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花-第1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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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梅花上像附着着梅卿的魂。绿萼有了情才变成红梅,可惜红梅上总有露珠退不去。
江白夜怔怔地看着,快要痴了。
旁边有一枝伸出来,离自己很近,悠悠香气沁鼻,江白夜犹豫着想要折一只回来,最终还是放弃,这花折下来就要枯了。
从梅林离开,江白夜边走边想着心事,口袋里有一封信,信边都皱了,他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白茹从香港来的信,她去的第二年结了婚,去年有的孩子,孩子出生的时候他有接到过电话,只在电话上道了喜,当时自己正在满北平找梅卿。时隔半年白茹又来的信,请他过去,香港罗氏的商号快要被她和丈夫两个不懂生意的人给亏损光了。
白夜哥,你最适合的不是在北平漫无目的地找人,而是回来做自己最擅长的事,梅卿不在,你就要为了执念把自己一起埋葬,这就不是江白夜了——原来天真的白茹也懂得这样想问题了,她去香港的变化很大,也许就是拿生意上的亏损换来的。
江白夜忍不住摇头笑笑,他最擅长的是什么呢?他最合适的位置又在哪里?就在脚下么?可是这脚下又是哪里?他抬头茫然四顾,这里是北平,北平哪里都不是,没有梅卿的地方,什么都不算。
若要找梅卿,光靠现在一两个人怎么能够?若是能将罗氏的生意重新做起来,相交满天下,要找失散的人,还不是易如反掌——这又是阿全的话了,有点像诱惑。原来做生意是为了权势,现在是为了找人?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区别,他也不知道。
这样想着,已经进了城,江白夜把信收起来,找地方拨电话给阿全,让他准备去香港的事。日期什么时候?阿全问。江白夜沉默许久,让他自己随便定个日期就行。
正说着话,江白夜转身,眼睛随便往街上看去,却震住。话筒掉下来摆个不停,阿全一直在对面“喂喂喂”,江白夜却浑然不觉,两眼盯着对街,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一般。
对街叫嚷着互相打闹的一堆脏脸小孩,像是孤儿,一名洋大夫摆了桌子在替孤儿免费看病,在胳膊上打针,还发糖块。小孩越来越多,听说有糖块领,不管是不是孤儿,全都轰的一声拥了过去。
旁边有白袍的修女一边教他们排队,不时拿了糖盒给他们。她的声音清甜柔润,极其动人。
只听见声音,看到的也是背影,那女子一直不转过身来,江白夜的心狂跳起来,他上前一步想要看清她的正面,眼前全是车流,每走一步都是障碍,他没法走近,只能等她回过头来。
那修女回过头来,他已经完全呆住,狂喜,激动,不敢相信,所有情绪将自己淹没,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做何反应。
白袍婆娑,黑色头巾盖着头发,如黑瀑般一直垂地,脸是熟悉的,神情中有一点不同,更温柔沉静了一些,但确是梅卿无疑。时隔两年,他找遍了北平每个角落,却不知道她进了教会,他要放弃离开的时候,她却这样毫无预兆出现在自己面前。
这么大的世界他们遇到了彼此,这么小的北平他们却难相见。
江白夜往前赶了好几步,快要到时,梅卿却已经收拾了东西准备和洋医离开,她转身,却又忽然停住,朝自己的方向回头,距离远,看不清表情,江白夜握着拳,心跳都快要停止。梅卿的目光停了一秒,却又转过头去。
她没有看见他,或者她看见了他却没有认出来,或者她认出了他却没有走过来,他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在目光定格的那一秒,又想到了什么。
两年的时间,彼此牵挂,他们对面相逢却没有相认。
江白夜远远地看着梅卿,失魂落魄。往事如潮水般涌来,在心中震荡。他突然不知这一步该追上去,还是在这里静静的看着她离开。
恍惚间,他想起曾经去汉口的时候,自己和梅卿在船上,她也是近乎于这样的打扮,黑色的披肩从头上披下来,快要遮住脸,只剩下乌黑的眼睛和红唇。大风吹乱头发,她那样茫然的站在甲板上,面朝大海,脚下海水起伏不定,她像一枝女人花在海上飘摇。
转身浪影汹涌,滚滚翻红尘,载沉载浮,遥寄海上花。
end
第十九章 矛盾
晚上张妈出来关门,刚一探头就看见外面路上幢幢黑影,是辆汽车静悄悄停在路边,深更半夜的,倒唬了她一跳。慢慢凑近发现车旁靠着一人,埋着头不知道想些什么。张妈借着楼上灯光打量了半晌,才惊声问:
“是……江先生!你,你在这里做什么?”
江白夜抬起头来,眼神有一点茫然,表情凝固片刻,他笑笑,打招呼:
“张妈。”
“江先生,都这会了,你是有急事找小姐么?怎么不进去说?”
“不了。”江白夜摇摇头,眼见张妈仍一脸疑惑的样子,他心思一动,“张妈,你好像跟沈小姐很亲近,在沈家做了很多年了么?”
