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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归溪十二里-第29章

小说: 归溪十二里 字数: 每页3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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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明记得似曾相识,不会有错。做典铺生意这么些年,要当一个老练的外缺,经手的衣料何止成千上百,摸得多了,自然可以极快地分辨出不同的材质和绣工,如果做到炉火纯青的地步,只需上手,即刻便能知道料子产自何处,由何等工艺制成。他知道自己以前曾经摸过与那靛蓝锦布用料相同的某件衣物,但时日已久,怎么也想不起布坊的名字。

    他翻遍三四个货架,仍一无所获。心口被掏了个窟窿似地空洞洞无一物,半晌才察觉那颗心还在里头翻来滚去,撞得发响。

    别慌。别慌。蔡申玉捂着左胸,咬着嘴唇告诫自己。慌了便容易分神,手里的感觉会有所偏差,到时更加摸不着了。高凳的四个凳脚咯吱咯吱,不住地小晃。他挪了挪脚,脚上还穿着最后一次见靳珠时,他丢在自己脚边的那双鞋子。

    ——蔡申玉,原来这么多年,我都托了你的福。

    高凳晃得更厉害。

    ——这辈子过完算完。你自己看着办。

    摇摇欲坠。

    那一刻,手指猝然碰到了一块熟悉的布料。

    他浑身一震,闭紧的眼睛在黑暗中一下子睁开,微光骤亮,又惊又喜,手指再一次下足力道揣摩一遍,果真与方才摸到的那些靛蓝锦面如出一辙。

    他毫不犹豫抽出那包衣物,摸出埋在衣内的用号崽捻成的纸标,只见上边清楚地写着四个蝇头小楷——“柳堤衣坊”。

    ***

    “是了。”柳堤衣坊的女工柳细娘一个巴掌拍响。

    蔡申玉屏住了呼吸看着她。她冲他一眨眼,眼波流转,笑吟吟地说:“蔡当家好眼力!果真我这衣坊前段日子用靛蓝锦面的料子赶了一批货。”

    “那细娘可知道,定了这批货的是谁?”他此时就是她台上那盏油灯的灯苗,或燃或灭,只等她轻轻一呵气罢了。偏偏那个伶俐女子不呵气,也不覆手熄灯,倒是不咸不淡摆了两下手,将他这枚火苗扇得一阵心神乱晃,却不见谜底。

    “蔡当家这样着急的模样,倒是少见。不是说您向来是谈笑从容,不露真性情么?”柳细娘一根纤纤葱指点在他鼻尖上,斜眼打趣他的神情,“如何?说句好听的,哄我高兴了,便告诉你。”

    他微微一愣,始料未及一般呆着不动。

    待染了落葵汁的指甲划过鼻头,幽香熏人,他才回过神,发怔的眉目像是开春一湖碧水化冻,冰融水软,慢慢发散开来,那一笑便如水上落了一簇春花:“天下会说好话的男人多不胜数,会说实话的男人却只有姐姐一个得了。这算不算好话?”

    柳细娘松了手指,伏桌大笑。

    “这句好话姐姐倒是爱听。”她眼眉含笑,双手轻盈利落地将桌上的锦绸丝缎抖了个全开,慢条斯理地报出一句话,“告诉你也无妨——这是给王大人家的贵婿府上做的。”

    蔡申玉一时没能意会过来,追问道:“哪个王大人?他贵婿又是谁?”

    “嗯?就是大鸿胪卿王著王大人呀,他家大小姐早一年前跟国舅家的小公子喜结良缘,真是门当户对得很。”柳细娘闲闲地用指甲拨弄打籽绣上圆滚滚的绣团儿,拿眼懒洋洋瞥了蔡申玉一眼,仿佛在嗔笑他脑筋转不快似地,“要说这喜,真真冲得好。这不,他风光地嫁了女儿之后,弟弟又立了军功,升任骠骑将军,可不是合族庆贺?这回他家女婿订下这些衣裳,也是赶着年关给下人们换一身新的,那手笔,啧啧,挥金跟洒土似的。”

    蔡申玉听说他是位居正三品的高官的贤婿,又是皇后的小侄,更是惊愕非常。

    靳家平日虽有世族家的命妇小姐们前来金铺求购首饰,却并不攀官求爵,与官员更无往来。为何今日突然非要将靳珠请去不可?若真的只是邀请,何必叫人牢牢把守靳家,不叫闲人出入?

    “细娘手上……可有那时赶货时多剩出来的衣服?”他听见自己开口问。

    ***

    匆匆辞了柳细娘,他打听了去国舅爷府邸的路。

    说来也巧,与他生意上往来的人中,恰有一位在那府上充厨娘的妇人。此时已是入夜,那妇人所居的民巷与府邸相邻,她正是收拾着饭后的碗碟,忽然见他来了,有些吃惊,还以为是自己押的东西到了期限,忙搓了搓手迎上来:“哟,蔡当家的,您怎么倒上了门……我那东西好像还没到日子赎回来……”

    蔡申玉轻轻示意她噤声,四下张望几眼。妇人见他郑重其事,以为大祸临头,不禁死命闭紧了嘴。他确定没有隔墙之耳后,凑近那妇人,低声道:“大婶勿慌,在下只是想向大婶打听个事儿。”

    “啥事儿?”她仍是惴惴然,蚊子似地哼了回去。

    他微微一抬眼,目光深不见底,朝她打了一个钱的手势。

    那妇人顿时咂舌:“债头的事?”

