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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两世花-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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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温第一次和善地笑起来,他笑着看向骆统,说:“很有道理,但你无法说服我。”

“你也无法说服我。”骆统也笑着。

张温端起酒盏走了过来,与骆统碰杯。碰杯那一刻,我听见他用了很小的声音叹息道:

“你和他们不一样,又何必为他们说话?”

“我从未为谁说过话,我只是为自己的观点说话。倘若有一日,有人违背了我的观点攻击你,我也会这样为你说话。”

骆统如是答道。

张温笑着往他胸前拍了一下,走了回去。

意料中的争吵局面竟以和气收场,全琮脸上的表情如释重负。但他显然并未忘记这场宴会的初衷。

他笑着看向暨艳,用了愉悦的声音说:“惠恕真是风采照人啊。”

见他夸张温,暨艳也没有分外冷漠,微微点了点头,甚至还说了几个字回应。

全琮受到了怂恿般,又问道:“酒菜可合子休的意?要不要让他们再添几个菜上来?”

“不必了,”暨艳皱了皱眉,看着满屋子还剩大半的山珍海味,简短地说,“很好。”

全琮笑着扭过头来,向门口一人使个眼色。那人便出去了。

过了一会,十余人鱼贯而入,手中捧的尽是锦缎珠宝之类,琳琅满目,五光十色。他们将财物奉到暨艳面前,暨艳则惊讶地看定了全琮。

“区区薄礼,不成敬意。”全琮笑道。

“全大人这是何意?”暨艳皱眉问道。

“并无他意,只是想交子休这个朋友。”

“全大人一番美意,暨大人便收下罢。”暨艳身边那美丽的歌姬不失时机地劝道。

暨艳瞟她一眼,并不说话。

“全某在吴还有几亩薄田,也请子休一并笑纳。”全琮又说。

暨艳仍是不说话。

“不知子休可喜欢马?全某那里有几匹羌马,回头一起送到子休府上。”

全琮说完这话,又对暨艳身边的女子使了个眼色。那女子便拖住暨艳的手,哀声说:

“若暨大人嫌蕊歌服侍得不好,蕊歌那里还有姐妹数人,从此都是服侍暨大人的了。暨大人放心,我们本是山越的民女,身子都还是干净的——”

暨艳推开那女子的手,猛然站起来。

“告辞。”他简短却生硬地说。

“子休何太无面目?”全琮的耐性终于到了终点,他逼视暨艳,厉声说道。

暨艳看他一眼,转身欲走。这个时候,身边的女子突然一把抱住他的腿——

“暨大人请听蕊歌一言:蕊歌虽然见识浅薄,但也知道这里的大人们,哪一个都是无法违逆的。暨大人这样年轻,为什么要用自己的前途甚至性命去做冒险的事?如果暨大人不喜欢蕊歌,就叫蕊歌出去便是了;如果暨大人不喜欢官场的风气,就不要做官便是了。如果暨大人实在想要改变些什么,也要先学会迎合,取得了力量再作改变啊。暨大人这样和这里的大人们作对,又有什么意义——”

她声音哀切,泪如雨下。一旁的全琮也有些惊讶地看住了她,我相信这番话,并非出自他的安排。暨艳年少清秀,身上全无半点糜烂之气,这美丽女子对他动了真心,也不奇怪。

女子的泪光打动了我,却打动不了暨艳。他回头冷冷地看着女子,脸上有那么一刹那出现了那么一点点怜惜,但这点怜惜转瞬即逝,他粗鲁地一把推开女子,迈着大步往前走——

“暨大人便收了她吧。”我忍不住站起来说道。即使他不收财宝,不收良田,不收骏马,带走这女子,也未尝不是一件美事,也不会有损他的清誉——

“影夫人,我真是错看你了,”他凌厉的目光看过来,冷冷说道,“我一直认为你和他们是不一样的,所以即使知道你私举了故周都督之子,我也只当没听见。可你今日与他们同流合污,实在令我失望!”

我苦笑,再说不出一个字。

女子带着泪又去拉他,这一次,他更狠更重地推开了那女子,让她跌在地上。

“滚。”他毫不留情地说着,坚定地走向门口。

“谁出了这个门,便是不想交全某这个朋友了。”全琮冷笑,言语中有浓浓的杀意。

暨艳没有丝毫的犹豫,径直走了出去。

女子在地上哀哀哭泣,托盘中的绸缎珠宝散落了一地。全琮的表情变得十分尴尬,相信这么久以来,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毫不留情地落他面子罢。

想要化去这种尴尬,他将脸转向张温,轻描淡写地说:“既然如此,麻烦惠恕收了这些东西,转交给子休罢。”

张温却不去应他的话,径直站起来。

“你也要走?”全琮讶然说道。

张温点点头。

“那么,你也不想交全某这个朋友了?”

