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花-第1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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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爱他,却又不能不敢爱他,两种心情杂糅在一起,似乎显得矛盾,可却伴着她这么久。
当初在上海,她从什么时候觉察到他在自己身上有别的图谋?不仅是在真相揭穿之后,在意识到他诱惑自己的时候,在两次刺杀案发生的时候,或者是南北形势变化,他和自己的关系变得暧昧不清而又复杂难解的时候。或者在订婚舞会上他发现自己,之后就传来身世之谜的时候,她一直在想其实他不是自己的亲哥哥。
像是一种不幸,也是一种幸运,所以才放纵自己陷下去,一直到他的野心暴露,阴谋揭穿,自己沦落到无处可退的地步。终于发现真爱及不上权势。
到后来死命地挣扎,靠着玉石俱焚的决心,离开了他身边。而在早上遥望华格皋路江宅的时候,她甚至在潜意识里等着他追过来。
就这样,还是没有放弃,到了北平被顾启东软禁起来,被强迫,还幻想着也许某一天他突然就出现在自己面前。
后来绝望了,放弃了,和凤卿结婚,结果他来了,她哭笑不得。终于到自己被佐佐木绑架,被关在密室里严刑拷打,凌辱,她看到外面佐佐木的烟火,梦里想到的还是他。
绝望不是绝望,放弃不能放弃。她果然顽固到家,疯子一般的偏执,世界末路般的痴狂。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
这样不依不饶地固执下去,你会害死自己——他当着自己的面说的话。
是,她这样不依不饶地固执下去,最后一定会害死自己。
她为了爱丢失了自己,可是她的爱这样廉价而无力。
每次一面对他,就想起自己和顾启东被包围时,他冰冷的眼神,寒气逼人而来,她就忍不住地想要发抖,眼前全是血腥的颜色。那时的痛苦,她一辈子也不能忘,只要看到他,就更频繁地回想起来。她不知道和他在一起,还要经历多少次这样的痛苦。
爱情这样小心翼翼而如履薄冰,一不小心就是悬崖绝壁,而她还想要好好地活下去。
眼泪无声无息地滑下来,顺着脸颊都流到脖子下面,湿漉漉的,梅卿吸口气,离江白夜近了一些,脸快要碰到他的胸口。他肩膀上的伤还在,深深嵌进皮肤里,她没想到这伤口会这样深,想来自己当时太恨,咬得狠。
梅卿抿嘴笑了笑,凑过去想要再咬他,临了却又不忍心,她的双唇轻轻触到他的伤口,停顿了几秒,有一滴眼泪流下来,掉进他领口里,她连忙收回来,擦掉脸上的泪,转个方向背对着他。
去汉口找凤卿,原本是真的不甘心,想要去解释自己的事,再看到那封信之后才终于放弃,她不能再害凤卿,可是还有些担心他的伤,想要见面谈谈,他们做师兄妹这么多年,自然不能老死不相往来。
也或者不找凤卿,随便去汉口什么地方,她从来都想去那里的。只要是没有他的地方,这一次,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是真的想逃避。
她爱他,却又不能不敢爱他,她可以接受这样矛盾的心情在自己身上,可是她无论如何没有办法以这样的心情和他相处下去。
清晨,江白夜一睁眼,外面的天灰蒙蒙的,雪已经停了。身边的位置还是微热的,可是没有人在,被子全都盖在自己身上。
他心里一个咯噔,立马从床上翻身起来,往外面院子里,胡同里,甚至后门外,葡萄藤下,每一间屋子,全都找了,没有梅卿的影子。
炉子里的火灭了,地上昨天散乱的行李和箱子也都不翼而飞,江白夜呆呆地站在地上,终于明白过来——梅卿又在夜里一个人走了。原来顾启东没有和自己开玩笑,梅卿的确早就买了汉口的火车票,她是真的要离开。
他转身往外面冲了出去。
火车站的旅人反常地少,往日总有大批的难民坐火车南下,到处都是衣衫褴褛行色匆匆的北方人,还有拖着伤腿四处哀号乞讨的乞丐。原本梅卿以为是因几十里外两军交战的缘故,到了才知道是东北的宋氏要回返,火车站被禁严。
因了和顾启东的关系,梅卿很快被放行进站,火车还没有到,候车室里冷冷清清,就几个人在面前走来走去,远远传来依稀的炮火响声,这些旅人滞留在北平日久,早就听惯了的,听到声音也只是朝来处张望几眼,倒没有大的动作。
梅卿独自一个坐着等车,听到旁边会客室里几人高声谈笑,状极愉快,她听出其中一个声音是顾云,想来那年老的声音就是掌控东北一方土地的宋氏了。如果顾启东和宋家合作成功,也许很快日本人就被会被打败,国内就真的安稳下来了。
梅卿并没有很注意,然而那交谈声不断传过来,自己却也没办法。
“如果能东北华北两地能很好地合作,加上南方的助力,说不准到过年的时候就有好信了。”
“那是自然,日本人势单力薄,撑不了几天的,北方一败,隔岸的日本海军就没那个胆量再进攻上海,给王那只老狐狸拣个便宜。”
“那边现在也不容小觎了,那边的王……哼,他拣的便宜不少了,光这次从江白夜手里夺得青帮的势力,还有整个上海的金融,狐狸都要变成老虎了,不知道谁制得住这只虎了……”
“不是说罗氏是江白夜为了抗日捐出做军费的么?是什么把柄落到王的手里了?”
