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宫外传-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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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火热的身体冰冷下来,对李进忠说道:“传朕旨意,明日回宫。”
此事实在太过于意外,他才罢黜裴丞相不久,裴昭仪在宫中便出事了,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落井下石陷害于她?如果是陷害,那会是谁?
宫廷本是尔虞我诈之地,我念及绿绮之事,无限恐惧,紧紧抱住他道:“怎会有如此意外之事?”
他眼中神色不知是惊还是怒,温言道:“茉儿不要怕,我决不会让如此意外发生于你身上。”
始见庭花复零落
返回京都途中,随行护送的仍是浑缄,他在御舆之中沉默良久,裴昭仪之胎儿是他亲生皇嗣,如此失去确实可惜。
我默然坐在他身旁,心中暗忖他因我离宫,抛下裴昭仪,予那暗中谋算之人可乘之机,心中应对她深有悔意,他回宫之后若见裴昭仪伤痛之状,未必不会重新宠爱她,裴昭仪若是重获他之爱意,自然还会有孩子。
他虽承诺不再宠幸裴昭仪,此时我却不敢断定将来会如何,或许对她由怜惜、愧疚而生爱意亦未可知。
我决不能让他如此。
回京都路途需要一日之久,时间已足够充分,午时在驿宫之内稍作歇息,我下了御舆,轻声对蓝笺说道:“你现下可有方法让我亦有流产之兆?”
蓝笺急道:“姐姐莫要拿此事玩笑。”
我正色说道:“我不是跟你玩笑。我本月信期本就未至,料皇上不至起疑,我只要你造出一点点迹象,让他回宫后不敢离开我半步即可,张太医那里无须担忧。”
蓝笺跺脚道:“可姐姐能瞒多久?”
我道:“过些时日,就不必瞒了,我自然有解决的法子。”
她见我执意如此,点头道:“这一点点迹象,奴婢倒是有办法。”
我回至御舆中时,万事俱已齐备,蓝笺将所备几种花汁混合液所调成之汁倾倒在我蚕丝罗裙之上,数个时辰之后自然会点点类似红色血迹,我上舆之时身着披风,并无人会发觉。
日已将暮,行仗进入京都,皇宫已近在咫尺,虽有灯火,光线依然昏暗。
我不再犹豫,靠向他身上,蹙眉低唤道:“皇上。”
他见我如此神情,吃惊不已,忙道:“怎么了?”
我眼泪不断滴落,一手扶住腰间,道:“茉儿好痛……”
他见我披风解落一旁,雪白的裙裾上有点点血迹,端庄俊朗的面容瞬时之间变得惨白无比。
他有数名皇子公主,心下应是明白我为何如此,若是怀孕之初,回京都途中一路颠簸,导致流产亦极为正常。他对我之子嗣本是格外重视,此时心情可想而知。
他将我拥入怀中,紧握着我的手,眼中之痛远远胜于昨日听闻裴昭仪之事时数倍,声音似是微微颤抖道:“茉儿!我竟然不知你有了我的孩子!你为何不告知我?如此长途跋涉劳累,都是我之错!”
京都官道上隐约火把之光闪耀,他眼中已有晶亮在闪烁,分明是他眼中的泪光。
他是大唐天子,对世间万物之掌控可随心所欲,兼有凌驾于众人之上的地位和才能,是怎样的伤痛能让高傲冷漠的他失去控制自己情绪的能力?
或许,他对我之爱意,早已远远超出我所感觉?
若是我真的能为他生育儿女,他不知道会有多开心,可惜天意造化弄人。
我触及自己心中难言之隐,一阵心痛袭过,万分愧疚、万般伤心由内形诸于外,所有的无助、失望、哀怨此刻都在他怀中尽情显露无遗,哭出声道:“料是来行宫之后才有的……尚且不足两月……”
他紧紧拥着我,让我几乎无法呼吸,侧身对舆旁李进忠急道:“我需速速回宫,宣太医院所有太医均到太极殿来等候。”
李进忠料已听见我涕泣之声,不敢有误,早已命御林军快马等候。
他抱着我一跃而上,往宫中飞驰而去;行至朱雀门前,宫中侍卫远远观望一骑飞来,正欲阻拦,看见是他,吓得魂飞魄散,俯地叩首,他并不赐起急驰而过,片刻之间已回转宫中。
我眼中含泪,躺在太极殿他寝宫之中,他轻声问道:“茉儿,你可好些了么?还疼么?”
太医院诸人鱼贯而入,张太医亦在其中,他们近前略接近我手脉,均是面色大变,不敢多言即退下。
张太医近前之时,我轻合眼眸示意他肯定此事,他微微颔首诊完退下,与众太医低声合议。
我在帐幔之中隐约见他肃然而立,问道:“你们会诊,娘娘情形如何?”
为首一名太医壮胆叩首禀道:“微臣启禀皇上,臣等均觉娘娘脉息全无胎象……”却是不敢再言。
他脸色难看之极,半晌不语。
张太医跪伏于地,缓缓言道:“微臣之见解与诸位大人略有出入,娘娘虽有不安之兆,若是调理得当,本非全无希望。”
他点头道:“娘娘这里就交与你照看了,若是娘娘与皇嗣无恙,我定要重重嘉奖你。”
张太医称谢而出,众太医亦急忙退下。
李进忠走进禀道:“淑妃娘娘闻听皇上回宫,贵妃娘娘身体不豫,命人前来请旨过太极殿探视,裴昭仪已无大碍,请问皇上今日可要前往翠微宫?”
