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彰云隐 作者:阿晋(晋江2012.7.22完结)-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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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一听别人这样唤自己,景杰颇有些不自在,看到苍翼一张揶揄的笑脸,这才微微躬身,也学着杜扬的样子正色还礼。
苍翼闲闲指一指桌案上的书册,对杜扬道,“好好给圣主介绍一下各项事务,以后再有什么事就不要来烦我了。”说罢便闪身出了房门施施然下楼,景杰从敞开的轩窗中很快看到,苍翼青衫翩然,顺着一径水流扬长而去。
杜扬请景杰坐在桌案后的梨木雕花椅上,然后一本正经地将面前账册、书本一字排开,一册册细细讲解,从田亩、籍册、银存、帮制门规到圣域辖内帮别门众清单,颇费了些时间才介绍完毕,幸亏景杰脑子还算灵光这才囫囵吞枣记了个大概,刚想喘口气,却见杜扬取出一把小巧钥匙,打开墙边一个上有铜锁的描漆柜子,居然从中又抱出两大摞文本册籍,一时间他眼前卷帙浩繁,硕大的桌案似乎都要搁不下了。
景杰皱眉看着杜扬,“请问杜法使,难道苍翼以前也是要把这些东西一一过目的吗?”
杜扬答道,“不是。”
景杰仰首靠在椅背上,不禁笑道,“那你简单介绍一下就好,也不必册册都给我看了。”
杜扬正色道,“圣主可以选择不看,但杜扬觉得圣主有责任一一评阅。”
景杰暗暗叹口气,他早知道杜扬是个极为周正认真之人,不再多说,只问道,“你新取出来的这许多又是些什么?”
杜扬道,“是积压经年的诉纸,多数都是需要圣主定夺的帮众纷争。”
景杰不禁自言自语道,“怎么压了这么多?”
杜扬仍是一本正经道,“这才只是十之一二,若不是早些年临水阁遭水浸大部分已经毁去,不知还要多上多少倍呢。”
景杰不由以手支额,无奈道,“难不成十年八年前的旧事也还要我来批阅吗?”
杜扬道,“这些诉纸我一一检视过了,留存下来的不乏经年旧事,但纷争还在,因此全部需要圣主定夺。”
景杰靠在椅背上,心道若是莫良看到他这般狼狈样子,定是要笑弯了腰的,这才又忽然想到,连续两天没看到那小子了,别说他,就连一向爱在第一时间跑出来为莫良打抱不平的那位紫小姐竟然也一直没见踪影,本以为又少不得要被那张尖刻的小嘴好好数落一顿的。
景杰的思绪正天马行空,杜扬刻意轻咳几声,这才让他回过神来,只见杜扬正将一叠厚厚的文书递到他面前。
杜扬见景杰接过文书,这才继续道,“圣域辖内一向事务繁重,圣主可慢慢梳理,但这些文册杜扬希望圣主尽早看一看。”
景杰随手翻了翻最上面的一册,不禁蹙眉,对杜扬道,“这件事苍翼不是说不查了么?”
杜扬沉声道,“离水之疫,死者近万,即使这件事几乎已过去二十年,但若圣主有心,仍可去当年那场灾难摧毁过的村镇看一看,纵然年深日久,满目坟岗上的草木都已衰黄,惨绝人寰的伤却依然在,家破人亡之痛,又岂能如此不明不白说算就算了。”
景杰终于微微正色,“杜法使想怎样,要墨执将他的夫人送出去正法么?墨夫人已经自禁于勒马峰,日日诵经修善,据我所知,这些年,她时常接济贫民,年年捐资给慈幼院,过去的事已经无可挽回,为什么不能给人一个悔过的机会?”
杜扬略一沉吟,道,“以命抵命本是天经地义,若是圣主不肯追究盏七的责任,杜扬自是不能勉强,但请圣主不要忘了,离水之疫的罪魁祸首却不只她一人,那另外之人,杜扬决计不会让他逍遥法外。”
景杰默默看着手中的书册,沉默不语。他并非不想查,只是那一场铺天盖地的大水,总是可以让他想起自小就常做的大水的梦,那种冷汗迭起、凄惶无助的感觉,让他对这件事似乎有天然的抵触。
杜扬并不理会景杰的迟疑,继续道,“且不说万千黎民,景宸天究竟是怎么死的,难到圣主不想知道吗?他到底是你的父亲。”
景杰怔了一下,抬头静静看了杜扬一会儿,忽然问道,“我知道杜法使一向公正无私,你能不能告诉我,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他是否该死?”
