嗅着。一股无名的冷颤从智生的背脊窜升。
〃有你的味道……〃
智生知道自己脸红了。
〃你要是不喝的话,我来帮你喝!〃
漱一低声说完,含了一口酒在嘴里,抱住智生的肩膀。
〃——!〃
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智生只能瞪大双眼,全身僵硬。
〃……唔……咕……〃
漱一灌进他嘴里的酒从他的唇角满溢出来。当他想到自己是被漱一吻了之后,意识突然变成一片空白。
漱一的大掌拥住智生的后背,在如此相拥之下,智生的身体显得异常纤细,完全不像跟漱一同时代的年轻人般瘦弱身体,刚好可以容纳在漱一的臂弯里。
〃……啊……呼。〃
流进喉咙里的酒更让智生全身燃烧了起来,从五脏六腑蔓延到指尖……
第四章
他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无法思考。
漱一也像被附身似的,贪婪夺取在自己怀中完全不挣扎的智生浅色的唇。起先只是像探索他的唇形般轻吻,接着是深深重叠上去之后,温柔地吸吮……
漱一找出到智生隐藏在深处那胆怯的舌尖。
两人纠缠似地倒在榻榻米上。
〃啊、啊……〃
(已经不能回头了。)
智生紧闭的眼睑里是一望无际的火原,不烧到一切消失殆尽是不会熄灭的吧?他长久以来一直忍着不敢去踏足的禁地……已经无法再回头了。
或许自己真的要被这把火烧到灰飞湮灭之后,一切才能结束吧!
持续被漱一挑弄的智生抬起手来有力地环住他的背膀。这是智生……第一次对漱一恋慕的情绪驱使而做出的回应。
只是在那一瞬间。
原本紧闭双眼的漱一,突然睁开眼睛惊愕地俯视在自己身体下面的智生,然后表情渐渐僵硬了起来。
〃啊——?〃
感觉拥抱着自己的热度突然消失,智生也睁开眼睛。漱一已经背转向他了。
〃堤……〃
漱一纹风不动。
〃我无所谓……〃
智生爬近漱一,伸手轻抚他的背脊……慢慢地把脸贴上去。那在梦中已经不知道渴望过多少次的背影,现在就活生生地在自己眼前。
〃我无所谓,所以——〃
什么理由都无所谓,就算是玩玩或是临时起意……即使是因为愤怒憎恨的感情所导致的反动,只要他肯抱自己的话,什么理由都无所谓。他体内燃起的情火已经无法再克制下去了。
〃求求你!〃
这时哪还顾得了什么自尊!
〃随便你想怎么样都行,我都不会有任何怨言。我不想再去想以后的事,所以……所以你就别这样不管我!〃
智生拼命向漱一恳求。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任何事有这么迫切的渴望。
到了这种时候智生才敢反问自己,这二十一年来到底有多少时间是活着的。
〃……对不起,我差点铸下大错。〃
漱一像甩掉智生般地站了起来。
〃看来我是喝醉了……〃
他转向智生的背影冰冷得令人不寒而栗。
〃我到外面去吹吹风,清醒一下,麻烦你回房去休息吧!〃
漱一的背影比他的话更加排斥着智生。想狂喊的智生流泄出来的只是像空气般空虚的气音。
〃你最好别再自暴自弃下去。反正……过不了多久你就会得偿所愿。〃
〃等等……等一下。〃
智生站起来想要追上漱一。
然而……
〃放弃自己人生的你就像没有呼吸的物体一样,抱这种人一点乐趣也没有。〃
——漱一最后的话让智生僵在当场,无法动弹。
一道背影蜷缩在没有照明的房间里。只有时钟的声音单调地走动着,时间正无情地流失中。
人如果不死的话……是不是一定要活着呢?智生不断地反问着自己。
智生蜷缩的身体突然颤抖了一下。刚才漱一还残留在他身上的体温,此刻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在只有冰冷空气的房间里智生笑了。
他边哭边笑,漱一临走时留下的那句话实在可笑。
〃不对……〃
漱一责备智生早就没有呼吸、跟死了没有两样,但是不对,以前的智生也这么认为,但是现在的他已经不这么想了。
〃……我没有死,我活着……我还活着。〃
他确定自己现在的确是活着的!
从来以为自己只是一个站着呼吸的物体的智生,是漱一教会他生存的意义,只有在想着漱一的时候,胸口才会感觉一阵暖意。
或许在被漱一拒绝的现在,才是智生这一生中最炽热、也最光辉的时刻。
智生吞下呜咽抱紧自己的膝盖。他倒在榻榻米上忍受着内心翻绞般的痛苦,在呻吟之余也忍不住讥嘲的笑声。
〃智生少爷,吃饭了。〃
漱一像平常一样把放着食器的托盘放在门口。
〃请你尽量把东西吃完,因为你最近实在吃得太少了。〃
向着从早上就紧闭门扉的纸门说话的漱一,只听到里面传来削木头的声音当作回响。
〃有件事想拜托你。我想把一直没有刻完的佛像完成,在完成之前我都不会踏出房门一步,请让我一个人独处。〃
在将近一个月前漱一收到智生这样的告知。之后,智生就像他的宣言一样,除了上厕所及洗澡之外,绝不踏出房门一步,整天从房里传出来的只有敲打和凿木的声音。
就像一般外行人,漱一也以为要不了半个月就可以完工的,但随着时间的流逝,漱一越来越不安。其中最让他耿耿于怀的是,智生的食量明显减少。看来太过投放的雕刻工作也剥削了他的睡眠时间。
〃师父教我在专心雕刻的时候,最好能够远离他人。不接近人群也就是远离世俗的尘埃和污秽,才能以最洁净的身体与佛相对。〃
比起本来就不太见到智生的佐鞍家人,现在连漱一也极少有机会见到他。连必要时的交谈,漱一也只能听到智生的声音。一向定期回诊的医生也在智生的要求下暂停。
〃你什么时候才能完成呢?身体方面真的没问题吗?要是太过操劳病倒的话……〃
听到暂停了一会儿的凿木声再度开始的时候,漱一慌忙发问。
他真的很担心。昨晚他躲在墙角偷看把食器拿出来的智生,即使从远处也看得出他又比以前瘦弱不少。
〃可能还要一段时间,我没事。〃
纸门另一端传来智生的回答。
〃你曾经说过,没有充分的时间、体力和精力是无法雕刻佛像的,现在的我虽然缺乏时间和体力,但却有足够的精神来递补那些不足。请不用担心。〃
——智生的声音是漱一唯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