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璧良人-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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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摇曳的光线打在石床上缩成一团的东西上,需要仔细看,才看得出那是一个人。他一身华丽的锦袍已经破烂成一条条,完全看不出本色,长长的指甲竟有半寸多长,里面全是黑黑的烂泥。乱发纠结在一起,从头顶披了下来,完全遮住了他的脸,就像一只伏着的猛兽。
青袍人被眼前的情况吓住了,畏缩了一下,终于鼓起勇气上前,俯下身子,语气恭敬:“少主,您好些了吗?主母叫卑职来看看您。您有什么需要的,可以跟属下说。属下尽量给你办。”
石床上的野兽抬起头,依然没有说话,血红的眸子在乱发中闪着狂燥的光。与那可怕的眼眸一触,青袍人吓了一跳,从脚底升起一股寒气,猛地往后退了两步,撞到身后的随从才停了下来。
石床上的人艰难起身,手脚上的镣铐叮当做响。青袍人看得分明,那个形如野兽的人手脚都上了重镣,他悬挂在半空的心终于落入腹中。四个月的折磨,纵是铁打的人也应该被击垮了。加上如此重镣,他还有何惧。
青袍人恭敬的话语并没有落入那人的耳中。一坐起身来,那人看到青袍人身后有个提着食盒的仆人,立即变得急不可耐:“李瑶,你给爷带了什么吃的?爷快要饿死了。”低沉的声音带着异常的沙哑,像被撕扯碎的绢帛一样,仅能隐约听出昔日的声音来。据说他刚刚被关在这里时,天天嘶喊,直到嗓子完全发不出声音为止。
“他们竟敢不给您吃的吗?”李瑶面现惊色,只是眼睛深处有一丝冷笑。
饿得两眼发花的人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只是急道:“快给爷拿吃的来。”一边说着一边要扑向李瑶身后,提着食盒的那个仆人。可惜的是,身上的镣铐限制了他的行动,他只能在原地划动手脚。
看着昔日高傲不可一世的人这般模样,李瑶心中也生出一丝悲凉,冲仆人使了个眼色:“少主要用饭,你还不快快奉上。”
那仆人听得这话,连忙上前两步,迅速将食盒放在桌上,显然是怕极了那人,顾不得打开食盒,仆人即急急退开。那人哪里有心去注意这些。连着四个月,每天只有一碗稀粥果腹,他能活到今天已经不易。食盒中窜出的食物香气,已经让他难以自控。匆匆打开盒盖,里面是四菜一汤,皆是他平日喜欢的食物,顾不得去拿箸,一伸手直接用枯瘦如鬼爪的手抓起一把饭放进嘴里。另一只手已抓起一把菜接着塞向口中。
这般饕餮吃相把李瑶吓了一跳,这还是那个挥金如土,锦衣玉食,食不厌精,烩不厌细的人吗?他吃东西的样子就像扑食的饿鬼。
眼见着桌上的食物像风卷残云般迅速消失,李瑶竟看得呆了。一声低吼,正在狂吃的人停下了抓食的手,双手改握住喉头,又低低呻吟了一声,那声音虽轻,却让人毛骨悚然。李瑶没有动,伸手止住仆人上前的脚步,两人不但不上前,反而后退了几步,远远地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那个在地上挣扎的不像人的人。
他的身体扭曲的程度几乎是人所难以达到的,就像某种蛇虫一般。头部剧烈的摇摆,喉间却只能发出低沉如耳语的呻吟。这呻吟虽低,那其中所包含的痛苦,却不下于声嘶力竭的惨叫,而正因为发不出声来,就更多了些残酷的味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亡,其鸣也哀。可是他,连临死前哀鸣的权利也被人无情的剥夺了。昔日高贵显赫时,谁能想到他会死得如此凄惨。
地上的人挣扎了许久,终于不再动。李瑶并没有动。又等了好一会,才用眼神命令仆人上前。仆人上前,将地上的尸体翻过来,翻过去,反反复复看了几遍,又踢了几脚,确定人已经死得干净,这才点头,对李瑶道:“李爷,他已经死了。”
李瑶松了口气,低低道:“终于死了。”这才发觉手心上已全是汗。心情一放松,李瑶也笑了,这毒无色无味,无药可救,毒死人后,根本看不出来。此人再厉害,终究还是个人,吃了那么多加药的饭菜,怎能不死。倒是自己太紧张了。放下心来,李瑶道:“把尸体收拾一下,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是。”仆人答应。李瑶冷冷看了地上的人一眼,用脚狠狠地在尸体的头顶踢了一脚,道:“你也算威风到头了。现在就到阴间去威风吧。”转身出了牢房。他必须尽快出现在外面的酒宴上,这样才不会有人怀疑他。
仆人匆匆收拾带来的碗筷,见尸体身下压着食盒的盖子,就伸手去扯。忽然间,那尸体诡异地从地上窜了起来,不等那仆人发出任何声音,两只枯藤一般的手指已经扣在了那仆人的喉结上,好像根本没有使力,那仆人喉间传来一声碎裂的声音……
一道人影从囚室中闪了出来,矫若游龙,迅似急电。就在此时,站在门外的李瑶一伸手,一掌毫无声息拍在黑影身上。虽然认定他已经死了,可是在他的积威之下,李瑶总觉得有些不放心,隐约听到动静,便藏在了门后。果然,看见有人冲了出来。当即一掌全力拍出,既使这人武功再高,也难挡这一掌偷袭。此人必须死!
