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彰云隐 作者:阿晋(晋江2012.7.22完结)-第1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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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良道,“赤鹤叔叔应该是知道自己身世的吧,可他是从何而知,难道程风师傅到底还是忍不住告诉了他?”
“程师傅一言九鼎,怎么会做出这种背信弃义的事。”常伯叹息一声,“是我,告诉他的人是我,我到底还是动了恻隐之心。”
“常伯,”莫良讶然道,“你难道不怕赤鹤叔叔认祖归宗,难道不怕赤夫人伤心?”
常伯道,“我当然怕,所以,我说出实情之后,当即恳请赤执发了一个同样的重誓,今生今世,永不相认。”
景杰道,“姓程还是姓赤又有什么关系,心照不宣的一个对视,对相见不能相认的两父子,大概已经足够。”
常伯道,“我也是这么想的,甚至想着有朝一日,也许我能说服夫人同意让赤执认程师傅做干爹,一个孩子,同时受到两家人的宠爱,也是一种福气,只是,我尚没有机会将这个想法说给夫人听,夫人竟意外跌落荷塘,不幸去世。”
莫良摇头叹息,“这件事我也听人提起过,赤氏全家,真是命运多舛。”
景杰也感慨道,“连赤夫人也离世了,无法得到她的首肯,恐怕程风师傅顾念当初的誓言,他与赤鹤叔叔的父子情分,再也没有机会续了。”
常伯道,“世事就是如此难料,谁能想到,此后不久,竟连程师傅夫妇也过世了,而赤执身世这一桩事,从此便彻底被搁置下来。”
景杰心底一片怅然,各人都有各人的不幸,为什么漫漫年月,竟没有一个人获得圆满,仅看自己身边,外婆如此,梁霄如此,现在,连茵茵也是如此。风吹薄云,现出一弯皎洁新月,映得天地间瞬时明亮起来,景杰抬首望去,心中升起隐隐暖意,幸运的是,活着的人,还在努力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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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中天,赤府上下十余人聚在一起守岁,子夜更声响起时,众人一起举杯同饮椒柏酒,互相恭贺新年,爆竹破空,响彻云霄。
烟火气在一片嬉笑声中升腾,几个年轻家丁争抢着取出景杰当晚送来的烟花,眨眼功夫,漆黑穹幕便绽开无数绚烂花朵,花瓣如雨,在无尽夜空呈现出各异姿态,于震耳欲聋的爆裂声中恣意开放。
茵茵站在残雪中,捂着耳朵凝望夜空,交叠绽放的烟花在她面庞上漾出一层层五彩光晕,她微笑看着漆黑穹幕被瞬间点亮,然后慢慢幻灭,再点亮,再幻灭。忽然,一抹温热自眼角滚落,无声滑至她兀自上扬的唇畔,茵茵别过脸,用衣袖轻轻拭泪。她微微闭目,仍能感觉到天幕不停变幻的色彩,在除旧迎新的喜庆声中,她对自己说,梁茵茵,别哭,不要让你的眼泪伴他走过最后的岁月。
在繁华之后,梁霄安静地靠着房门,低头把玩手中的酒杯。清酒如水,倒映出绚烂的色彩,在微漾的水光中,极致绽放后,一切均于寂静中无可避免地灰飞烟灭。
☆、薄刃沫血(一)
噼噼啪啪的爆竹声几乎响了整夜,天未明,便有三三两两的行人走街串巷开始拜年。
一个灰布粗衣的老汉在街头边走边饮手中的半壶残酒,醉眼微醺呛了几口冷风,顺势伏在街角凉亭的栏杆上呕吐。半晌,老汉直起身子,用衣袖擦拭嘴角,正准备继续前行,忽然发现距自己不过丈许,有一人轻轻倚在凉亭的立柱上,似乎宿醉未醒。
老汉推那人一把,“喂,在这睡,想冻死么?”那人身体奇异地晃了晃,没有摔倒,却也没有醒来。老汉皱眉,以为自己眼花,揉揉眼睛,又推他一下,那人仍保持奇异的姿态,又轻轻晃了晃。老汉终于觉出不对劲,自上而下,又自下而上将那人打量一遍。
月色从云后转出来,清辉遍洒。老汉看见那人脖项间一根指头粗的麻绳,绳子另一端牢牢系在凉亭顶端的椽木上。只觉头皮一阵发麻,老汉踉跄后退,一跤坐倒在雪地中,啊地一声惊叫出来。
他的叫声在清寂的黎明十分,格外尖利惊悚,附近有早起拜年的人闻声而来,看到悬在凉亭中的人,心里均不由寒了寒。众人七手八脚将那人放平在地上,就着月色,只见那人面堂发紫,双目微睁,已然死去多时。见此情景,立时有人跑去报官,剩下的围观者中,有胆大的上前细看,一人惊道,“小六子,这不是仁心堂的小六子么?”
