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暮雪-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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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野跟了他许多年,从来没见过他这样失常,已经开始担心。
“先生!”
他提高了声音线。
牧野抬眼看了他一下,终于丢下木桶,直过来,伸手接过大毛巾,扑在脸上擦擦,然后随便搭在脖子上。
“不急。”
他冷冷的说。
“还不是时候呢。”
牧野从石桌上的香烟盒里抽出一只烟来叼进嘴里,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眼睛像两丸黑色的石子,没有一丝感情。
小野上前一步,“叮”的一声打着火机,有点不解的看着他。
牧野的声音有点陌生,像是咬着牙:“我给了她两条路,要么回来我这里,要么就是死在他们自己人手里。”
小野暗暗打个哆嗦,急忙低下头来。
牧野突然拍拍他的肩,低声说:“我想过了,还有件事不对劲,杨逸向来宝贝他这个义妹,上个月却去了两次香港,你去查查他干什么去了。”
“嗨”
小野行了礼,转身走出花园。
牧野站在凉亭里,问自己,他真的能眼看着她去死吗?
他手边有她的一张半身像,那是他从她学校的档案里撕下来的。
还是个孩子,坐的端端正正,没有笑,抿紧了嘴角,目光清澈,像是要看到人心里头去。
他低下头,认真看着,手腕上,月牙形的咬痕。
一道疤,那是她唯一留给他的纪念。
不过,他给了她更深的纪念。
他杀了她最爱的人。
……
一墙之隔。
路灯昏暗,街道上一片寂静。
一个女人缓缓的走在路上。
她低着头,双手抄在大衣口袋里,头发挽起来,显得身材更加纤细苗条。
深秋的夜,像是没有尽头一样。
她一路走来,手里一直握着那把枪,身体渐渐平熄了最初的颤抖。
只要再走个几步,转过街角,就是大门。
她迟疑了一下,伸出一只手,把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然后,连自己都没有查觉的笑了一下。
一步一步,寂静的街道上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
突然刮过一阵风,树叶沙沙作响,落叶翻卷迎面吹来……
嘉宝忍不住闭起眼睛来,伸出手挡了一下……
就是这一瞬间,她被一股力量拉到街边的树影里……
“阿宝,你干什么?”
杨逸探手向她的大衣口袋一摸,脸色已经变了。
“你答应过要听我的话的,你忘了吗?”
“会死的。”
他看着她的眼睛,轻轻的说:“你会死的。”
他俯下头,静静的看着她的眼睛……
他宁愿她哭出来,像每一个正常人的反应一样,恐惧、悲伤、或是愤怒,而不是现在这样冷静,唇角残留着一丝疏离而陌生的微笑。
“阿宝,这是男人的事,让我们去做。”
嘉宝凝视他的眼睛,一点一点笑出来……
“不……”
她一字一顿的说:“这是战争,谁也躲不掉。”
杨逸固执的握着她的肩:“你不就是想杀牧野天霭吗?会的,会有那一天的,我答应你,会把他带到你眼前的,可是,在这之前,你要忍耐,要活下去。”
嘉宝抬起眼来,将信将疑的看着他。
杨逸没有说话,只是向她默默的点点头。
是啊,无论多难,总要活下去。
他揽着她的肩转过身。
她很安静,像在想着他的话。
杨逸牵起她的手,声音很温柔:“阿宝,还记得你说过要回家看看吗?好吧,我们现在就回家去。”
第三十二章 春来。。
第三十二章春来……
清晨。
大厅里依稀还能看到过去的样子,墨绿色窗帘落满了灰尘,木地板上许多地方都绽裂开细小的木纹,一踩上去就会吱吱作响……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有光的地方,到处可以看得到纷纷扬扬的微尘在金光里舞蹈。她坐在窗台上,玩弄她的小手枪,退膛,上膛,子弹啪啪地响。
杨逸轻轻闭上眼睛,胸腔钝痛。
她是他最美的那朵玫瑰,他愿意用玻璃罩子或是别的任何东西给她一片美好的天空,可是在这样的乱世里,除了给她锐利的刺,他竟然无法保护她。
“二哥。”
她侧过脸看着他,眼睛迷蒙蒙,唇角扯出半朵恍惚的微笑,阳光从她的头顶流泻而下,在她的脸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
她看着他,沉默。
然后她转过头去,缓缓举起手枪来,瞄向方厅另一头书桌上的花瓶,眼神一点一点清冷下来,好像有星光,就快要从那里飞溅而出,整个人看上去有种令人惊讶的美丽。
“我不过是想,血债血偿。”
杨逸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走到她身边,静静站在那里。
花瓶里插着一束绢制的黄菊花,因为久无人打扫,花瓣上已经落了薄薄的灰尘,不再有初时的鲜艳明媚。
杨逸看着抹暗哑的黄,突然,毫无预警的,他手一扬……
一道冰冷的白色光芒掠过青瓷花瓶,像是一阵风,挟裹着一朵菊花,无声无息的,牢牢剁进墙上装饰用的木棂。
风静,那朵小小的雏菊,像是长在匕首上一样轻轻颤抖。
是的,我们,不过是想,血债血偿。
……
冬至,弥昌道的小套间。
尹浣湮手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儿,不时走到厨房里来指点一下,唐浩和小六子就在她的指挥下包着饺子,一下午的工夫,眼看案台上已经铺了一层饺子,算算也有二百多只了。
唐浩看看天色渐晚,估计杨逸和嘉宝就快要到了,站起身来,把手在围裙上扑扑,走到浣湮身边逗着孩子:“嫂子,瞧咱们想想的眉毛,可是跟叶爷一模一样呢,长大了准是个美男子。”
浣湮抿着嘴,看看孩子,又看看唐浩。
“就你嘴甜,等你大哥回来了,我要他给想想补一桌像样的满月酒,到时候让他好好灌你几杯。”
小六子一直跟在浣湮身边,没头没脑的冒出来一句:“就是不知道叶爷啥时候才能回来啊?”
