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金兰易折-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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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陪她也好,她陪他也好,君臣再有尊卑,也不过就是二个在一起的人。
若是晚上来得迟了,他会命人不惊扰她,只径自进入她宫房之内,往往还是会惊醒她,但她总是会假寐着,只偷偷地眯着眼睛,在朦胧中看着他的一举一动,看着他如何撩开纱幔,如何在床沿坐下,伸手轻抚她的脸颊,如何,维持着这样的姿势,静静地坐上好一阵,才更衣就寝。
每逢这时,她总会想,当他于自己身畔静坐之时,心中想的,到底是什么?
他睡眠很浅,总是会咳嗽,依稀感觉到,他的病似是一直没有好转。她会将身体贴近他,伸手抱着他,当他咳嗽的时候,好为他轻揉胸膛。这样的日子,缓缓地流淌过去,经过记忆的间隙,会不经意地留下一点惊动心扉的印记。
梅坞内的清梅芬芳,也总能让人心旷神怡。他曾与她一同进入此间,恬然沉浸,而她,终于在他命人设下墨案,要与她一起画梅时,再次忆起一些揪心旧事。浅白的宣纸施然辅开,她感觉凉风拂面。转头看向他,他正低下了头来,举笔蘸墨,率先作起画来。注意到她在看自己,他嘴角嚼着一个淡淡的笑意,说道:“朕画梅枝,你画梅花。”
她垂头看向他自然流畅的运笔,伸手拿起画笔,却迟迟没有蘸墨。他没有抬头看她,只道:“与其多想,不如画出来,或告诉朕。”她只垂着头,思忖片刻,才在他画的灵蔓梅枝上点染上清盈花蕊。一边画,她一边轻声道:“皇上可曾记得一幅画?”语意微有迟疑,但,终是字字清晰地道出了心内所想。他笔下微微停顿,道:“什么画?”她继续为花蕊添上色彩,笔端竟有些许颤抖,“一幅桂花图。画上,还有一轮太阳。”
他静默下来,良久,道:“你从何得知这幅画?”她眼睛看着笔下愈显秀致的梅花:“臣妾与当日持画之人乃金兰之结,有幸,得见此画作。”
他叹了口气,放下画笔,道:“为何你偏偏要提起?”她也停下了绘画,语气惭然,“臣妾自知不该。”他抬起头来,看向她,只见她容色淡和,眼帘低垂,却掩不住眼中的一点哀思,与愁绪。
“我无罪,为何你还要我死?”昔日宗人府内,哀绝一句,犹于耳边。当夜前往,看到清清的脸庞,悲戚无助,原来水灵灵的双眸,此时已是红肿失神。
他却不能保全她,他却无能为力。他可以做的,只有是狠下心肠。“朕已查清此事,证据确凿,你便是谋害焕欹的凶手。”他一字一眼说出,看着她脸呈绝望,他只能是稍稍移开眼光,看向她身后的冷墙。明知不忍,为何仍来见她?只因着,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清清倏地扑到他跟前,拉着他的袍角,哑声道:“你不是说我是最不一样的吗?为何你不相信我?我是冤枉的,我不是凶手,你要怎么才会相信?”他任由她拉扯,答非所问道:“朕知道。”清清闻言,停下了动作,仰头呆呆地盯着他,半晌,无力地坐倒在地,喃喃道:“我无罪,为何你还要我死?”“朕……”“朕?”她突然凄然而笑,“朕,你终于还是把自己称作朕,对啊,你是皇上,我怎么就忘了,你是皇上啊!你怎么可能知道我们的冤苦啊?你怎么可能知道被打三十下,被困在冷宫,被你冷落是什么滋味啊?好,好,你如今要我死,我不得不死!”她眼泪滂沱。他只觉胸口发闷,不想再看,更不想再听,毅然转身就走。背后声声悲泣,却像在提醒他,不可回头看,不可回头看,不可回头。
事过境迁,不曾想,还会留着一点痕迹给尚于此间的人。思绪落定,他又再低咳起来,她连忙上前扶他,切声道:“皇上该是累了,不如与臣妾回宫罢?”他点点头,拉过她的手往前走去。她抿了抿唇,抬眼看了他一下,只见他面无表情,脸色隐隐地泛着一抹淡青。她压下心念,只无声地伴他前行。晚膳俱备,看着皇后于席中落座,靖公公战战兢兢地退开一步,在凤驾后侍立。眼睛,只暗自地看向桌上离皇后一尺距离的宁神药膳。皇后起箸进食。他垂下头来,偷偷地松了口气。幸好,他并未开始依她们之言,在皇后食物中下那致命之药。她们说此时并不是时候。他难抑疑惑,脱口而出问她们为何现在不是时候,她们只淡笑相视,并不回答,只说:“于你而言,自身周全才是最重要的。你依计行事便是。”他松了口气后,不禁又想,为何当自己想到要向皇后下手,心内总会惶恐不安,当想到暂无须进行,竟会觉得放松泰然?他抹去一额虚汗,便听皇后向自己问道:“小靖子,这药膳,你可是看着小厨房熬的?份量、时辰都依着方子来吗?”他连忙回道:“是的,奴才盯着他们呢,全依着方子,不敢有遗漏。”末了,他不由加了句,“请娘娘放心用。”皇后瞅了他一眼,接过宫女递来的勺子,小心地吃了一口药粥,再看向他,道:“本宫怎么总觉得你最近有点心神不定的?到底何事?”靖公公慌得躬下了身子,脸上发白,道:“奴才无碍,奴才让娘娘费心了,奴才该死!”
