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花-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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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卿见领药的人太多,那几个修女有些忙不过来,便也过去帮她们的忙,在桌后又排起一队来。这几日派发的药,量大,都是治小病小痛的普通西药,所以才领药的都是从乡下及附近赶过来的庄稼人,平日舍不得花钱看病,有了派药的好机会,自然都蜂拥而至。
天气有些热,梅卿擦了擦额边的汗,转眼间那些修女们神色如常,浑身上下在黑白袍子里裹得严严实实,居然没有一点喊热的意思。于是心里又佩服,她原本对教会的人并没有十分好感,如今见她们良善,便也喜欢起来。
只是天气实在有些热得厉害。梅卿手里派药,忽觉头顶一片阴影,原来是白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又找了一把伞来替她遮住太阳。她抿嘴一笑,见白夜颇感兴趣地看着自己派药,便说:
“这么简单的活还要被你监视,你也太小看我了吧?”
“哪里敢,不过第一次见你做这样的事,有些好奇罢了。”白夜也笑。
梅卿说着话手里不停,忽然想起了那天白茹来这里帮忙的事,便鬼使神差地说:
“昨天白茹也过来了,你是在比较我们两个谁更能干么?她常在这里帮忙,要论起能干来,一定比我强。”
说完便有些紧张地等着后面回答,半天不见有反应,她转过头去一看,正见白夜一手伸过来要替她擦汗,脸上是温柔而关切的神色。她心里一紧,不知道白夜听没听到自己那句话,她和白茹有什么好比较的?一个是名正言顺的未婚妻,一个是血缘亲情的妹妹,她到底在胡思乱想什么?
白夜帮梅卿擦汗,只觉手下肌肤柔滑,微微有些发烫,简直像那天梅卿发烧时的感觉,但那时的她要羸弱许多。他微笑,正要说话,见梅卿脸色一白,猛地避到一边去,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失去了那样亲近的感觉,空荡荡的。
“你怎么了?”白夜慢慢收回手,一脸不解,其实他已听到了梅卿刚才关于白茹的话,也没有漏掉话中的一丝酸涩之意,并且因为梅卿的反应从心里感到愉快。
梅卿愣愣地转过头去,见眼前一老妇伸着手等自己派药,眼睛却有些好奇地看着他们两人,表情似乎在说:呵呵,又是一对闹脾气的小男女。她心里一突,想起张妈偶尔审视着自己的眼神,顿时一个大浪的冲击过来,脑子里有些发懵。茫茫然看过去,白夜对着自己,一脸笃定的笑容。
她突然反应过来,把药盒往老妇手里一塞,对阿全说:
“你来发。”
说完便推开白夜往人群外而去,却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冒出许多领药的人来,挤挤挨挨她无处可去,正见教会大门敞开,院内绿荫如盖,像一片清静自然的隔世之所,便头也不回地往里跑去。
漫无目的跑到教堂门外,下午三点,教会小学的孩子正在里面唱诗,悠扬童声传出来,梅卿无处可去,对面一棵大树笼罩下来,在草地上形成一团黑影,她想起自己曾经在这树下和白茹谈到白夜,还见到了年老平和的修女,那时她的心里也是平静祥和的。
慢慢靠着树身坐下来,梅卿心里的惊涛骇浪势头渐缓,她要从头整理自己的思绪,把这一团乱麻解开。
她记得在认亲之前,自己对白夜的好奇总是挡也挡不住,每次总是极力探索他眼中的各种神情,凤卿说对一个男人开始好奇是件危险的事,后来她停止了这危险的好奇心。结果白夜成了她哥哥,危险消失了。现在又产生了,比原来更让人难以接受。
他是自己的哥哥啊!梅卿想从这个称呼中找到一丝血缘相连的味道,却徒劳。她突然明白自己从来没有真正从心里把白夜当哥哥。她急切的需要一个亲人,白夜出现了,带着亲生兄妹的证据,于是顺理成章作了她的亲人。
想明白了,更灰心了。梅卿心里哀叹一声,将头埋进膝盖里去。她明白自己有了不该有的念头,要断了这样的念头就唯有离开白夜,可她不想离开。白夜是她的哥哥,不管心里怎么想,白夜是她唯一的亲人了,除了这里,她无处可去。
从南到北,诺大一个中国,满世界容不下一个她。
梅卿顿觉心思成灰。
周围静悄悄没有人声,教堂里的童音已停,和风吹得树上的叶子轻微作响。梅卿听到自己一颗惊疑不定的心慢慢坠落,像无根浮萍四处飘荡,不知该往哪里靠,靠到哪里都是错。于是满江河大海都成了它的眼泪。
面前有人走近,梅卿猛然抬起头来,她知道是白夜找过来了。
第五十四章 和好
“你不要碰我!”梅卿见白夜在自己身边蹲下来,慌忙往后一退,冷冷地瞪着他。
白夜有些吃惊,转眼间梅卿就变成了一支浑身竖起利刺的刺猬。但是她这样瞪着人的时候,脸上有种毅然决然的冷意,自己是绝不能随意蒙混过去的。他安抚地笑笑,在一边坐下,眼睛望着对面教堂上色彩斑斓的窗户,问:
“你好好的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梅卿沉默,白夜刚刚那样平静的眼神看着自己,一脸温和,他真心想要安抚人的时候,自己是怎样也无法抗拒的。这才刚一转眼,两个人就这样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她想起自己方才心里的无比矛盾,脸上又一白,说:
“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那你要去哪?”白夜失笑,“回家里去么?要回家就早说,这样一声不吭,我还以为自己有什么地方得罪你了。”
梅卿没有看他,他越温和,自己心里就越矛盾。稍顿,她突然说:
“我不想待在这里了……我不想在上海继续待下去了。”
白夜听到后一句话,脸色一变,倏的转过头来盯着梅卿,她脸色虽白,却完全不是开玩笑的样子。原来她刚刚说的这里,不是教会的院子,而是上海,或者说,是江家。
“为什么?”他紧紧盯着梅卿,努力压制自己心中的震惊,面上反而更温和起来,“好好的家里不待,你要到哪里去?要和谁去?”
