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沉月-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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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丫头平日哪能得如此乐,加上酒劲,便也渐渐都放开了。竟轮番上来劝清荷酒,倒把臻蓉在一旁乐歪了。
清荷起初还能抵挡几杯,到后来,就算拿出主子的款来吓唬都没用了,直饮得面上一片酡红,倒比平日更添几分艳丽。
臻蓉正躲在一边瞧热闹瞧得直乐,忽然瞥见院门口有人探头探脑往里张望,仔细看去,是个外院杂使的小丫头。
那丫头见臻蓉瞧见了,便比划着示意自己有话要回。臻蓉便冲她招招手,让她过来说话。
那丫头头一次进正房院子,却一眼不敢多看,规规矩矩走到臻蓉面前,细声细气地说:“回禀夫人,二门上通传:老爷回来了。知道这里热闹,请夫人到外厅说话。”
臻蓉闻言有些诧异,却不知是何事。只得将睿儿交给奶娘,自己整了整衣裳,嘱咐了没有喝酒的素蕊、静菡两个几句,便向外厅走去。
这厢,清荷已被灌得晕晕乎乎,正有些昏昏欲睡。不妨昕兰问梅两个又端了杯盏过来,唬得她连忙求饶:“好姐姐们,饶了我吧。我已经不能再吃了。”
未曾想二人却不说话,只端着杯子敬了清荷,竟兀自干了。清荷不解其意。
还是昕兰口齿利落,停了停道:“小姐,今儿是您的生辰。奴婢姐妹两个侍候您一场,也没有什么贺礼……只祝您早日得遂所愿。”
清荷明了其意,不禁眼圈泛红,鼻尖发酸。问梅在一旁后悔道:“这都是我们的不是了,反倒招惹得小姐难过起来。”
“不妨事。”清荷收起泪意,强笑道,“我知道你二人是贴心的。以后,不管我去哪,都不会丢下你们的。”
这边主仆三人情意切切地赌咒发誓,却不知外厅此时正闹得天翻地覆。
缘起篇 魂梦欲教何处觅
清荷因酒多了,有些头晕,便扶了昕兰回去净一回面,又换下满是酒气的衣裳。才刚收拾妥当,便有丫头急匆匆跑进来回道:“夫人请小姐到外面厅堂说话。”
清荷一听这话没有头尾,不禁有些恼。昕兰眼尖,便训道:“咱们做奴婢的,给主子回话要有条理章法。到底是何事,怎么又要去外面说话?”
那丫头本就气喘吁吁,又紧张,被昕兰一吓,更说不清楚了。清荷无奈,只得带了昕兰往前头去了。
前院里居然静悄悄不闻一丝响动,与后院的热闹形成强烈反差。清荷有些奇怪,却也没多想。
待进得厅内,却只见爹在中堂站得僵直,背对着她娘,看不清表情。而臻蓉正坐在椅子上低头垂泪。二人见清荷进来,均未言语,只是臻蓉哭得更厉害了。
清荷不防是这种情况,正不知该怎么办。转念一想,许是爹娘拌嘴,让自己来劝解的。便连忙陪着笑走到臻蓉身边,试图以玩笑化解:“娘,是不是爹欺负你了?要不要清儿给你做主?”
没曾想臻蓉一听更撑不住,一把将清荷死死搂在怀里不撒手,冲着鸿轩哭嚷道:“你听听,这么乖巧的女儿,你就舍得把她往火坑里送!”
清荷被娘搂得动弹不得,听了这话却不禁心中一凛,难不成是与自己有关?!
话还没问出口,只听得夏鸿轩在那边叹气,半哑着嗓子无奈道:“我自己的闺女我能不心疼么?自从接到了口谕,我便知此事不妥,想求个法子。在门口从卯时跪到未时,足足四个时辰……可京里那人连我的面都不愿意见……这也罢了,我又去求闵侍郎,可他也是无能为力——都是聪明人,圣上的旨意,谁敢随意忤逆?不怕掉脑袋么?——你居然这么说我?我在你眼里成了什么人了!”
臻蓉不听,仍旧哭道:“我就不信了!凭他是谁?难不成是个好端端的女孩儿,他看上了就必定要送与他不成?!还有没有天理王法了!”
唬得夏鸿轩忙不迭奔过来捂她的嘴,连声斥道:“别胡说!这话也是胡乱说得的!”
臻蓉一巴掌拍开他的手,仍是嘤嘤哭个不住。
而清荷此时,已完全听明白爹娘说的是什么事。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呆呆地靠在臻蓉怀里,已是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半晌,方渐渐缓过来。她张了张口,只吐出一句:“爹,娘,清儿不去。”
“不去,咱不去!”臻蓉紧紧抱着怀里的人儿,生怕被谁给抢了去,“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打死也不能去!”
“你……”夏鸿轩无奈地指着她,“唉……你难道不知,抗旨是要杀头的么?”
臻蓉怔了一怔,吸气慨然道:“宁杀头也不能让清儿到那种地方去!”
鸿轩一窒:“也罢……就算我们两个老骨头死了不值什么,难不成墨儿、睿儿你也舍得?”
臻蓉一愣,她似乎没有想过那么多。现如今,难道这事已到了绝不可能改变的地步了么?