皇后转头注视着他,许久后,才回过脸去,一声不响地继续用膳。靖公公不敢再分心,敛了心神伺候于一旁。接下来,皇后回内殿中歇息,却偏生没有令他退下,虽是无要事吩咐,却让他侍于殿门外。直到戌时,才令退他。一路走出昭华宫,他心内的不安似是越渐浓重。明明并未下手加害皇后,为何会心慌如此?难道,自己竟是如此惧怕这位欲置自己于死地的主子吗?还是,自己压根儿就不该背叛皇后,甚至加害皇后?但,如若皇后不死,他及家人,都难得周全。这可如何是好?然而,由不得他多想,她如约而至,向他递来一小包物事,“此药,分十次投于膳食中,十天后,必然暴毙而亡,不留痕迹。”“这……这……”他犹豫着,迟迟不敢接她手中的纸包。她顿了一下,轻声道:“你害怕了吗?”他抬起头来,怔怔地看着她,嗫嚅道:“奴才不敢……不,奴才不是害怕,只是……这药该何时下?”她道:“该下此药之前,我会另行吩咐。你只把药藏好。”她再把纸包向他递了递,看着他惶惶地接过,她不由讥诮地笑了。目送她离去后,他揣着这致命之物,满心张皇,只觉向前走也不是,向后返回也不是。
他的神色只兀自慌乱,立在原地,左顾右盼。终于,他还是把纸包胡乱塞进怀中,茫茫然地向前方走去。然而,没走几步,他又停了下,双眼错愕地圆瞪着,始料未及地看着跟前人。
借着路旁的一点灯光,稍稍看清了,那人侍卫装束,颀长挺拔。“靖公公,可否借一步说话。”对方沉声开口道,那一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正透过昏暗,漠漠地注视着他。靖公公吃惊地打量着他,道:“你是……”只觉似曾相识,忽而记起,该是上回在贞宁宫内阮婕妤身侧的那名侍卫。对方抱拳道:“贞宁宫督卫常颢,公公未免太善忘了。”
肝心涂地
第六十七章靖公公狐疑地注视着常颢,双手微颤地交握在一起,感觉到自己掌心在不知不觉间渗出的汗湿,他下意识地轻搓起手来,低声道:“贞宁宫上下不是正受禁足监守吗?常督卫为何竟可出宫?”
常颢冷笑了一声,向靖公公走近,压低声浪道:“贞宁宫上下禁足,阮婕妤被黜降位份,公公心里倒是清楚,只不过,公公心里更应该清楚,为何会是这样的结果。”结果因由,其实已是定局,个中利害,也是昭然若揭,根本不足为提。当初事败,他心中闪过的念头,便是先机已尽失,阮婕妤因此事气势俱减,日后若要对付皇后,便更比以往更为困难。
在这个念头升起之前,他曾以为自己会因此而沮丧,他曾经以为如若再无为堂姐复仇的机会,他会痛愧于心,不得安生。然而,当阮婕妤被贬降的事实摆在眼前,他紊扰不已的心思却平稳了下来,紧接着,他松了口气,不禁想,是否事已终结,无需再费心筹谋,无需再苦苦打算。
终究,他还是感到了些微的厌倦。也许,这宫中荣华靡丽背后的腥风血雨除了毫不留情地吞噬了他至亲及至爱的生命,还吞噬了他心内的对将来的希望。他不自觉会想,如果可以,这一切风波事端,只求可尽早终了,无论是在哪般的景况下,无论是用怎样的方法,只求,一个可平静自身的结果。
阮婕妤心内的迫切,相信与他并无二致,当得知靖公公被那不知底里的人暗中下药,意在皇后,她似乎比以往显得更为急躁,总是按捺不住地向他探询事情进展,时日,一天一天地过去,春分已过,靖公公只仍然是微显恍惚之态,皇后却是安然无恙。这一着伏计,需时未免太长;那一方幕后之人,用心亦未免太暗晦。时日渐久,皇后岂会容阮婕妤有喘息的机会,必将另有计算。阮婕妤不愿意冒险等待,而他,又可等待多久?
常颢的神色在黯淡的光影中愈发沉冽,眸光森冷地紧盯着靖公公,直把对方心底暗藏的不安逼上了脸庞,渐次地在他面前弱下了势。靖公公咽了一口唾沫,强装镇定道:“阮婕妤当初心怀不轨,本公公只是依皇后娘娘训诫行事,阮婕妤应受此责!”常颢更向他逼近了一步,冷声道:“当初阮婕妤是心怀不轨,可是如今,公公是否也另有图谋?”靖公公脸上倏然一悚,只感小腿发软,不由颤巍巍地向后退了数步,伸手扶着身旁的小树,只用眼睛瞪着常颢,嘴里却啃不得声来。常颢目光不屑地看着他,道:“我不妨告诉公公,近日里我一直暗中跟随公公,该知道一切,我都一一知悉。公公这次若想全身而退,恐怕得依了我之言。”靖公公定下神来,努力使脚下稳伫,开口说道:“你本已受禁足之制,却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