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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海上花-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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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伯张大嘴愣了半天,又抬头想想,才不太确定地说:

    “那盆花,好像是下人收拾屋子的时候搬出去的,我没看到谁往屋里摆,可能是随便放到到外面哪个角落去了。少爷,你找这个……”

    江白夜没等他说完已经转身往外面找过去。
第十六章
    墙角一盆梅桩孤零零躺着,枝节已残,盆里的土也近干透,原本宛若游龙的枝干皴裂得厉害,像人焦渴的嘴唇期待着一丝甘露。江白夜慢慢弯下腰去,想要扶它起来,却又怕那枝干一碰就碎,犹豫半天始终没有任何动作。

    这是梅卿的花,她当初那样爱它,从花市里买回去,搬家的时候又搬过来,每日浇水找阴凉的地方,梅卿的窗台上永远都是它疏影横斜的芳姿。像梅卿一样坚强的花,他日日在其上寻找梅卿遗留下来的痕迹的花,就这样被废弃了。

    江白夜怔然不知道该将这梅桩怎么办。

    后面陈伯怕他找不着,也连忙跟过来,却见江白夜只对着盆景发呆,一点动作也没有,想到刚才他那样紧张的样子,陈伯不解,嘴里絮絮解释说:

    “刚刚听下面的人说了,收拾屋子的时候看这花已经枯了,可能是小姐不在,没有人照管,就这样废了,倒可惜,原本长得挺不错了……”

    江白夜没有听见他的絮叨,只是怔了半天,蹲下去将梅桩抱起来。果然是快要枯了,颤巍巍的似乎一碰就要脆裂,他抱着它不知该如何是好。

    陈伯在旁边也半天才回过神来,江白夜冷静自持,永远都成竹在胸的样子,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茫然?完全不是往日的他。觎眼他手里的梅桩,陈伯心里猜到几分,只是他生性谨慎,从不多说话,便作不知道的样子,只问:

    “少爷,你是想摆这花在屋子里么?这花已经枯了,换别的吧,盆栽都差不多,别的摆上去也不错。”

    怎么可能差不多?别的盆栽不是梅卿的梅桩,别的人也不是梅卿,不管换成什么都不能替代她,更不能让她回来。她一离去这梅桩便枯了,她的痕迹又少了一样——若是所有能完全消失不见也许更好,可却无论如何也消失不了。

    她的纽结在他衣兜里,她留的伤痕在他肩上,她的影子气息,所有的一颦一笑都在他心里。江白夜突然一阵恍惚,他周围的空气微风以及黄昏的阳光都充满了梅卿的气息,前后左右都是她,像一个密密匝匝的牢笼,他自己情不自禁闯了进来,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出去。

    努力不去想的时候可以将她埋在心底,一旦想起来,冲动由此而发,所有的渴望和迫切急剧涌出来无可抑制。旁边陈伯见他仍没有动静,便试探着问:

    “少爷,一定还要这个么?或者我去花鸟市场转转,再搬回来一盆放在小姐房里,等她回来以后见什么都好好的,心里还不欢喜得紧。”

    白夜无言盯着手里的梅桩,它已经枯了,可是梅卿还在,在北平,不管是和谁,她总是好好的在那里。他对不起她,利用她,他们争执过亲密过,爱过恨过,一切都过去这么久,似乎所有的都淡去,他却始终明白自己还爱梅卿。

    说不定有天还会再见面呢?她总是会喜欢看到自己曾经那样照料过的梅桩。

    白夜不顾身后管家的喊声,扔下书房里等着开会的众人,毫不犹豫便往外面跑去。

    市场的人仍未减少。本是紧张的时候,北平危急,日本蠢蠢欲动,苏沪政府也发布了严守边防的通令,即便是往日不明形势的普通百姓,也都预感到上海即将可能出现的暴风骤雨。于是便更迫切地抓紧这最后一丝繁华。

    江白夜谁也没带,就这样一个人毫无预兆地来到下午的闹市,眼前是各式各样的花鸟玩意,姹紫嫣红煞是好看。他眼睛从许多盆景中扫过,忽然想起已经是八月夏末,哪里还是梅花的时节。这么显而易见的事实他居然给忘记了。

    心里自嘲,江白夜索性再不着急,慢慢在市场里转起来,走一路,看一路,全都是盆景和鸟笼,耳边啾啾声不断,夏末的花多是木槿石榴,紫藤金橘一类,颜色极艳,吸收足了阳光的原因。

    他虽不感兴趣,却也一样样看过去,也许还能在娇妍花卉中找到那一株龙游梅影呢?他心里隐约有一种预感,只要有,他必定能第一眼看到,它和别的花种那么不一样。就像梅卿和别的人也完全不同,纷乱的人海中她是一枝寒梅傲然在枝头。

    走了许久,毫无所获,江白夜在路边停下,背靠电杆上,双手插兜远远向刚走过的市场看去,夕阳的余晖洒下来,人人身上都被渲染得不似凡间,表情还是属于人的,或哭或笑,生动无比,对他来说却全都是陌生。