杜扬道,“圣域之中,我敬佩的人不多,但你父亲是一个。”
静默了片刻,景杰轻声道,“谢谢。我也曾听说,说他的胸怀令人佩服。”说罢,轻轻摩搓手中的书册,又道,“杜法使请放心,我会好好看一看的。”
作者有话要说:多年前设定情节时,原本应该从这里开始的,现如今,却被我墨迹成这样。
☆、草木本心
暮春时节,如烟笼雾般黄嫩的枝桠仿佛一夜间长成葱翠一片,站在随风轻拂的柳条下,茵茵携着梁霄的手笑着向景杰道别。
茵茵的眼眸仍是一贯的清澈单纯,欢快地同他闲话了很久,直到梁霄示意时间不早了,茵茵才一脸可爱地故作老成,殷殷叮嘱景杰要好好照顾自己,这才终于随梁霄启程。
二人并未立即上马,梁霄只是随意牵着追风在水畔迎风而走,茵茵再三回头向景杰挥手道别后,快步跟上梁霄,亲昵地挽过他的臂弯,梁霄微微侧身,轻轻抬手为茵茵拂去鬓边的飞絮,又极其自然地为她理好耳畔被风吹乱的发丝,茵茵含笑低头,任由他细心照拂。
景杰默默看着逐渐远去的两人,只觉得那样相伴相依的身影说不出的动人,心底却是一片隐隐的怅然。他独自站在烟波畔,直到两人一骑再也看不见,才终于转身离去。
离开水畔,他直接去了勒马峰。自正式入主临水阁后,景杰便被各种各样的事务缠住,但他还是抽空去了几趟勒马峰,只是每一次都只看见紧闭的柴扉,半个人影也没有。
这一回,沿着开了一路的蓝白小花,当他来到盏七居住的院落时,远远便看见一个晃动的身影。这些年,盏七一直独居山上,起初墨鹭还遣了些丫鬟侍从过去,盏七却固执的不肯留任何人在身边伺候,墨鹭没办法,也只得由着她,因此,这山上的独院一向清冷,此时乍一看见人影,景杰只道盏七母子终于回来,老远便挥手唤道,“莫二…。。”
花木一阵摇摆,正在躬身修剪枝叶的人影闻声直身站定,却是清浯缓缓回过头来。
景杰微微愣了一下,上前几步,笑道,“小清浯,原来是你啊,夫人和你家少爷在么?”
清浯看着景杰,沉默了片刻,才简单答道,“不在。”说完便又躬身只顾整理眼前的花木。
景杰走到清浯身前,又问,“我来了几次都没找到人,他们下山了么,干嘛去了?”
清浯没有回答,只是低头默默干活。
景杰只当他没听清,对着他的耳朵连声唤道,“清浯,小清浯……”
清浯似乎被他吵得无可奈何,终于停下手中的活,却是一脸淡漠地答道,“夫人想集齐四时花卉,听说青坪一带产有耐寒的木槿花,便与少爷一起去寻了。”
景杰闻言点点头,自言自语道,“怪不得一直没见那小子,怎么出这么远的门也没来跟我说一声。”
清浯斜斜看他一眼,便又继续埋头干活,一脸清冷的样子,似乎不想再被人打扰。
景杰好像全然没看出清浯的疏远,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反而也随他俯身细看眼前的花木,小心捏住一支开得正好的杜鹃道,“这种素心杜鹃很难找的,是夫人新近植下的吧,我前一阵过来都还没见到。”
清浯仍不理他,景杰也不介意,只是继续品评篱笆间的花木,东看看西看看,一边说一边也动起手来,徒手截去杂枝枯叶,随清浯一起忙碌起来。
景杰虽是自说自话,居然一副不亦乐乎的样子,他常年和药草打交道,不一会儿便修整好一片花木,再看看清浯正暗自跟一株紫丁较劲,不由笑着接过他手中的铰刀示范道,“这样斜着剪下去比较省力气,对花木也好。”说完,又把铰刀递向清浯,道,“你试试。”
清浯只是沉默着看着景杰,不接铰刀,也不说话。
景杰伸手在清浯眼前晃一晃,笑道,“小清浯,怎么不说话,你傻掉了么?”
清浯忽然挥手打掉景杰手中的铰刀,终于怒道,“你怎么还有脸来找我家少爷?”
清浯这话说得太突然,景杰怔了怔,他低头搓一搓手指沾到的绿色汁水,再抬起头来,还是微笑着,“我为什么不能来找他?”
清浯本不是一个善于言辞的人,此时脸涨得红红的,愤怒地看着景杰,嘴巴张了张,最终却只是低低道,“你是少爷最好的朋友,你忘了么?”
景杰直直看着清浯,干脆答道,“我没忘。”
清浯此时眼圈竟也红了,“少爷已经很惨了,你为什么还要往他的伤口上撒盐?”
景杰道,“我没有……”
清浯打断他的话,凄然道,“你知道的,少爷就是嘴硬,其实他心里很在意墨执,这几年,他们父子的关系好不容易才好转一些,就是因为你,他才被墨执赶出来。”
景杰苦笑一下,望着前方的高山林海,听清浯继续说下去。
“你也知道,少爷从没为这件事怪过你,”清浯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可是到头来你竟然这样对待少爷,你怎么……你怎么对得起他……”
“我怎样对待他了?”景杰反问。
事实已经摆在眼前,清浯没想到景杰竟会这样说,还说得如此平静,本来一直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