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锦劫-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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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蝶衣为什么会突然间出现在这里,我想到死都没想明白。只记得有人焦急又不顾一切地挤进人群里,稍微用力就将我跌跌撞撞拉出了人群。我眼前稠白的一片雾气,什么也看不清,只依稀听见他的声音:“你这是怎么了?突然间发起愣来,不说不动的要吓死我么。”我刹那回过神来,思绪却还是混乱,随意拉过一个人来问道:“请问这个女子……被通缉是怎么个事儿?”
那人被我吓了一跳,愣了愣才回:“你不知道么?她偷了王爷府上的什么什么玉来着,那阵子,满城飞的都是她的画像……对了,没多久就被抓回去了,没想到还捡回来一条命。应是当时王爷大婚,不想沾不吉利的事,这才只赶她出来而已。”
然后她就流落到如此的境界?我该笑还是该哭,现在我真是充分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哭笑不得。
戚回风缓缓把视线移动到人群里,不动声色地转身往里面走去。眼若无底,犀利如剑。半晌才定定回过头来,意味深邃地看我一眼。
“原来是她。”他不温不火地说,表情看不出喜怒。我此时已恢复了神智,也不温不火地回他:“是她又怎么样。你又知道些什么。”他默然不语,许久才道:“我自然……全部都知道。你和他,你和……这个女人,你们之间的一切,没有人再比我了解得更清楚。”
是了,那个时候他在宇文忧的府上,一直都在。也曾悄悄帮过我,只可惜凤毛麟角的那一点点相助,终究没能完完整整救了我的命。
我仰面,细碎雪花层层叠过面庞:“你知道又怎么了。已经什么都过去了。”他走前一步,轻轻把手搭在我肩上,将我回转过身,认真地道:“宇文忧对你还有情谊。不然他不会放了这个女子。你知道,到现在他都认为这个孩子由你而出。他的痛苦,其实不比你少。”
我突然间无力,盯紧了他看我的眼:“你也以为这是我的孩子?”他摇头:“我从没这么认为,只是想你知道事实。不论是他,还是我,你都别想继续逃避。”
他深吸一口气,白雾缭绕在湿润的唇边:“这个是你亲口允诺我的。”
我觉得讽刺,勉强笑笑看他:“你说这个有什么意思?想要感动我的话,趁早换个方法。”他苦笑道:“你以为我想替他说话?我只是不愿你一错再错,最终连自己的心都看不清楚。”我发现我越来越不懂这个人了,说讨厌我的是他,说喜欢我的是他,现在帮着宇文忧说话、让我不知所措的人还是他。他到底想怎么样?我还应该怎么样?
人群慢慢地散了,蝶衣就一直一直地跪在冰寒的街头,那个曾害得我身败名裂的孩子被抱在怀里,面临着奄奄一息的命运。我麻木地转开视线,这些并不是我的责任,要说谁害的,也只能说她自作自受。
“十三公子……对不住,对不住……若不说是你的孩子,三爷一定饶不了他的性命……十三公子……对不住,对不住,对不住……”她一直这样喃喃地自语,方才人声鼎沸我没有听见,这一刻宁静下来才断断续续传进我的耳中。
可我不是圣人,也并非君子。我没有那个肚量对这个间接要了我的心我的命的人一笑而过;我也不是大奸大恶,得理不饶人的恶徒,只因为我是凡人,所以才进退两难。
“一切都与你无关。”进退唯谷间我听见戚回风又开了口,清淡平静,仿若雪中白梅:“她母子就由我安顿,你不必插手。”
“你……”我说不出话来,转头看他,他的神情醒目依旧,却一厢情愿地平淡着,重又强调:“这是我个人的事情,与你没有关系。”
这算是个好收尾么,我该对他感激么,可是犹豫间他早已走上前去,我能想象出蝶衣抬头那一瞬的眼神,一定是看到了救世主一般的泪眼盈盈。
“从这里直走,先去第三个转角处的客栈里安顿下来。余下的事等我明日来慢慢安排。”他扬手,雪白的银票从袖口滑落,翩跹坠落有如落叶。然后起身朝我走过来,伸手蒙住我的双眼。
眼前柔软的黑暗浸透,我听见他在耳边道:“忘记就好了。当作什么都没看见。”其实交给他我就该放心了。既没有违背做人的道义,也没有泯灭人性和良知。这些是他替我保全的,我还是暂时不要任性的好。
“蒙着我的眼睛干什么,你以为我会大闹大叫么。”我一把挥开他温暖的手,毫不眷恋:“我是成年人了,起码心智比你要成熟。”他淡淡收回了手,轻叹道:“你还是在怕。”这句话一针见血,我反驳不出任何内容。
他难道就不能对我不这么好,这样子下去他能得到些什么。我握住胸前衣襟,心口处一阵缘故不明的抽紧。我已没那个力气去揣测他抱有什么目的、又有怎样的利益牵扯了,难得有个人对我好,就暂且装一次糊涂吧。只要不动摇多依赖一些又有什么关系,我委实太过疲累了。