“全大人非要这样认为,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张温苦笑。

“既不是那个意思,你先坐下吧。”骆统好心劝道。

“不了,”张温坚定地说着,看向暨艳去时的方向——

“——我既然和他一起来的,亦当一同归去。”

第八章 在彼岸

这一场宴席的不欢而散,正式吹响了贵族阵营向暨艳进攻的号角。

第二日开始,信件和谏书雪片般飞入孙权手中。

王府中每日来访的,皆是孙权不得不见的位高权重的人。他们的口气或规劝,或抱怨,或愤怒,或悲伤,但来来去去,所说的无非关于一个人——

——暨艳。

他们说暨艳结党营私,他们说暨艳任人唯亲,他们说暨艳图谋不轨,他们说暨艳私通蜀人……在雪花般漫卷天地的信件和抱怨声中,那个有着一双黑白分明眼睛的暨艳渐渐走了样,一个贪婪、阴险、是非不分而心怀不轨的弄臣呼之欲出。

第四日,城门口开始出现大批长跪不起的官员。他们痛苦流涕,不吃不喝,只是要求严惩弄臣暨艳一党。

我渐渐开始理解暨艳的悲愤。因自我来到这个世界以来,还是第一次见到东吴官员如此齐心地去做一件事。

人性,有时候可以很伟大,但有时又过分凉薄。

如此过了几天,一天傍晚我去孙权那里,他正在案后发呆。案上是堆积如山的信笺,许多都还未来得及拆封。

我走过去,他仍是呆呆的,既没有抬眼看我,也没有说话。

我安慰他道:“门口跪着的官员散了一些了。”

他置若罔闻,只是看着案上发呆。我突然发现他的头上有一条白发,只是一条而已,但却分外刺眼。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按捺不住,走上去替他拔掉。

他终于回过神来,捉过我的手,看看我手心里的白发,然后苦笑起来。

“孤是不是很没用?”他突然这样问我。

“为什么这么说呢?”

他没立即答我的话,只是抬头看着桌上如山的书信,思索了一下又缓缓说:“刘备来袭,孤一点都不觉忐忑;那年曹操来袭,孤也觉得孤能取胜……再往前,即使是兄长去世时,孤虽然有些彷徨,但并不觉得无力。今天面对这样的情形,孤却第一次觉得无能为力了——”他停了停,看看我,又说,“——孤第一次觉得有不可战胜的人。”

“陛下,”我在他身边坐下,看着他的眼睛诚恳地说,“又何必想着要战胜他们呢?”

“他们挑战了孤的权威。”他这样说着,疲惫的脸上却忽有冷冷的东西微微泛起。

“陛下还记得当年的情形么?”

“当年?当年什么情形?”他有些茫然地看着我。

“陛下,当年令我最欣赏您、最欣赏这个国家的一点,是您的用人。贵族也好,平民也好,您并没有单纯地想要照顾某一方的利益而削弱另一方的利益。当年您的眼中,人并无出身之分。您用的只是他们的才华。只是因为贵族子弟受到的教育多少会比平民多一点,所以为官的贤能中出身好的人也就多一点。当年您既然没有将人以出身划分,自然也谈不上要战胜谁。为什么到了今天,却又走了回头路呢?”

他看我的表情如梦初醒。他想了想,摇了摇头又点点头,叹了气然后又笑了。

“是有些道理,但是已无法回头了。”他说。

半个月后,暨艳被革职下狱。

即使这样,官员们的愤怒和抱怨并没有得到稍微的缓解。谏书一封接一封地送入,痛哭流涕要求严惩恶臣的官员仍在层出不穷。这种铺天盖地的愤怒终于波及到了与暨艳交往的人,他所举荐的选曹郎徐彪亦一同下狱,而张温亦被革职。但这仍不是一个终点。

唯一敢于发出不同声音的是骆统。他和张温不过点头之交,张温下狱后,他竟接二连三地上书孙权,请求给张温官复原职。这一年骆统已年逾三十,三十多岁的男子,理应世故,理应圆滑。他却仿佛仍是我当年在鲁肃船上所见的那个只因倾慕某个人的某一点,便敢于挺身而出对抗权威的少年。但即使他再勇敢,再坚持,他的声音还是淹没在漫天的喊杀声中,无法传入孙权的耳朵。

非杀不足以安众心,非杀不足以平民愤,非杀不足以谢天下。纷纷扰扰的阴谋与中伤交织成深不可测的海。却不知道孙权是通过暨艳发现了这片海,还是他早就发现了这片海,暨艳只不过是他用来试水深的一件工具。

孙权差人送毒酒给暨艳那一天,我正好在场。使者捧着毒酒急急离去,我看着孙权,他避开我的目光,冷冷看向窗外。

“非如此不可吗?”我问。

他没有回答我。

我跟去狱中送暨艳。见到他时,他梳戴整齐,穿着朝服,安静地跪在酒盏前。

我走进去时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一双眼睛仍是黑白分明,里面没有任何喜怒。

我在心里低低地叹了口气。我从未喜欢过他,甚至可以说,我也是造成他死亡的那层层纠结的阴暗中的一员,但这一刻,我着实有些为他心疼。

“认个错吧,”我忍不住对他说,“去认个错,事情还有转机。我帮你调解。”

他又深深看我一眼,平静地说:“我没有错。”

“即使你认为自己没错,就不能暂时认个错吗?”

“不能。”

“难道活下去不是更重要的事情吗?”

“不是。”

他的平静让我有了些突如其来的恼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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