他说道:“请淑妃明日再来,昭仪那里我稍后即去。”随后对我道:“茉儿,我恐要离开你一会,片刻即回,你不要怕。”
我道:“皇上请安心去看望昭仪,茉儿明白。”
他起身匆匆而去,我望向蓝笺,道:“请张太医来。”
张太医沉吟道:“娘娘可知,此事不可欺瞒皇上太久?”
我道:“我并未打算欺瞒他太久,先生替我保住这一月就够了。”时日越长,越易被人看出破绽。
张太医道:“这并不难,娘娘自己行事须得小心。”又告知蓝笺诸多平日须谨慎留意之事。
我仍是不甘心,问道:“先生,我此疾真的无药可医了么?”
他微笑道:“娘娘本是聪明通透之人,世间万事本皆有可能。”
我见他有心宽慰我,遂不再追问。
我目视太极殿他寝宫之内,一片金壁辉煌,寝帐上悬挂明黄的幔穗流苏,被衾枕上留有他身上熟悉的淡淡龙涎香气,桌案之上精雕的沙漏中,细沙缓缓落下。
裴昭仪毕竟还是他曾经心爱之人,他去了约有一个时辰之久,修长的身影终于在寝帐前出现。
他身着淡青薄衣,进入被衾中吻去我眼角泪痕,轻叹道:“莫非是天意要惩罚我么?我自登基以来大赦天下,减平民税赋,免各地岁贡,不知做错了何事,要报应在你和我的皇嗣身上?”
我见他伤痛至极,连诸多明政之举都有所质疑,说道:“皇上怎能如此自责?皇上日夜为国事操劳,茉儿本应护好皇上血脉,如今……不但不能为皇上延续后嗣,反要皇上担忧,实在是茉儿之过错!”
我此言明是为自己请罪,其实句句都与裴昭仪相关。裴昭仪明知自己有孕在身,我却毫不知情,回京都本是顺他之意,我若失去此子,他心中之悔绝对远胜于对裴昭仪。
他轻轻说道:“茉儿,是我对不起你。”
初春三月,水阁屹立于一湖碧水之中,湖面之上亭台相连,曲栏浮舟倒映于湖面。湖畔杨柳垂岸,碧丝轻摇,亦植有各种花类,其中茉莉本是最盛,可惜此时未到花季,若是夏时定会清香远逸于水阁之内。
湖中植有荷花,宫廷之中本多珍稀异种,蓝笺笑道:“姐姐,待到六月花开盛时,这小洒景、红钟鼎、冰娇定是美不胜收。”她所言荷花之名我闻所未闻,此时只见些小小叶片浮于水面。
此处本是极宜夏季居住,我日前所居飞霜殿,是冬日踏雪赏梅极佳之所,各宫中四时风物皆不相同,不知春光明媚,竟落谁家。
水阁悬挂有一匾额,上书“天香水阁”四字,系他之笔迹,他将此处赐名天香水阁,诏告六宫诸人无皇命不得随意来此,本是体贴维护我之意,我心中深为感激,可惜结局却早已注定。
我靠在窗前远眺湖水,问蓝笺青樱道:“裴昭仪之事,你们可打听出是何缘由么?”
青樱为人机灵善变,时常帮各宫侍女描些花样,侍女中多有与她相熟交好之人。她点头道:“奴婢回来这几日,听得各种传言不少。”
我道:“莫非还有几种传言不成?”
她道:“奴婢听说当日贤妃要处罚昭仪侍女红绡,昭仪求情亦坚决不允,昭仪气忿不已,恐是伤了胎气;郭美人去探视昭仪,昭仪送她出门时无意中跌了一下,晚间即出事了。”
我默然不语,贤妃、郭盈,怎会有如此多的巧合?是贤妃让她伤了胎气?郭盈故意诱她出门?贤妃本无错,皇帝绝对不会责怪她,郭盈更是要为自己推脱得清白无辜,裴昭仪只能怨自己不小心。
父亲取代裴相,我必将成为六宫中人新的目标,皇帝将我隔绝在水阁之中,应是有防范之意。
晟平公主自我们回宫之后,在宫中行走变得密切起来,郭盈近日晋封为婕妤,料想晟平公主在他面前替郭盈说了不少的好话,他亦不会太过拂自己亲姐姐面子。
裴昭仪在翠微宫中闭门不出,我佯装卧病在天香水阁,淑妃、贤妃仍是各司其职,一个管理宫中内务,一个执掌六宫律例,宫中数日平静无波。
蓝笺青樱随我行至御花园中。
人间四月天,本是最美时节。
我已久未出门,今日身着一袭淡绿色的纱衣,发髻随意挽成,静坐于一座小亭之中。
远处似有一个红色身影渐渐行来,正是裴昭仪。
我来此本就是要多见几个人,她来得正好。
她见我在此,并不趋避,走近前来拜道:“拜见贵妃姐姐。”我轻声赐起,道:“妹妹何必如此客气?”我只觉她美丽的面容确实不复昔日光彩,似是改变了许多。
她轻问道:“姐姐既然出门来,如今应是无碍了?”我缓缓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