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花-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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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吧,我送你回去。”
“……哥。”梅卿朦胧的眼神还没有找到焦点,却因为周遭这熟悉的气息而安下心来,倦意涌上,又睡了过去。
白夜小心翼翼地送她回卧室去,梅卿的身体轻而单薄,好像没有重量,白夜心中有一点不安,便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从厅里到卧室只有一层楼梯的距离,他却似乎走了一辈子,从自己的人生走进了梅卿的。
露水,还有沙子,满身都是,白夜想到她一跤跌进沙堆里的样子,不由微笑,梅卿天真起来像个孩子。他手触到梅卿背后的衣服,隔着一层绸布她的身体柔软,微沾湿气,清甜的气息从她颈子里缭绕而出,白夜恍惚记得自己曾经在什么地方闻到过她身上这样的气息,想不起来在哪里了。他的脑子里已经开始模糊,只明显感觉到自己手下发烫,快要将梅卿温凉的肌肤捂热。
他忽然加快脚步进卧室将梅卿放在床上,动作有些急,梅卿睫毛微颤,呼吸渐渐恢复平缓,白夜见她并没有醒来,暗自松口气坐在一边静静的看着她。
窗外鸟鸣啾啾,一只黑尾巴的喜鹊停在窗台上探头探脑,终于找个地方安稳下来,伸出嘴去顺了顺脖颈边灰色的绒毛。白夜看着它,不由得紧张,喜鹊的叫声实在有些聒噪,他怕梅卿会被吵醒。心里一紧张,不由自主便伸出手去在唇边“嘘”了一声,那喜鹊小黑眼睛瞪着他,又滴溜溜转了几圈,便扇扇翅膀飞走了。
白夜对远去的鸟影露出一抹笑容,又回头来看,梅卿还在睡,他下意识的感觉到满足,这样一点小小的欢欣就让他满足,白夜对现在的自己感到陌生,却仍然无可自抑地陷了进去。他想起以前自己和梅卿同去汉口,在火车上的时候,阳光从窗外照进来,隆隆的声音不绝于耳,他什么也没有想,却单纯地感觉到快活。
即便是日后真的证明自己做错了,那也没什么不好。白夜想到自己那天的担忧毫无道理,为了这一刻,便是错了也值得。他并不是一个会为自己的决定而感到后悔的人。
这样一坐就是半天,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屋子里空气透明,白夜怔怔然不知时间已过,家里早饭的铃声一起,楼下有一点响动,白夜回过神来,见梅卿仍没有醒,只是鼻翼翕动有些急,脸上也泛起微红色,像是被子盖得太严热着了。他眉头微皱,伸出手去在梅卿额上一摸,手下发烫,心里便一个咯噔。
梅卿好像发烧了。白夜连忙起身想要按铃叫佣人来,又怕一大堆人上来哇哩哇啦吵得厉害,便两步到窗口去,张妈手里端着盘子正从厨房穿过院子。
“张妈!”白夜叫了一声,“叫人去请大夫过来!”
张妈一呆,只听白夜从窗口喊了一声叫去请大夫,一转眼人就不见了,他平日那么文质彬彬一个人,说话都是客客气气的,如今这样一喊,张妈先是觉得奇怪,马上便想到是梅卿病了,登时六神无主起来,手里拿着盘子东张西望半天,见一名下人经过,赶紧将盘子塞过去,便小跑着去请大夫过来。
白夜回到床边,见梅卿仍不醒,脸上红得娇艳欲滴,却看着令人心惊,他心里着急,伸手在梅卿脸上摸摸,仍是烫。来不及细想,连忙凑上去帮她把微潮的头发拨开,拧一条湿毛巾敷上去,轻声叫:
“梅卿?梅卿?”
梅卿因为发烧本来就睡得不安稳,只觉得浑身火烧火燎,模模糊糊听到耳边有人在叫,睁开眼睛正见白夜急匆匆的身影从床边掠过,额上的毛巾冰凉,更衬的身上难受,她翻个身想要揭开被子起来,却浑身一丝力气也无。梅卿喘口气,一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拉住白夜:
“哥。”
白夜听到身后戚戚糯糯的一声,心里发紧,连忙回身来在床边弯下腰来看,梅卿的手很热,在自己掌中安静地烧了起来,他心里急切,握住梅卿的手又叫了一声。声音一出才发现自己几乎整个早上都没有开口,以至嗓子都有些涩。
梅卿只觉白夜的手冰凉,触上去舒服,便拉着他的手贴在颊边,叫:
“哥……”
白夜的心被她揪住,暗叹一声坐到床边,小心翼翼扶梅卿坐起来靠在自己身上。她的身体很热,神志都混乱起来,白夜被她的痛苦所感染,一直连心都灼起来,却丝毫办法也无,只能这样抱她坐着,生平第一次觉得无力。
第三十五章 病中
张妈打电话请来西医,两人一上楼就见白夜抱着梅卿坐在床上,梅卿昏昏沉沉又睡了过去,倒比方才平静许多,白夜下颌抵着她的发顶轻轻摩挲,神情无限温柔。张妈微愣,立马又反应过来,一边请大夫进来,对白夜说:
“请了街角医院的洋大夫。”
白夜点头,慢慢放下梅卿,正要起身来,手却被梅卿抓住不放,只能坐在床边对大夫说:
“米德大夫么?我妹妹发烧了,请你来看看。”
那米德大夫原就与白夜有交往,常在罗江两家走动的,此刻见梅卿情状,心知病得不轻,也不说什么,只对白夜点点头,放下手里的药箱便来看诊。张妈无处站脚,只能在旁边远远的看着,见梅卿满脸潮红,便觉心里又痛又急,又见米德大夫只顾着看诊,白蜡般的脸上一丝表情也无,也不知到底是怎样,心里不由发起慌来,出口问:
“大夫,到底……”
刚说一句见白夜手指停在唇边嘘了一下,知道是怕打扰大夫看病,连忙咽了回去,呆呆地站在旁边看着众人。时间过的极慢,大夫那里还没有什么动静,张妈偷偷看一眼白夜,心中暗叹,这兄妹两个虽然相认不久,感情倒真是好。想到方才进来时两个人的样子,替梅卿欢喜是自然的,只是这欢喜总有些不大彻底,掺一点隐约的不安在里面。
楼底下大钟“珰”的一声,张妈回过神来,见米德大夫站起身,收回听诊器温度计一流,径直往桌边去开药方,她在背后看不见大夫神色,只见白大褂微动,心里着急想要说话,白夜温文的声音却赶在她前头问了出来:
“大夫,到底是什么状况?”