“把柄不知道,只听说是江白夜自己主动低头的,谁知道是被别人暗中搞了什么鬼,逼得他这么急放手,之后又跑到东北去跟佐佐木闹腾,据说还出了案子……”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窃窃私语,显然是极少人才知道的隐秘。
梅卿怔怔地坐着,旁边的声音一字不落传到耳朵里,直到后面的内幕,她听不见,也没有再听。
时间到了,火车晚点,梅卿明显地急起来,不时起身去站台上看。会客室里的声音又恢复高昂,话题却已经变了。
七点过一刻的时候,火车声长鸣,梅卿被吓了一跳,一反应过来就直接往站台上去,走了两步发现自己忘了箱子,又连忙回来拿。慌手慌脚到了火车上,十分钟后开动,她就要离开北平去汉口了。
梅卿放下行李,在车厢里呆站了几秒,又往车窗外看看,外面众人簇拥着宋氏往特列上去,顾云代表顾启东送客,一脸的恭谨,周围全是严阵以待的警卫。
特列先行,从耳边咔嚓咔嚓地过去,梅卿身下也动了动,她心里一紧,以为火车要开了,等了片刻,却又停下来,时间还没有到。
她转个身,觉得车厢里有些闷,便往门口走了几步,外面是空寂的站台,能上车的都已经上车了,难得火车站里这样清静。她手抓着栏杆,心想,自己真要这样去汉口么?去了之后再也不回来了么?回来的时候他又会在哪里?没有答案,心里茫然。
他放弃了在上海的一切,又能说明什么呢?去东北,却没有碰到自己。有缘无分?有分无缘?总是缺一样。
梅卿惨淡地笑笑,转身想要回去。却忽然浑身一震,她听到外面远远传来他的声音,在喊自己的名字。
他一定在四处找自己,梅卿定定地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做何动作。
瞬间就看到江白夜出现,在站台口,却被守卫的军警拦住。他惶急,一眼看到梅卿在车上,再也忍不住,又叫了一声,那警卫不耐,扬起手里的警棍想要教训这疑似暴徒的人,江白夜毫不留情地一拳将他打翻在地,往站台上冲进来。
“梅卿!”又被几名军警拦住,他一边挣扎,眼里全是恳求和痛楚,“你不能走!梅卿!不要走!”
梅卿愣愣站着,嘴唇颤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喉头里像被哽住一样。她不知道该怎么办,该下车,还是该头也不回地进车厢里去。
不知道该为他和自己赌上这一次,还是该安安分分照着自己原本的希望独自过下去,一辈子平安无忧。
她转身往车厢的方向而去,身后一直传来江白夜的声音,近了又远,远了又近,这样痛苦而绝望的声音,摧心肝,比自己曾经遭到他利用,阴谋揭穿时还要痛心。
梅卿脚步停住,倒退,又转回去,反反复复,终于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从家里来的时候,还穿的衬衫,溅了满身的泥水,一脸的汗,湿发下一双自己熟悉的眼睛,和不熟悉的眼神,他那样的眼神,有爱有恨,有痛苦悔恨,也有哀求和命令,还有霸道和无助,一千一万种情绪交织,梅卿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复杂的眼神。
远处回来的顾云见到这境况,连忙过来命众警卫住手,江白夜被放开,却不再横冲直撞,他走了一步,看着梅卿。
“梅卿,不要离开,我们……”他喉头哽住,不知道说什么,“我们……”火车声长鸣,车声震动,他的声音被盖住。
他的眼里瞬间颓败了下去,下一刻又冲过来,想要将梅卿从车上强拉下来。
梅卿终于忍不住哽咽起来,泪眼朦胧地看着他,脚下两人距离十步,到门口有三步,下车却只需要一步。他们一秒就能在一起,面对的却是将来五六十年的生活。
火车以极缓慢的速度动起来,梅卿松开手中的栏杆,脚往前移了一步。
江白夜追上去拖她。
“梅卿,下来!”
“白夜哥……”梅卿含着眼泪对他笑了笑,把手伸过去。
他身上的汗湿气,他眼里明显的喜悦,还有他的呼吸心跳,在抓到手的时候梅卿全都感觉到了。
这是在分离之前他们达到的最近的距离,最亲密的一次接触。
在梅卿跳下车的前一个瞬间,前面传来轰隆声,火光冲天,火车被震得差点稳不住,接着炮火声就到了耳边,忽然一阵巨大的冲力,两人向各自的后面摔去,手也被迫分开。硝烟弥漫,火车站宛如人间地狱,旅人被流弹击中的惨号声充斥全站台。
冬季第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