一掌拍下,十分安静,有的仅仅是掌下胸骨碎裂的细小声音。这一掌直接打碎了那个人的心肺。只不过这样一来,这伤就无法掩盖了。李瑶心中暗叹一声,他并不想大开杀戒,但是事已至此,也就顾不得,不能让人发现这人并非死于疾病,所以只能毁尸灭迹。这里所有的人都只能替他殉葬了。
李瑶正这么想着,忽然觉得眼前一花,一双血红的眸子出现在他眼前。虽然胆大,也吓得李瑶一下失了魂魄。就在这一刹那,那只鬼爪也已经攀上了他的喉头,轻轻一响,就再没有了动静。
用李瑶身上佩的宝剑斩断了手脚的镣铐,又顺手剥下李瑶身上的青金色袍子,因为李瑶来时,已经将看守调开,他没有遇到什么麻烦,就逃出了天牢。
官文上对此只有一句话:“三十八年七月,豫亲王之子华允宥杀二人逸。不知所踪。帝惊,命全国追拿。”
另有一份文书说的也是此事:“华允宥,豫亲王嫡长子,二十二岁,深得豫亲王宠爱,封为王世子。乘进宫去皇上贺寿之机,在御花园中调戏江妃娘娘,还痛打侍卫,辱骂皇上,以头撞地,疯癫尽显。帝思其父子多有功劳于社稷,华允宥未疯前也是极识礼之人,怜其重病,网开一面,下旨将其押在密牢,不令其再伤人,却不忍伤其性命。未料此人竟脱逃而去;上令追拿。”
一夜夫妻
“出嫁从夫。”流飒眼神很冷,嘴角微微上勾,似笑非笑:“世子是有身份的人,难道不知吗?”
华允徽神色淡然,嘴上却分毫不让:“你族中家法草芥人命,为国法不容。人命大过天。”
“人命大过天?”流飒哂道:“难道她在你身边会安全吗?”
这一句问得冷,玉知清楚地看到华允徽眼底的火苗一黯,但转眼就又烧了起来,双眼就像要喷出火来一样,让他一向清冷的面容变得若危险的狮子。华允徽道:“当日是我照料不周,我与芮姑娘为布衣之交,绝不会再让她遇到危险。”
流飒道:“布衣之交,比不上结发之义。王世子还请让开。”
见他们说得僵了,玉知不得不开口:“停下。”她话音一落,两个男人的目光好像要在她身上扎出四个透亮的洞来。两个男子剑拔弩张,芮玉知夹在中间,好生难受。玉知只能硬着头皮坚持往下说:“多谢世子关心。玉知还是跟刘将军回去吧。”
华允徽很意外:“玉知……”芮玉知凄然一笑:“刘将军的确与我有婚约。”伸手主动拉住流飒:“将军,我们走吧。”这“相公”两字她还是叫不出口。
玉知从眼角余光中看到华允徽青着一张脸不再出声。流飒伸手挽了玉知,昂然走出金殿。
流飒不是京官,常年在齐周,在京中并未置有宅院,入京就住在驿馆中。玉知跟着流飒回到他休息的驿馆。仆人们都退下了,屋内只剩下这对名义夫妻。
玉知坐在椅上,流飒又恢复了那冷冷淡淡的样子,自顾自从床上抱下一床被子铺在地上,然后坐了下去,淡淡道:“睡吧。”
玉知没有说话,她心中有太多疑问,却问不出口。默默走到床边,没有脱衣就上了床,急急用被子将自己包了个严实,面朝里睡下。
人虽然是躺下了,却怎么也睡不着。玉知瞪着面前的白墙,心中焦躁到了极点,却一动也不敢动。流飒忽然出现,实在大出她的意料。在齐周半年,他从未透露过自己的身份,也未曾对她有半点温柔爱慕之色,怎会忽然跑出来寻妻。再说,她不过是他的第五房小妾,这“夫人”二字,玉知自知担不起。到底他目的何在?见到流飒,玉知自然又想起了华允宥,他——好吗?
流飒知道她睡不着,却不理她,只是闭了眼调匀呼吸,一会儿就入了梦。虽然睡在地上,但流飒打仗行军什么样的苦没吃过,这一觉依然睡得香甜,早上醒来只觉精神奕奕。
在温暖舒适的床上睡了一晚的芮玉知顶着两个黑黑的眼圈起身。流飒早已整束停当,一身青蓝色便装,头发随意挽着,插一只银簪。见玉知起身,略带不耐地道:“怎么才起?快点梳洗一下,一会还要出门。”
玉知匆匆从床上跳了下来,昨夜和衣而睡,略拍了拍衣服,洗了个脸,就道:“好了。”
流飒皱眉道:“换一件衣服,再打扮一下,这副样子哪里像是小别胜新婚的妇人?”
像被蜂尾蜇了一下,玉知脸立即红了个熟透:“什么小别新婚?别胡说。”
流飒却不与她多说,翻开柜子找出一套华贵的服饰丢在床上:“快点换上。”
流飒的神色不善,玉知只得道:“好,我换。你先出去一下。”
流飒依然面无表情,背对玉知:“你换,我不看就是。”
玉知不肯动手:“你出去我就换。”
流飒哼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