米德大夫写好药方,交给张妈去拿药,张妈一看到他黄褐色的眼珠子就心里发毛,连忙一手接过药方来快步出去,到了门口却停下来,她还不知道梅卿到底怎么样。
“小姐是受了凉,正在发烧。”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并无后文。
张妈紧张了半天只等来这么一句话,好像气球鼓了半天突然间瘪下来,登时浑身一松,又是高兴又是愤愤,这米德大夫也太熬煎人,看了这么长时间诊,总该多说几句才过得去,就这么直愣愣一句,真让人有些不大习惯。
外面脚步声蹬蹬下楼,是张妈去取药了。白夜心知米德大夫严谨,说一是一,从不会夸大病情,既然他只说是发烧,那便也没什么可追问的了。放梅卿躺下之后,她一睡着手便松开,白夜脱身出来,手上空空,竟有些失落。
这边米德大夫正在跟女佣交待平日饮食禁忌,白夜静静坐在床边看着梅卿,他想到方才梅卿发烧得神志不清,两手那样惶急地抓着自己,像要在海上找一根浮木,她的凄楚一直传染到自己身上去,两个人骨血中都有那样火热疯狂急欲找个地方来发泄的痛苦。自己的痛苦是因为梅卿,而梅卿的痛苦是因为谁呢?
他握着床单的手不由自主开始用力。
一直到米德大夫走,时间已经近午,低下佣人来请白夜去吃饭,张妈取完药回来,白夜还在屋里没有动,她一边倒水,说:
“少爷,你一早上没有吃东西了,还是先下去吃饭吧,小姐这里我来照顾她吃药。”流水声汩汩,身后一片静默,张妈的动作停住,看了白夜一眼。
白夜沉默一阵,站起身来,对张妈微微一笑,神色温文与往日无异。
“那就麻烦张妈了,吃完药后让梅卿多睡一回吧,晚上再起来吃东西,大夫说发烧的时候还是多睡觉好些。”说完试试她额上的温度,似觉没方才那么烫,终于放下心来,又替梅卿掖掖被角,便下楼去了。
张妈余光不由自主地注意白夜的动作,一直到他下楼,屋子里静悄悄的,她忽然间意识到自己方才莫名其妙的紧张,顿时觉得有些好笑,她到底在紧张什么?连自己都不大明白。真正老糊涂了,整天想些有的没有的,张妈暗自摇摇头,目光收回来,登时手慌脚乱起来,她方才只顾着看白夜,杯子里的水都溢出来淌了一地,连地毯都给弄湿了。
张妈一边叫苦,放下水壶去擦桌子,又去弄地毯,简直忙做一团。小姐一病,连带着整个江家都紧张起来。还真是个混乱的早晨啊,张妈又是叹息又是感慨。
梅卿吃了药又睡下,一直到晚上才醒来,烧退了,身上也轻松不少,她慢慢扶着坐起来,屋子里一片薄暮,墙角的镜子发出些微幽光,梅卿有些恍惚,她只记得自己一直都在发烧,浑身火一般灼热,半睡半醒间有只温凉的手一直在颊上,还有熟悉的声音。
是白夜哥。
梅卿靠在床头坐了许久,浑身仍有些无力,外面厅里的灯光从门缝里透进来,不知是什么时间,也不知白夜哥在哪里。梅卿发了一回呆,又重新躺下,眼前一团浓黑,轻软的被角蹭在脸上,微微发痒,她想起白夜哥的手,温柔如水地拂过,水波过处整个人都舒展开来。
她在夜色里展开一个微笑,往被子里缩回去,听到门声轻响,又抬起头来,有人影随着走廊昏黄的灯光一同进来,却是张妈。张妈开灯,看到梅卿醒着,顿时喜上眉梢,说:
“小姐,你可醒了,整整一天到晚上才退烧,我都快担心死了。”
梅卿笑笑,被扶着坐起来,旁边放着张妈从厨房端来的粥,她虽觉得全无食欲,却也硬撑着吃了几口,张妈更加欢喜,连声说:
“这洋大夫不言不语的,看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