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沉月-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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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母一听这话,立时柳眉倒竖,一字一顿道:“夏——鸿——轩……你最好把话给我说清楚!”
夏父不得不告饶:“是是是,是我错。夫人乃天上贤淑无双,人间温柔独秀。”无奈地看了一眼正躲在夏母背后偷笑得直不起腰来的清荷,假装叹气道:“反正我也多余。走,睿儿,跟爹去外面逛逛,这儿留给她们母女俩继续上演‘母慈女孝’罢。”说完从清荷手中接过小睿儿,故意迈着方步,一摇一晃地出去了,嘴里还小声嘀咕着:“言多必失,言多必失啊……”
“早该有点儿眼色。”臻蓉假嗔道,转过头来拍拍清荷的手说:“现在正好,咱们娘俩个说点儿体己话。”说完就看着她笑。
清荷心里一动,已大概猜到娘想问什么了,一朵红云飞上脸颊。臻蓉看到清荷这副样子,就知道她已经猜到,忍不住心内感叹:还是女儿和娘心连心啊!遂直奔了主题
“清儿,那垄月离开洛阳已几月?”
清荷低声答:“自去年年底至今,已三月余。”
臻蓉略一沉吟,道:“那他可曾有书信?”
清荷摇摇头,低落不语。
臻蓉依旧摩挲着清荷的手,语气却严肃了许多:“清儿,你得自己有个主意。这事儿,娘看八成……”
“娘!”清荷挣脱了母亲的手,鼓着腮道:“也许是路上耽搁了呢?也许是哪个驿站偷懒了呢?也许他正忙着备考呢?女儿自然不能分他的心。也没准明儿信就到了呢!”
臻蓉皱了皱眉,正要再说什么,忽见门帘掀起,一阵风似地卷进一个人来,却是清荷的哥哥一墨。
这夏一墨年方十八,兄妹两人都继承了母亲的容貌,妹妹自是清艳秀丽,这哥哥生得也剑眉星目,俊朗无双,且天资聪颖,潇洒飘逸。
他今年本也参加了会试,准备动身之前,夏母却突然病倒,一墨便放弃了考试,坚持陪在母亲身边,称恩科常有,母亲却一生仅一人。父母无法,只得随他。好在他学业本就基础深厚,仍在夫子处时时温习。
今日一墨刚放晚学回来,便来到父母正房请安问候。
刚巧看到母女二人有些闷气,便笑道:“听说妹妹也是刚进门,妹妹莫不是为了没吃着娘亲手做的水磨枣泥糕在生气罢?哥哥去学堂前特特跟柳妈妈说了要给妹妹留着的。”
清荷勉强地摇了摇头,扭过脸去,没搭茬。
一墨偷偷咧嘴笑了,旋又从衣衫内摸出一样物件儿,故意扬声道:“既是生气,想必没那起子闲工夫看这个了?”说着摇摇手中的纸片,乐呵呵地瞧着清荷。
清荷眼睛一亮,立时要抢,被一墨用手一挡,便近不得身。清荷急得央求哥哥:“就给了我罢,赶明儿我给哥哥新做个扇坠子。”
“也罢。但必须比你前儿做的送人的那个更精致。”一墨戏谑着,把信递给了她。清荷喜极,也顾不得与一墨计较,笑着冲母亲晃了晃手中的信,便跑了出去。
臻蓉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而询问起儿子的起居。一夜无话。
夏府内院西厢房后头有一片小小的湖泊,湖中心有座亭,名碧波。东边是一片桃树林,除了守园子的仆人,平常很少有人来。因此,清荷平日里最喜到此处走动,图它清静。
这日午后,天气晴朗,园子里桃花开得正好,阳光懒懒地照着碧波亭以及躲在亭子里手捧书信的人儿。
自从得了杜垄月的信,清荷便从未离手,连晚上睡觉都要叠好轻压在枕头下方能安心入睡,被昕兰和问梅两个丫头笑了好多遍,却也比不上清荷读它的次数。
尽管已是迟了数月,且信上并未多言,寥寥几句,读完一遍便已能默诵在心。她却仍舍不得将信搁下,用眼睛一笔一划勾勒那纸上字迹,仿佛怕一错眼儿那字便飞了。
“清儿展信安。吾自离开洛阳北上,至今已月余。今已达德州,沿途安好。惟甚念你,见字如人,勿念。”
清荷背靠着廊柱,手捧着熟悉的字迹,脸上笼罩着淡淡的笑容,远处湖水粼粼,泛起层层银光,她的心却已飞回了那个明晃晃的午后,艳阳也一如今日般暖暖……
缘起篇 谁识尊前戏彩身
夏府坐落在城东荣庆街,是一座四进的院子。格局采用中轴对称结构,不大但很精致,无一处不整洁有序,这要归功于女主人辛勤的打理。
府第主人名鸿轩,年近四旬,现任河南清吏司郎中一职,官拜五品,隶属户部管辖。此人自上任以来凭借恪守原则,廉洁奉公,办差无不得力,且兼生性洒脱,行事做派不拘一格,与同仁相处也十分得意,故此做官做得顺风顺水。
但是,有一点颇得同僚们私语,便是此位仁兄似乎有些“惧内”,当然,这也要归功于府里的这位唯一的女主人。
