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控 作者:张建东-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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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吃咸的——我一睡醒饿时,就想到吃火腿,还有牛排,咸粥。”
“你不是早餐总吃甜的,从不爱吃咸的吗? 那些高脂肪、高胆固醇——”
“管它呢,反正我想吃……妈你说,我是不是手术后胃口变了? ”
“想吃就吃,想吃什么妈给你买。啥变了? 没有变。”
“那谢谢老妈,您太好了。”
妈妈下楼买东西去了。吴冰冰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活动着坐酸了的双腿。望着头顶清朗洁净的蓝天,远处舒卷自如的白云,她感到此刻的心情特别好,一种渴望放松的兴致油然而生,她真想跑出去,跑到屋外伸展筋骨,好好地散散心。
蓦然飘过来一串笑声,女孩子轻松、欢快的笑,像山涧清泉般纯净。她兴奋地寻觅着,看到正前方的天空下是一望无际的绿草地,有一群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孩子在纵情奔跑,嬉笑玩耍,很快就从远处向她这边奔来,笑声越来越大,面目越来越清晰。有个穿红上衣、蓝裤子、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最先看到了她,朝她这边指着,那群孩子也会意地朝这边跑着,边跑边推推攘攘地叫着、笑着……
看着她们无忧无虑的样子,她羡慕地笑了,真想跑过去跟她们一起玩。
一瞬间,她感到自己回到了孩子时代,那些小朋友呼朋引伴的叫声,让她兴奋得热血沸腾、手舞足蹈。她看到面前是一道石头砌成的围墙,墙外边是清幽幽的水塘,走过水塘就是那片草地。她一纵身就爬到了围墙上,坐在墙顶看着那些小朋友,两脚在水塘里搅动着,清凉的感觉从脚底传遍全身,很舒服、很凉爽……
不知什么时候,那个扎羊角辫的女孩站在了水塘边,朝她笑着打招呼。这小姑娘圆脸蛋,大眼睛,一笑两个小酒窝,很好看,而她的胸前还挂着一件闪亮的东西,记得外婆家村子里住的一些小孩都戴过。对了,那是长命锁,银质长命锁。
那女孩从水塘边小径上走来,长命锁上的铃铛发出细碎的响声。她依然天真无邪地笑着,扬起细白如笋的胳膊招呼她下去,声音轻柔诱人:“姐姐,下来,下来跟我们一起玩。快下来呀,快下来呀——”
妈妈在街对面的肯德基给女儿买了她想吃的火腿等食物,回来走到小区的大门口,却见那里围聚了一群人,都在仰脸朝楼上望着,嘴里议论纷纷。她问出了什么事,看什么呢? 几个人回答她,说楼上有个女孩想自杀。
她跟着往楼上看,见大楼中间有家阳台上坐个女孩,脸朝外坐在阳台护栏上,两脚不停晃荡着。阳台上没装保护网,看那女孩的样子,随时都可能跳下来——一数楼层,12楼,她吓得腿都软了,连忙叫着冲进了电梯,慌乱中碰掉了手里的东西,也顾不得捡。嘴里不停地催着电梯,快点快点快点!
她打开自家的门冲进去,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阳台上的女儿。望着她的后背,她大气不敢出,咬着牙齿,轻轻地喊着:“冰冰——冰冰——”
一直喊了很多声,吴冰冰才梦醒似的,慢慢地扭过头来。
妈妈说:“别动,坐着别动——听我的话,身子一点也别动。对了——”她边说边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走到女儿身边,“来,慢慢地把右手给我——”
她抓紧女儿的手,使出全身力气将她从上面拉下来。两个人抱在一起倒在里面的地板上。妈妈仍半天没有松开她,生气地责怪道:“你怎么了? 为什么坐到那里? 你不想活了? 不想活了是不是? 真的想自杀吗? ”
吴冰冰倒地一摔,摆脱了刚才的迷糊状态,自言自语地嘟哝着:“怎么了?——刚才我做什么了? 没有要自杀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妈妈很恼火:“你不是孩子了,就是孩子也知道,一失足就掉下楼了。”
吴冰冰很困惑:“我真的……不明白,刚才……是怎么了? ——”
整个上午,吴冰冰都把自己关在房里,一会儿走来走去,一会儿躺在床上,思绪始终纠缠在一系列解不开的疑惑中。
她坐在桌前时,在面前的白纸上画出许多大大小小的问号。
桌上有一个笔筒,里面插着钢笔、铅笔,还有塑料尺、裁纸刀。有几次她将裁纸刀抽出来又放进去,像把玩铅笔似的拿在手里,时而在面前晃来晃去,时而无聊地切割着纸上的问号,一直不停地在玩着,中间差点割着手。她不明白自己干吗对刀产生了兴趣,就强迫自己把它放在了笔筒里。可过一会儿她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又拿起了那把刀,下意识地用它在手背和胳膊上刮来刮去。她暗暗责骂自己不能自制,再次郑重地将刀子又放进去。可是,她总感到自己的注意力始终离不开那刀。她故意背对着不去看它,但大脑总忘不了那把刀的存在,总觉得那刀瞪着闪亮的眼睛在看着她。这让她十分苦恼,索性转过身来,赌气地盯着那个笔筒,又不解地拿起那把刀,在面前琢磨着——怎么那么奇怪? 难道这刀有什么魔力不成?