她想来想去想不出办法,只得抱着清荷止不住地流泪。鸿轩见此情景,也禁不住红了眼眶,声音哽咽。
清荷本欲再求求父亲,可她看见爹老泪纵横的样子,也明白爹不是不疼她,是已然使尽了法子。那可是圣旨!皇上发了话,就是要她死,她也不能不死,何况是进宫。
她觉得身上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软绵绵靠在娘的怀里,任眼泪不停地滑落。只在心里不停地饮泣
垄月,垄月,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众人正垂泪间,一墨从外面一阵风一样奔了回来,显然也已得到了消息。
他看见爹娘都在饮泣,而妹妹苍白的脸上泪痕未干,呆滞地盯着地面。他立时定在门口,片刻后方慢慢挪进厅里来。
他默默走到臻蓉面前,俯下身子看着清荷,目光流连,隐忍不舍。
他最疼爱的妹妹,要去到那个不得见人的地方去了吗?这一生,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见面……
人人都说皇宫好,享不尽的富贵荣华,使不尽的金银珠宝。多少人家挤破头也想将女儿送进去,只求博得皇上青眼,一人得道而鸡犬升天。却有谁替她们想过,那长夜漫漫的苦,那勾心斗角的伤?甚至一不小心便连身家性命都搭了进去……那样的地方,是好待的吗?
一墨看着面无表情的妹妹,心里的痛无法形容,不忍再给她心上撒盐。再三斟酌,还是将爹拉到了一旁,低声说着什么。
夏鸿轩闻言,虎躯一震,眼神不由自主飘向清荷,又立时收回去,脸上的神情已然极度震惊。
臻蓉还未曾注意,独独清荷依稀听见“垄月”二字,好像立刻醒过来了一般,目光向这边扫来,却看见爹和哥哥极不自然地避开。
她顿时起了疑心,挣扎着从臻蓉怀里起来。因猛然站在地上有些头晕,身子摇摇晃晃的。臻蓉赶紧扶住,却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她挣开臻蓉的手,跌跌撞撞地向二人走去,差一点摔倒,被一墨赶上来一把拽住。她顾不得狼狈,顺势揪住一墨问道:“垄月,垄月怎么了?”
一墨避开她的目光,吞吞吐吐地说:“他没怎么啊,又没提到他。”
清荷像是累极,闭着眼无力地轻轻摇头:“不要骗我,我听到了。哥哥,你就和我说实话吧,他到底怎么了?”
一墨为难地看着她,想了想,说:“你不要多心,真的没有什么。”
清荷见哥哥死活不说,又转向鸿轩:“爹,您最疼女儿的。您告诉我——我就算走,也走得放心。”
鸿轩心有不忍,想着她终究也要知道的。便对一墨说:“墨儿,就告诉她吧。”
清荷满眼期待地看着一墨,一墨觉得这话太难出口,斟酌来斟酌去,最终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他……他在进京途中……坠崖了……”
清荷顿时眼前一黑,身子软绵绵地瘫了下去,不省人事。
慌得一墨急忙把清荷抱起,放到美人榻上,臻蓉一叠声地喊人去请大夫,府里上下顿时乱作一团。
谁曾想,清荷这一昏迷,便整整睡了三天。直到第三天夜里,方才悠悠醒转。一屋子的人见清荷终于醒了,口中直念阿弥陀佛。
奇的是,她自从醒来后像变了个人似的,白天看着和常人无异,到了晚上便呆呆的,让坐便坐,让睡便睡,只不哭不笑也不说话,唬得几个丫头以为她被魇住了,不敢隐瞒,连忙报与臻蓉知道。
臻蓉急忙来看,发现果真如此,也急得没法,只得请了大夫来瞧。大夫仔细看视过后说,这是胸中一股郁结之气不得释放,想着法发散出来就好了。
臻蓉也明白女儿的郁结所为何事,可自从清荷昏迷,阖府众人便将那几个字视作禁区,一概不得提及。她还特别交代,若发现有嚼舌根的,立即杖责四十,撵出府去。
如今,虽知这个死穴能救命,针却硬是不敢扎下去。
臻蓉也曾异想天开,让鸿轩趁此机会报个染疾上去。鸿轩一听也觉得可以碰碰运气。谁知本子刚递上去便被丢了回来,无人敢接——宫里头要人,就算病死了,也得抬过去埋。
眼看着催得一天比一天急,却只得暂且想法子拖着。
距离进宫期限还有半个月的一天夜里,昕兰在清荷房内值夜,半梦半醒之间突然听到有嘤嘤低泣之声,浑身一个激灵,醒了。
仔细听去,却是从清荷帐中传出的。
她想爬起来去看看,却不防被人揪住了,吓得她就要大叫,冷不丁被人从后头捂住嘴,耳边轻轻传来一句:“是我。”
她听出是问梅的声音,僵硬的身子顿时放松了,回头瞪她一眼。问梅松开手,示意她跟自己到外屋。
两人轻手轻脚地踱了出去,昕兰方低声质问她为何不让自己去看。
问梅叹道:“我早就听到了,偏你还睡得那么沉。”探头看看里屋,见没有动静,方接着说,“也许,哭出来反倒好了呢。总比憋在心里强。你说呢?”昕兰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果真不出问梅所料,第二天起来,昕兰便觉得小姐果与前些日子不大相同,似乎从眼神里透出一种坚定。清荷却并无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