臻蓉沈氏,为夏家开枝散叶,生有一儿一女,风韵却丝毫未失,依然面若春桃,肤如凝脂,姿容绰约,与女儿并肩一处,那眉梢眼角都极像,只是臻蓉更添了一份成熟的韵味,怎么看怎么美。
只是,这性子……太要强了些。当然,有外人在场,她仍然是知书识礼,不失端庄的名门闺秀。那任性妄为的一面只有对着夏老爷的时候才毫无遮掩,也不知是何故。
可偏偏夏鸿轩就吃这一套,对臻蓉宠溺有加,非但绝不纳妾,还把整个府第都扔给了她,随她折腾。
二人的感情就在时而鸡飞狗跳,时而你侬我侬的恩爱中,升华到了一种新境界——再没有另一个人更适合彼此,也没有任何人可以打破这种和谐。
彼时,十岁的清荷已懵懵懂懂,混沌初开,自小生活在这样的家庭氛围中,羞涩的小小心儿内所向往的,便是也能如远处斜阳下并肩伫立的父母一般,生成那样美的风景,惟愿一生一世,一双人。
“清儿!到娘这儿来。”臻蓉冲着坐在湖边双手支头兀自发呆的女儿招手,打断了她的遐想。清荷回过神,有些赧颜,赶紧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向爹娘走去。
“娘,唤女儿何事?”她伸手探上臻蓉的臂弯,抱着娘的胳膊,仰起的小脸绽放出甜甜的笑容,两只眼仁儿又黑又亮,那惹人怜爱的小模样连她娘都看住了。
“咱家清儿长大了,定然是个活脱脱的美人儿。”臻蓉由衷叹道。一旁的鸿轩赞同地点点头,又补充道:“还是像你多些。”
臻蓉笑瞪他一眼,“这个自然。若是像你,清儿还能指望嫁出去嘛?”又转向清荷,戏道:“咱们清儿啊,以后定要配个才貌双全,超然出尘的男儿,方能不负。”
“娘……”一朵红云飞上脸颊,这个话题现在谈论似乎太早了吧?虽然自己也曾偷偷描画心中的他,可毕竟离出阁还早得很呢,娘说这话怎的不让人羞恼……
“呵呵,好,娘不说了。清儿的小脸儿都快成火烧云了。”臻蓉笑着拍拍小丫头的脸颊,“好早晚的,怎么一个人坐在湖边?怎么没人跟着?问梅、昕兰呢?”
“娘,原是清儿趁她们没注意溜出来的……”清荷闻言吐了吐舌头,又恢复到了小孩儿心性。觑眼见娘似乎没有责罚的意思,又忍不住续道:“她们俩也着实太烦人了,成天追着让清儿吃这个补那个的,天儿冷了是杏仁鲫鱼汤,天儿热了又是冰糖莲子羹。什么当归、阿胶、龟苓膏……更是一样儿也不少,也不怕让清儿变成猪儿……”
说到最后嘟起小嘴,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却又偷偷背过她娘冲着爹扮鬼脸,惹得她爹大笑不止:“你说,这丫头装可怜的表情、这伶牙俐齿又像了谁?”
臻蓉狠狠瞪了他一眼,没理他。正色道:“清儿,这些药膳是我命两个丫头日日服侍你吃的,你离娘胎早,身虚体弱,必须用心调理。以后不准再有如此怨言。”
“哦……”清荷自知拗不过,只好愁眉苦脸地应了。
“好了,快别那个样儿,脸都皱成一团儿了。”臻蓉笑笑,“明儿后晌娘带你去茗春园听戏。”说着用食指轻点清荷的前额,道:“妙先生到洛阳了。”
“真的?娘?”小清荷眼睛一亮,刚才的不满立刻就忘到一边儿了,脸上的神情可以用雀跃来形容。
“当然是真的。娘几时诓过你?”
“清儿早就听说过妙先生,只是一直无缘得见。明儿的戏可是他的……叫什么来着……对了,《琵琶记》,我今儿在水牌上看见了!”小丫头一时忘形。
“嗯?你什么时候偷偷溜去的?你……”还未等臻蓉声落,清荷早已嘻嘻笑着跑开,还不忘回身奉承几句:“娘,您今儿的妆扮真好看!所以千万不能生气,若生气就不好看了……”边说着跑远了,落得臻蓉立在那边笑不得怒不得,叹道:“真真这丫头的嘴,也太伶俐过了些。”
茗春园是洛阳城内最有名的四大戏园子之一,喜好来这儿听戏的不乏文人雅士,也不乏官场名流,甚或是那些只知玩乐不知民生的纨绔子弟,各色人等俱全,往来不绝。
每日里门口车水马龙,园内锣鼓喧天,使得园子所在的这一条街,都显得比别处更加热闹些。然则今日,更是水泄不通。
何故?
答曰:都是来捧妙先生的。
那……妙先生是谁?
看官莫急,容吾道来。
这妙先生原名莫水寒,乃名动京城的青衣。虽是男儿,却生得粉妆玉琢,其扮相、身段、步法、神韵,无不将一众看客的魂魄给勾了去。
但若论到他的出身,却也有着一番意趣。
据说他本是京城莫尚书的二公子,天资卓尔,少年得志。却因好戏成痴,兼厌恶官场泥淖,心向衡门,遂弃去功名,投于当时名噪一时的青衣门下,遂了心愿。却因此事将其父气成重病,久未痊愈。
莫公子虽尽心服侍,然却决心不改,学成出师之后,以闲散之心入了吉庆班。因其唱功了得,又兼身份特殊,名正言顺地成了班子的台柱,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