正是这时候,妈妈推门进来了,看到她在眼前摆弄着刀子,又着实吓了一跳。妈妈惊愕地追问她怎么了? 翻来覆去解释了大半天,才让妈妈相信她不是自杀。
妈妈告诉她,刚才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通知她两天后去复检。
这时,冰冰抬起头,迟疑地问:“妈,还记得前天我跟你说的事吗? ”
妈妈收拾着她弄乱的东西,问:“前天说的啥事儿? ”
“我觉得——”她将手放在胸口上,“我这个心脏好奇怪。”
妈妈用关切的眼神看着她:“有哪儿感到不舒服吗? ”
她皱着眉头说:“也不是不舒服,总觉得不对劲儿,不知道做手术时什么样,反正醒来那天挺怪的。莫明其妙,我为什么会跑出医院? ……还有,那天在救护车里,孟博士按着我的额头,这颗心脏好像害怕似的,疯了似的跳呀跳……”
妈妈笑一下:“你大了,平时就害羞,是不是因为孟博士——? ”
冰冰急了:“妈,扯到哪儿去了? 我说的是正事。”
妈妈连忙说:“好。你说吧,你说吧。”
冰冰接着说:“还有一种怪怪的声音。”
“什么——声音? ”妈妈显出专心在听。
“是叫声,是那颗心脏发出来的。”
“哪会有什么叫声,那应该是——”
“就像野兽的嘶叫声。”
“得,心脏里会发出叫声? ”
“那声音千真万确从我身体里发出的。”
“荒唐,你是大白天说梦话吧? ”
“真是野兽的叫声,高一声低一声的。”
“谁信你的鬼话,胡说! ”
“我说的是真的! ”冰冰有些无可奈何。
这时,电话又响了。妈妈连忙跑出去接电话。
冰冰抱怨道:“我说的明明是——算我没说吧。”
很快,妈妈又过来,喊她接电话,说是郭凯打来的。
郭凯是她中学、大学同学,又是她男朋友,两人恋爱五年了。同学们明天都要去神农架实习,郭凯跑过来看她,只有半天时间,下午的车票都买好了。
半小时后,两人在街心公园走着。吴冰冰前面走,郭凯后面跟,半天没说话。
吴冰冰简直把郭凯忘了,她感到自己仿佛在幽深的山林里走着,有什么力量牵引着她不自觉地向前,她眼前闪现出一幕幕影像:阴森的林阴尽头是明亮的阳光,那儿有一座石砌的房子,房子周围是茂密的荆棘,还有一棵棵高大挺拔的夹竹桃,开着白色的和粉红色的花。花丛中浮出一张张模糊的脸……
看吴冰冰走着走着钻进了公园的树丛里,郭凯连忙追上去拉住了她。
瞅着她心事重重的样子,郭凯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吴冰冰摇头。问她有什么不高兴的事吗? 吴冰冰也摇头。问她是不是生他的气了? 吴冰冰仍摇着头。郭凯亲近地揽她的腰,吴冰冰下意识地躲开了。
郭凯很惊讶。连吴冰冰自己也不知为什么,她对郭凯没了往日的热情,变得什么都不想说,就像面对陌生人似的。
郭凯说:“再过一个小时我就走了——”
冰冰说:“那就去吧。”
“恐怕实习要两个月,我们才能见面呢。”
“两个月——没事的。”
“你怎么那么冷静? 你不能跟我——”
“什么呀? 又不是生离死别。”
“起码也说几句亲热的话吧——”
“说什么,又不是小孩子……”
“你过来——”
“干吗? 我不过去。”
“过来呗——”
“干什么,我不想过去。”
郭凯上前抱起了吴冰冰,没想给她顺手抽了一耳光,郭凯被打傻了,吴冰冰也因自己的行为愣住了。郭凯瞪大了眼睛:“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
吴冰冰委屈地嘟哝着:“你不要这样嘛——”
郭凯赌气地走了。吴冰冰在后面叫了他两声,他没理,走远了。
吴冰冰蹲在地上,双手掩面,想着想着,她哭了起来。
这天夜里,吴冰冰看书看得眼睛发酸,像小猫似的伸懒腰、打哈欠,可迟迟不愿睡。其实她还有另一种隐忧,没有跟一惊一乍的妈妈说——每天夜里,她一睡着就做梦,都是噩梦——这给她更多的疑惑和烦恼。
所以,她像往常一样,拖延着不愿早睡,不停地看书——虽然心思也不全在书上。那书上的铅字幻成了一排排蚂蚁,一波又一波不停地向她进攻,总是被她一次次地赶走,摇摇头来点精神,接着看下去。
直到深夜,她再也抵抗不住困倦的侵蚀,终于关上床头台灯躺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放松疲乏的身子。她不希望那个烦人的梦再出现,又毫不畏怯地作好了准备。眼皮沉重地合上后,头脑也渐渐模糊,朦胧中,一张巨大的黑色帷幕从天而降,缓缓地将她盖住了……
……她感到身子轻飘飘的,在黑夜里独自游走着,不知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看不见周围的房子,树木黑