浣湮愣了一下,笑容渐渐黯淡下来。
还是唐浩机灵,一瞧情形不对,立刻打个哈哈:“我好像听到汽车声,该不是二爷已经到门口了吧?今天是想想的满月宴,我们来给想想换身漂亮衣衫,宝小姐一看到想想,一定会很高兴的,宝小姐一高兴,二爷也就高兴,二爷一高兴,大家不就都高兴了吗?”
听他这样一说,浣湮也微笑着说:“是啊,听说宝小姐也遭了不少罪,今天,咱们要想办法让她打起精神来。”
杨逸本来是要从码头直接去江枫渡接嘉宝,但正要出门时,管账的冯师爷又报了几笔账,所以到江枫渡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钟,因为阿宝一直想送给想想一只金锁作为满月礼物,所以又拉着她一起去上海金店最多的四航路。
四航路上,正是下班时间,行人熙熙攘攘,因为刚下过雨,路面上水汽森森,升腾着一阵阵白烟。
嘉宝下了车,一边站在路边的橱窗边等着杨逸停车,一边看着金店橱窗里的各色首饰。
身边人流涌过,她本能的侧身避让。
“周小姐?”
一个声音在身边响起,她微微吃了一惊,转过头来……
一个黑瘦的小伙子站在她身边,正定定的看着她。
嘉宝一怔,皱起眉头。
“你忘记了吗?我是聚贤茶楼的伙计,你以前常去的……”
嘉宝想了想,恍惚记得见过这个年青人,本能般的点点头。
年青人笑了一下,走上来,像是无意间碰了她一下,在她的耳边说:“陆大哥怎么会看上你?”
然后,年青人匆匆离去,迅速消失在人群中……
嘉宝退了一步,觉得疼痛,手一摸,竟然是凉的。
她低下头来,有点吃惊的看着自己的手心。
又湿又凉的,那是血。
更多的鲜血,顺着大衣的缝隙滴滴答答的流下来。
她觉得冷,挨着墙一点一点坐下来,很小心的吸着气,远远看到杨逸向她跑过来。
她伸出手去,被他握住。
“我没事……”
她轻轻的说,视线开始模糊起来。
“不要睡,阿宝,不要睡。”
她听到杨逸在她耳边吼。
她好像听到遥远的乐声,等到仔细分辨时却又消失了。
她觉得累,四周又黑又冷,身体的疲倦伴着异样的温暖涌上来……
她阖上眼睛,安静的等待着。
“不行,不行,阿宝,不要睡。”
杨逸解开她的大衣,从脖子上抽下围巾来,熟练的缠在她的伤口上,然后,他小心翼翼的抱着她站起来。
路人自觉的给他让出一条路来,有几个小混混认出了他,跑上来替他开道,还有人在他耳边描述凶手的模样,他顾不上许多,只是想着阿宝、阿宝、阿宝。
阿宝的身体就在他的怀里,软软的,有点凉,小孩子一样的份量。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带着特有的香,轻轻拂在他脸上。
他害怕来不及,只是怕,怕到不敢低下头确认她是否还在呼吸,远远的,他只看到圣玛丽教堂的塔尖,除了那里,身边的景色人流都变的模糊不清。
有那么一瞬间,嘉宝安静的令人不安,他一点一点慢下脚步……
“阿宝,不要死,你死了,我怎么办?”
他以为只是在心里这样想,却真的说出声来。
嘉宝在他怀里动了动,是在微笑还是叹息?
杨逸松一口气,疾跑几步,侧过身子顶开医院的玻璃门。
这一晚,杨逸一直守手术室外,等到凌晨,嘉宝才被推出来。
“好险,脾脏破裂,再晚一点就救不回了。”
李大夫是他的熟人,也算是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