“是挺久的了,除去中间小姐去北平,前后加起来大概快十年了。”张妈说完,又对江白夜招手,“江先生进去坐吧,小姐还没睡,有什么事情大家坐下来说嘛。”
“真的不用了,张妈。”江白夜很温和地笑笑,“我今天来也没什么特别的目的,就是有件事要问你。”
问她?张妈张着嘴愣了半天,下意识点点头:
“江先生是要问什么事?”
江白夜直起腰来,一手拉车门:
“关于沈小姐的事。张妈你先上车吧,我们在车上说。”
似乎每次来到丹枫楼都是因为意外之事的出现。江白夜径直在楼上挑了个位子坐下,面前楠木桌椅,乌黑光泽,名烟佳点琳琅满目,身子稍微往栏杆外探去,底下满眼都是帽子,兔子呢的,水獭皮的,巴拿马的金丝草帽,各种各样的帽子在眼前兀自摇晃欢快着。
都是为了看她的戏。这么多的人,全因一个人的魅力而快活。沈梅卿。他口中默默念着这个名字,突然想起了子昊曾经开过的玩笑——白夜,说不定这位沈小姐就是你妹妹呢——如果沈梅卿真的变成自己的妹妹,这算好事还是坏事?他第一次发现自己也有不知所措的时候。
戏快要开演,楼底下的小厮手里拎着烟枪到处跑,遇到有要抽烟的,就随手抹抹烟嘴,隔着几层人群将极长的烟管伸过去,口里数着数,到时间就收回来,换枚大钱揣兜里——极其麻利的动作。江白夜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去戏院,娘怀里总抱着一个小娃娃,脸儿粉嫩嫩,结果有一次被不知道哪里横过来的烟锅给烫了,留了疤,哭闹许久都没有止住。
那个不足岁的孩子。他感觉到心里钝钝的隐痛,恍惚中见到台上一个丽影出现。“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青松,仿佛兮如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即便是洛神重生也不过如此。沈梅卿唱的正是一出《洛神》。
他静静地看着台上旋转的人影,竟将她和脑子里那个哭闹的孩子重合到一起。终于连自己都搞不明白,这两个到底原本就是一人,还是自己希望他们是一人。
约摸一个钟头,戏便散场,江白夜在原地停了一瞬,站起身来往后台而去。
梅卿喘口气,扑把水在脸上,水柱一滴滴顺着发丝滑下来,落在领口凉凉的。她打散头发,正要换衣服,听到敲门声,便过去开门,门外的人是江白夜。
还没等她说话,江白夜开口便问:
“沈小姐待会有空么?不用急着回家吧?”
梅卿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一边回身去拿毛巾,随口说:
“不急,江先生要请我喝茶么?”
“只要沈小姐有空,当然也可以的。”
梅卿慢慢擦手,心里猜测着江白夜有什么事要找她谈,想了半天仍然没有想出所以然来,最终还是点点头,示意他出去:
“江先生,能容我换个衣服吗?”
“当然。”江白夜微微一笑,转身出去,帮她带上门,戏谑地声音从门缝里飘进来,“我还以为沈小姐从来不会在乎自己仪表的。”
梅卿一愣,她知道江白夜是在影射罗公馆那夜的事情。他从来都是彬彬有礼的一个人,经过那件事后,对自己却似乎有点不一样了。到底哪里不一样,却又想不出来。梅卿摇摇头,继续换自己的衣服,她其实一点也不喜欢自己狼狈无状的样子落进别人眼里。
随着人流到了丹枫楼外,梅卿见旁边一家咖啡馆里很安静,人也少,便目视江白夜一同进去。落座之后,跟西崽要了两杯咖啡,梅卿开门见山地问:
“江先生今天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也没有什么事,就是想找你坐坐。”见梅卿明显不相信的神情,江白夜笑笑,“沈小姐最近怎么样?李少没有再找你麻烦吧?”
梅卿也笑,摇头。那天的事江白夜都看见了,而且并没有大惊小怪,这样和他谈起话来,倒很轻松。自己在丹枫楼挂牌,李镛的事,不能说与江白夜全无关系,若他有办法可想,那最好不过。
“我一直觉得你身边人太少了,家里也就一个张妈,平日来去都独身一人,实在有些不安全。为什么不多请几个人呢?比如说雇个车夫什么的。”江白夜建议她。
“家里没多少地方,用不了很多人手。你说的车夫……”梅卿低头笑笑,她原本是打算不再唱戏的,自然也用不着车夫,如今既然决定和凤卿取消婚约,就应该重新考虑了,“这些事,以后再说吧,暂时还没有这个打算。”
江白夜点点头,并没有再劝。他似乎从来都不会强求别人什么事。梅卿忽然想,这个人外表上简直连一点棱角都没有,但实际上——实际上自己也不明白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探索一个人的个性是很危险的事,梅卿深知这一点,于是马上停止天马行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