发生在大年初一的这桩命案迅速传遍长夏各处,景杰闻讯来到仁心堂时,看见大门两侧前一日才贴的对子已被两联白纸覆住,难掩的一抹暗红自白纸下隐隐透出,更显凄然。
景杰悄然推门进去,看见神色黯然的几个人,他依稀认出这几人是穆韬晦的家人和另外几名店里的短工,他向众人点头示意后,便被其中一人引着到后室去见穆韬晦。
穆韬晦坐靠在窗前,侧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长天,目光晦暗。早几日,正是在这里,景杰将小六子一顿好打,他当时气得几乎失了分寸,却不曾想过要他的命,也从未想过,小六子竟真的为他的酒后失言送命。
“穆先生,”景杰看着穆韬晦红肿的双眼,心头一阵酸楚,“对不起。”
“小杰,别这么说,”穆韬晦轻轻摇头,眼泪又落了下来,哽咽道,“要怪只能怪他自己,我早就告诫他不可贪杯,怕他因此误事,结果,他误的竟是自己的性命。”
景杰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陪穆韬晦坐着,直到往来探望的人渐渐多起来,他才起身告辞。
依照圣域例制,本来年初一圣主是要在临水阁接受各帮派掌门拜贺的,但年底乏心乏力的事一桩接一桩,景杰实在不愿花精神再与一众人虚以为蛇,而且昭彰云隐年前已修缮完成,早已订下初十再召开一次昭云会,作为揭幕之意,更没必要反复召集各帮派掌门,景杰便命隋忆帮他通知下去今年免了初一拜贺的环节,因而,这一日,景杰并没有必须应付的公务。此刻,他从仁心堂出来,一时茫然四顾,静默了一会儿,便朝着一个方向信步而行。
阳光苍茫,烟尘一样蒙在长夏的街巷上,寒风不时掠过,卷起地上鞭炮燃过的红色纸屑。踏着浓浓的新春的喜庆,景杰穿过一条街,又拐进一个静谧的巷口,抬头,看前方落错光影中的灰色飞檐,不由五指紧握,关节爆出咯咯的声响。
一只手悄然探到他肩上,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景杰,别冲动。”
只顾埋头思索早上的惨事,他竟没察觉莫良是什么时候跟上来的。景杰低低叹息一声,“莫二……”
“别忘了,咱们上次就是栽在他手里,”莫良转到景杰身前,“他已经准备好一千个应对的法子,可你却没有任何证据。”
“但是你我都知道凶手是他,只能是他。”景杰道,“穆先生把小六哥当儿子,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不要急在这一时,”莫良拍拍他的肩,“因果有报,他跑不了的。”
景杰又看了一眼屋宇上明暗的光影,轻声道,“我最担心的是,这不过才只是开始。”
莫良伸手揽过景杰的脖子,故作轻松道,“能有什么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这么多人,就算白鹏有三头六臂,想动梁霄一下却也没那么容易。”
景杰顺势肘了莫良一下,“莫二,那一百鞭子还真管用,一下就长记性了。”
莫良皱眉,抬手削他的头,“臭小子,大年初一就提我的丧气事。”
景杰低头避过,三两步便跑开数丈,莫良挥拳随后追过去,不知哪家的调皮小儿冷不防隔墙扔过一串鞭炮,正落在二人脚边,清脆的鞭炮声乍然响起,红色碎屑扬了满地。
二人对视一眼,忍俊不禁,他们年少时也干过这样顽劣的事,只是,此刻,爆竹引至的火硝味弥漫在空中,却没有谁能真正笑出来。他们都知道,即使说得再云淡风轻,这一次,白鹏被戳中最深的痛处,在前方灰瓦飞檐的高墙后,那个表面看来温雅非常的人,绝对有杀人不见血的手段,和难以预见的狠辣筹谋。
景杰与莫良来到赤府时,拜年的人均已离开,他们一连走过两重院子,才见常伯正独自打扫庭院。从满地燃爆的纸屑来看,除夕夜这里燃放了不少花炮,定是热闹非凡。
二人跟常伯拜过年,便将常伯赶去一边休息,挽起袖子收拾起来。常伯拗不过他们,便搬了张竹椅笑呵呵地坐在太阳地里同他们闲聊。
常伯告诉他们梁霄一早便与茵茵去了西桥集市,说是想让茵茵感受下长夏的年味,赤鹤也欣然随行,其余家丁侍从也出门拜年玩乐去了,府里现在只剩下他一人。
景杰一边清扫院子一边随口问道,梁霄可提到过想几时回泉溪。常伯只道梁霄早上才说准备再盘恒数日,并不急着走,府中人也乐得梁霄他们多留些日子,他们二人在这,赤府好像也不似平日那般冷清了。
莫良逮着机会偷偷碰景杰一下,“你的好师傅想什么呢,难不成他准备跟白鹏杠上了?”
景杰心中亦认为梁霄和茵茵应该马上离开,因此也只是困惑地摇摇头。
小六子的案子当日即报到张崇山处,官府马上派人于案发现场走访查问,但未有收获。此后数日,长夏倒很平静,除去偶尔和侯小宝等临水阁的年轻人相聚畅谈,景杰和莫良多数时间还是赖在赤府,有时和赤鹤切磋刀法,有时跟茵茵一起赏玩她从集市买回的小玩意儿,有时只是闲闲地坐在窗前逗弄虎皮。
梁霄表面看来一切如常,并未对小六子的事过问半句,闲来无事,不时与赤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