“不和谁,就一个人,我想离开上海,去别地方看看,不是说最近南北形势有点紧张么,我怕迟早有一天上海也会打起来,所以要未雨绸缪。”梅卿面上轻描淡写,实则心里却翻江倒海,她怎么能告诉白夜,自己是因为有了可怕的念头,所以才想要逃开。
“你在我面前还要说假话么?去别的地方看看?你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心思,每日只盼着安安静静过下去。再说你一个女子,孤身一人想去哪里?”白夜目光一凝,眼中利芒闪过,“你不要告诉我你想去北平……”
“我绝对不会去北平的!”梅卿一惊,差点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心思?你这么了解我,已经完全摸透了我的心思了么?你知不知道我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自然知道的,白夜心下明白,脸上却没有露出一丝笑意,梅卿在钻牛角尖,也许哪一天自己不注意,她真的会从家里跑出去。其实梅卿身上也有一点决绝之气的,太倔强的人,做事会比别人决绝许多。
“我不知道你现在心里在想什么。”白夜却摇头否认,“不过我知道,你是一个很实际的人,从来不会轻易做傻事。梅卿,这不过是一时冲动,你难道没有想过自己一个人能去哪?不说会不会打仗,便是不打仗,各地都有各地的规矩,你一个单身女子,到哪里去都不安全。好好的家在上海,为什么要出去漂泊?”
梅卿无语,她自然明白离开江家不过说说而已,自己若是真要离开,怎会把这件事说给白夜听?离开上海去哪里呢?难道真回北平?她心里一紧,连忙摇头否决这个想法。
白夜看着梅卿脸上神色瞬息万变,微微一笑,说:
“梅卿,是家里不好么?还是你觉得我不好,所以一定要离开?”
不,就是因为你太好了!梅卿心里哀求,想要白夜别再这样无时无刻地诱惑她,否则江家自己真的要待不下去了。她还不想做一个惊世骇俗的人。
“家里很好,你也很好。”梅卿极力克制自己,“可是我不能再待下去了,我怕自己会做错事。”
白夜嘴角上扬,一双眼睛更加专注于梅卿,他轻声问:
“做错什么事?我不明白。”
梅卿怔怔地看着他黑眼如墨,自己快要溺毙在这样温柔而危险的眼波里。她脑里警钟再响,有些狼狈地避开他的视线,说:
“你不用明白……是我自己在胡思乱想……可是我不能任自己这样错下去……”不这样下去又怎样?会不会随着时间的消逝自己这胡思乱想也消失?也许以后自己会发现这不过一时迷惑,白夜到底是自己的哥哥,不是说能做亲人都是命中注定的缘分么?她不能任命运这样愚弄自己。
白夜听懂了梅卿的低喃,放下心来,梅卿是在茫然,她还不至于傻到真的离开江家。但是看到她这样矛盾兼无助,白夜心中的怜惜涌上来,柔情满溢想要从此将梅卿都置于自己的怀抱之下,让她不要再凄惶无助下去。忽然他也开始茫然起来。这兄妹要做到什么时候呢?
“梅卿,”他犹豫了一下,朝梅卿伸过手去,“你不要害怕,也不要再胡思乱想了……不管做错什么事,都还有我在,我相信你不会无缘无故做出傻事。”梅卿的道德是笔糊涂账,她怕的不是惊世骇俗,而是无依无靠。
梅卿慢慢抬起头来,眼睛有点红,她实在承受不住这样一拨一拨的打击,在自己心里挣扎多少次,仍旧是一点办法也无。她再坚硬如石,也不能拿自己的命途来开玩笑。白夜的手在面前,他的神情温柔如水。
梅卿怯生生伸出手去,声音凄凄糯糯:
“你真的是我哥哥吗?”
“梅卿……”白夜低叹一声,双手过去抱她起来,这时的梅卿分明是个可怜的孩子。
“没关系,不管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