“回去吧。”我转头朝来时的路走去。赏灯的闲情逸致我是没有了,只是对大张旗鼓的老爷子有点惋惜——人家连遇险时的小烟火都给准备好了。我不受点伤自己都觉得没法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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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一回到沈府我就开始犯困,倒头蒙上被子囫囵睡了过去。有人说睡觉是种惯性,睡得越多就越起不来。这句话说得极是。其实提防也算一种惯性,提防的人多了,见到谁都忍不住揣测一番,只是突然间不猜也就不猜了,没什么原因,也没什么定性。可说不准哪天想到了,就又疑神疑鬼起来。
这一觉倒是睡得很踏实,许是昨夜太过于疲累。一睁眼睛天已经大亮,我做事又拖沓,前前后后的便弄到了午后才把自己收拾完毕。窗外的一枝梅已经开盛了,渐次绽放清淡喜人。我正盯着它出神,老爷子揣着壶温酒摇摇晃晃地进来,说要我陪他喝两杯。
“也有阵子没和你二爹爹好好说话了。”他坐过来,凌乱地抽了抽气。外头想是挺冻人,鼻尖都泛上一层淡红。
我接过酒盅来斟上两杯,二话不说自己先喝干:“您又有什么烦心事了?”老爷子瞅瞅我,不动声色把自己的也干了,摇头感叹道:“女生外向,不中留了,不中留了。”我愣了一下才想过来,原来是关于沈蝶心的,这老头思维转的真快。
“她……又自个儿走了?”我重新满上杯,缓缓问道。老爷子呵呵地笑,却笑得我心里发酸:“这是第几次了,把她从阎王那儿救出来,这不,身子才好了,就又溜没了影。”我缄默,也许她真的那么喜欢柳昭云,喜欢到抛弃一切也要追随他的地步。一个人的一生能遇到如此影响自己的人,真不知是一种幸运还是不幸。
老爷子自顾自地斟酒喝酒,依旧含笑:“以前总是觉得,女儿家的天天疯跑又成什么样子,趁早嫁了人是正经。现下她年纪大了,名声也坏了,找婆家是找不到的,也就随她吧。”归根结底他是希望沈蝶心过的好一点,起码希望她自己以后不会后悔,也不会堵死了退路。
那毕竟是他亲生的女儿。
我攥了杯子漫不经心地把玩,顿了顿这才道:“也许她认为这样才是最好,她早就找到了好归宿,有了值得交付一切的人。”老爷子叹气道:“她第一次离家只有十七八岁,现下已经这么大了,却还是不懂事。”家长都是这样,儿女不按照自己规划的路子走那就是毁了自己的,这就是所谓的代沟啊。
我抬手又准备倒酒,被他一把捂住了手,半眯了朦胧的醉眼看我:“你可不能再喝了,大病初愈的别多喝酒。越儿,二爹爹老了。真的老了,老到能知天命了。以后沈家这里里外外的,就全靠你了。”
我心头猛地一震:“您在乱说些什么?”他摇摇头:“不服老不行了,世上要真有什么秦始皇用以长生的丹药,也只不过撑个百岁罢了。到了那个时候该去的都要去,强留又有……又有什么意思。”我看着他皆白的须发,他真是醉得不轻了,沈蝶心这个女儿让他操碎了心。说完他便随意地歪倒而眠,不是因酒量而醉,而是因为愁情。
我轻步起身,把喜乐唤进屋来。叫她好好看着老爷子,我不便吵醒他,随便去院子里转转,她焦急地叮嘱一声:“少爷您可千万别趁着老爷睡着了就乱跑,一旦有个闪失奴婢怎么交待。”老爷子都这样了我还能跑?做人总都要讲个良心。
夕阳碎金,优雅地在薄雪中铺展开来。我随意找个台阶坐下,心里想着老爷子突然间这没头没尾的一番话。也许不是反常,我曾听人说,即死之人对于自己的生命总是特别敏感,难道说老爷子真的大限将至?算算从我活过来到现在,他为了我做了多少事,帮了我多少忙,突然这样说起来,我还真是不知所措了。
说起来,我也一直在骗他,他疼甚爱甚的那个沈清越,早就不在人世了。沈家给了我一条命,又在濒危时救了我一条命,现在他却突然告诉我预感到自己要死了,我怎么能这么平静地接受。
还是不知不觉我已经把他当作了自己的家人?
眼前出现一双锦靴,顺着抬眼看去是戚回风一双细长漆黑的桃花眼,菲薄的唇抿得紧紧,一声不响地在我旁边坐下,半晌才道:“三日后,跟我去皇城。”
这么快就已经定下来了?我有些骇然地扫他一眼,他仍是望着前方不语一言,想是也格外伤着脑筋。我转回眼来不再说话,与宇文谦有关的事物至今我只能想到两样,流光璧玉,还有就是繁锦山。
为了秦始皇的丹药方子,他曾经把我逼入了绝境。可就是这么个无用的方子,这么个老爷子都唾弃的方子,普天黄土之上,唯有他才有办法知道,唯有他才有权力拿到。
尽管老爷子说了,到老便知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