    “大婶宽心。那债主自然不是您,是别人,碰巧也在这府里当差。”他指了指那幢黑漆漆的府邸,压低声音,“可若是讲明了呢,我们这行的向来替人保密,揭了人家的底也不好……只能粗略问问,大婶你只要告诉我个大概便行了。”

    那妇人听他口吻严肃,只当那债不是个小数目,岂有不慌的,忙答应道:“唷,这钱的事儿可不好弄。上次还亏蔡当家给我降了利钱,这次要是能帮着,只管说便是。我定不会声张。”

    他心中一喜,趁热打铁:“既如此,大婶可知府里新换了靛蓝锦面衣裳伺候的人,是哪一些?”

    “啊,这说起来话就长了。”那妇人睁大了眼,遇上了好嚼料似地立刻拉住蔡申玉,扯过来耳语几句,“……那新赐了衣裳的人哪,却不是府里原本的人,都是从我们主子的老丈人那头拨过来的,说是过年了,添派人手。那架势啊,还不把原来府上的人瞧进眼啰。要我说,若是那些人拖了期限,您还是宽几天,免得惹些麻烦事上身。”

    “那这些人平日在何处走动,我也好留个神,免得他说跑就跑了。”蔡申玉语气虽然如常,可心跳早是一阵急过一阵。

    这一句话问出了妇人眉头一把锁。她犯了愁,踌躇片刻,才为难地开口:“也不知道是不是谣传……前些日子,府里头说是失了窃,闹了一夜,可天底子见白的时候又传话下来说是虚惊一场,东西原是掉在草丛里,幸亏找着了。可打那以后,便拨来了这一伙人,昨儿还见着,今天一早好像全没影了。我琢磨着是上了别庄。”

    京中名门士族喜好兴建私家庄园,业已成风,不惜花费重金购置田庄,或是依山,或是傍水,当朝国舅自然也为自己的幺子买下一座京郊别庄,楼馆重重,于高处俯瞰涧道山径,其妙无穷。

    “我还听人说,”那妇人略为一顿,怪异地笑了几声,装腔作势地掩住了嘴,“这几日,要出入别庄可不容易,除了点过名的下人,别的一律不许进门。大伙都猜是小少爷在外边讨了个美人,又怕少夫人知道,跟老丈人闹翻脸,所以故意弄出这样的排场来,还不准我们乱说话。”

    说到这里,自己给了自己一个嘴巴,瞅了蔡申玉一眼:“都怪我这舌头拴不住,您听了权当笑话,别往外传啊——被人知道是我走了风声,这把老骨头可不知要被扫到哪条街上去啦!”

    窗缝子里刮来一阵刺骨的冷风,阴恻恻地吹歪了油灯的芯。火光东倒西歪。

    分明是橘黄色的灯火,他的脸却在光底下一片惨白。
九
    将他送入水牢的是一个极为瘦削的男人。

    个子不高,也并不矮小,过于精瘦的躯干像上了黄漆,与那种摆设在阔绰人家堂中的釉木桌脚有几分相似,滑腻腻的,敲上去硬邦邦没有弹性。男人虽瘦,两只狭长的眼睛却十分有神,瞳孔似有一对剔亮了芯的豆油灯笼,每每盯着人瞧,里头的火苗便会煽起一股青烟,总会有被尖钩刺中的感觉。极不舒服。

    他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在被推上一辆轺车之前,眼睛已用黑纱蒙上,目不见光。

    从迈入第一道门槛开始算起,一路行至水牢,花了约有一盏茶的时间,可见所经之地必然不小,此地之主亦必然不是简单人物。况且对方显然有备而来,挣扎也是徒劳,不如探明底细再伺机行事。

    然而,在这样的步行最终停止之后,他所隐隐预料到的谈判并没有开始。男人只是将一件气味浓腥的东西凑到他鼻下,掐住他的下颌,迫使他闻了片刻。

    “先让他安分一会儿。”这是男人的第一句话。字正腔圆的京畿口音,语调森冷。

    那话留给他一道破不掉的疑题,出题的人却不再声响,脚步声似近似远,难以琢磨。不出一炷香的功夫,他渐觉四肢疲乏,意识逐一流散,昏迷过去。

    醒来时,已不知白昼黑夜。

    眼睛上的黑纱被人客气地揭下,动手之人自报姓名为汪刻。十有八九是个假名。

    脚下所站之地四面临水,唯一一座横跨暗河的石桥仅容一人通过,其后以百道铁栅封死。汪刻步履惬意地绕到暗河边上,掌中托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顽石,轻轻巧巧松了手,石头破水而入,暗潮汹涌,居然一时听不见石击河底的闷响。

    那水之深,看来足以轻而易举淹死一个成人。这架势也分明是给他开眼的。

    若不是身在铁栅之中,看那暗水环抱的石台上装饰器具奢华精美,汪刻态度毕恭毕敬,他倒真要以为自己是个受邀入席的贵宾。

    平台突出水面约有一尺,台基皆以削平的岩石作底,上铺一层厚泥,再加盖薄板。板上排开一列烧炉,案台,錾子,小锤,锉子,油灯,松香板,汲水用的轱辘和圆桶,一应俱全。后方则设有床具,桌椅,盥洗器皿,铜镜香炉,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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