    以前也在这里碰到过梅卿一次。她是绿白的衣裳,手里抱着花低头一笑,而他在车里,匆匆一瞥便看到了她,在混乱的人群里她第一个跳进自己的视线,毫无阻隔地。

    江白夜唇边微微扬起,他闭起眼后靠,夏末微醺的气息在脸上拂过,无比温柔,像梅卿的不经意的微笑。他经历了方才的茫然和混乱之后又没来由开始放松,什么也不想,只是单纯觉得放松。也许正是因为梅卿在他心里。

    也许一睁眼就能看到她,在对面的路上,毫无警觉地对着一扇车窗微笑,继而又怔住,片刻之后立马恢复沉静如水的气度,对车上下来的自己露出礼貌的一笑。

    江先生,是你!——他还记得她当时带着一丝惊讶和不意的声音。

    忽然睁开眼睛,江白夜往前面看去。

    看到的却不是梅卿,他发现自己的视野前方偏僻角落里的疏落梅影。

    果真是意外之喜,江白夜当下便起身往街角盆景摊子上去。那守摊子的老头蹲在墙角,面前摆着自己一堆花盆,像是没怎么管的缘故,花都已经蔫了下来,只有枯瘦梅枝依旧蜿蜒伸展,在萎靡失色的群花中自成品格。夏末不是花开的季节,却是结果的时候,青色的小毛球挂在枝头,一粒粒分开,倒极可爱。

    老头本要极力向江白夜推荐自己别的几样,见他兴趣全在那枯梅上,虽不解却也连忙招徕:

    “先生,买盆梅吧,有梅子的,回去能泡酒泡水,过几个月到花期了可就难得了,这盆梅花型这么好。”

    江白夜并没有在意那老头在旁边说得如何天花乱坠,心里只是觉得惊喜。他几乎从来没有惊喜过,因为不管什么都是有计划按步骤,如今却因为一盆梅而惊喜。只因这梅是梅卿留给他的影子,它还在,她就也在。

    在这纷乱的市场找到它,也一定能在这纷乱的人世找到她。

    江白夜微微一笑,抱起那盆梅,心情大好,这一路走来心情的转变连自己都觉得好笑,此时的欢喜也只有在幼年得到自己最渴望的东西时才有。梅卿,他的所有渴望都系在她身上。

    一路捧着盆栽回去,江白夜不断想起他和梅卿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便禁不住微笑,不管曾经怎么样争执过纠缠过,或者痛苦过,回忆起来却全都是爱。

    他从来没有这样渴切过一件事,去北平找到梅卿。

    江白夜越走越快,面上不动,心中却急切,只希望能立时到家再筹划北平的事。太阳渐渐落下,西天还留着红的金的极致灿烂的晚霞,身边人潮如涌。买报的小童脸上抹着油墨到处跑着往行人手里塞报,口中叫卖不停。

    江白夜突然停住,他听到身后有报童的喊声,不外乎报上重大消息,能吸引读者的敏感话题,花边新闻,这一切对他本没有什么意义,听到也只是淡然视之——如果里面没有那个他熟悉的,每天都会想起的,在心里日日兜转的名字。

    江白夜定在原地,脸上的微笑全都退去,他微微皱起眉看着手里的盆栽,似突然间对自己的行为感到茫然。

    旁边报童和周围人议论纷纷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进耳中。

    北平公演之后元沈两人传出婚讯,昔日同门手足今夕有情伉俪。

    大街小巷消息被传得一片混乱,听上去简直不像真的。

    江白夜手里捧着盆栽默然站在闹市之中,身边人来人往川流不息,他的眼前却已经成空。诺大的上海似乎都是空的。江白夜茫茫然不知自己在何处。

    在街上站了半晌,天色渐渐昏暗下来,沿街的灯火次第亮起,像灯海,眼前千万般景象呼啸而过,短短一瞬间江白夜仿佛想起很多事,有关梅卿,有关他自己。他茫然四顾,明明方才还觉得梅卿在每个角落,在灯海里,抱着梅花微笑,倏忽一眼她已不见。

    他忽然加快脚步往家的方向而去。

    回去之后众人还未散去,都不知所措在书房等他回来。一见江白夜进门,众人纷纷凑上来,正要说话,却见他放下手里的盆栽,一脸决然之色:

    “去北平的事,我已经决定了,不用派别人,我亲自去。”

    既是江白夜亲自去,众人也再没什么可争执的,虽觉得失望却也避免了相互之间矛盾四起,于是不再多说,都散去不提。

    主意已定,说去便去,当即江白夜便吩咐陈伯准备往北平的事宜,又拨电话往公司安排行程,电话刚一拿起,眼睛瞥到门外,却又停住。他慢慢放下电话,对着门口那一脸委屈的白茹。

    “白夜哥,你是不是要去北平了?”白茹上来便问。

    江白夜无言,白茹就在他面前,微红的眼圈,沙哑的嗓子,诉说的全都是委屈。如果换成往日他还可以温言劝慰,做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继续扮演他尽职尽责的白夜哥,可是经历了刚才一瞬,他却不知道该将白茹怎么办。

    沉默片刻,江白夜点头,说:

    “对,北平有事情要办。”

    “是生意上的事么?你为什么都没告诉我?要不是刚刚爹提起,我根本一点都不知道。”

    “我也是临时才改变主意的。”

    “为什么要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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